第44章 試著在下位,學會收斂鋒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黑曜的訓練館裡亮如白晝,明亮的光線里任何的細節都被看清和放大。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橡膠墊的味道,動感的嘻哈拳擊訓練音樂之下,場館中還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時予年被壓在黑色的軟墊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為扭曲的受制姿態。

  柔術教練的身形過於高大,正利用體重的絕對優勢,通過側向壓制將她的上半身死死釘在地面。

  胸腔被擠壓到了極限,每一次吸氣都要耗盡大量的體力。

  窒息感。

  這種熟悉的、胸腔受限的窒息感,又在一瞬間喚醒了她深埋在骨子裡的記憶。

  那是倫敦地下鐵籠里無數次面臨死亡時的應激反應,一旦被壓制,要麼用牙齒撕咬出一線生機,要麼哪怕折斷自己的手骨也要快速逃脫出來。

  那是為了活命的本能,那是她獲得荒原狼稱號的由來。

  時予年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手指已經扣進了教練厚重的柔術道服,指尖因為用力過度已經僵硬。

  只要再往上一寸,她就能在這個距離用去攻擊對方的喉結。

  那是殺招。

  殺意像野草一樣在腦海里瘋長,就在她腰部肌肉緊繃到極致、準備不顧一切暴起反擊的剎那,她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強迫自己在心裡默念。

  五。

  四。

  三。

  二。

  一。

  數到「一」的時候,時予年猛地卸掉了那股準備同歸於盡的蠻力。

  她鬆開了扣死的手指,改為抓握衣領進行防禦,腳跟踩地肘內收封架,緊接著利用髖部的爆發力,肩線錯位後在極小的縫隙中用力向後一頂——蝦行逃脫。

  雖然因為力量懸殊,她並沒有完全擺脫柔術教練的壓制,但她從那個必死的窒息位里搶回了一口呼吸權。

  當胸腔終於能完整吸進一口氣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在輕微發抖。不是因為體力。

  是因為她剛剛硬生生按住了身體裡那瞬間野獸般的衝動。

  有些戰鬥終究不在對手身上,而在自己身體裡。

  直到這一局結束,主教練都沒有叫停。

  她贏得了時間,也沒有輸給自己。

  本書首發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柔術教練鬆開鉗制,站起身,開始帶著助教演示剛才的動作要領:

  「剛才你的髖部伸展幅度其實還可以更大,核心不要一直收緊,要找機會,放鬆再爆發……」

  復盤過後,時予年調節著呼吸退到場邊喝水。

  場邊的主教練拿著訓練手冊開了口:

  「技術不是重點。」他目光冷淡而犀利,「你是缺乏耐心,一切的基礎在穩定心態,用技術來穩定自己。」

  時予年滿頭是汗,黑色的訓練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教練。

  「他體重對你是壓力,但比賽中,你的對手的壓迫感不會少於他。」

  「不要老想著一擊必殺,你不能在下位穩住自己,你哪也逃不開。"

  時予年站在原地,速干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她沒有反駁,眼底那股剛才還未散盡的兇狠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原來忍住比發瘋更累,但也更讓她清醒面對自己。

  ……

  這一周,江源天邸的生活似乎也變得擁擠了一些。

  因為UCL的課程進入了密集期,時予年常常要在書房熬到凌晨一兩點。

  為了能讓她多睡一會,起來就吃上一口熱乎飯,孟明漪放棄帶她上班的想法,特意把老宅里最信任的張姨調了過來。

  張姨五十多歲,頭髮才開始有點點花白,她是看著年年長大的孟家老人。

  在她眼裡,年年還是那個會在花園裡瘋跑的小姑娘,如今抽條長成長大了,薄肌的身材在她眼裡就是瘦,看著就讓她心疼。

  早晨十點,時予年睡眼惺忪的起床,又是凌晨三點才睡著。

  張姨將一份標準的健康早餐端上桌,最後放下一杯綠得發沉的菜蔬汁。

  「年年,趁熱吃,這果汁張姨特意給你濾過了,不滑嗓子。」張

  姨站在桌邊,眼神慈愛地看著她。

  按照營養師給出的嚴格食譜,這杯果汁應該是羽衣甘藍配多種時蔬,口感略苦,且帶有強烈的植物根莖味。


  動作微微一頓。

  舌尖上傳來一股不明顯的甜味。像是蘋果混合雪梨的味道,被細心地去皮榨汁,混在這些苦澀的蔬菜里,剛好中和了那股難以下咽的草味。

  雖然按照訓練計劃,她不能攝入這些額外的果糖。

  時予年垂下眼睫,看著杯子裡那抹並不純粹的綠,餘光瞥見張姨正緊張又期待地著攥著圍裙邊角。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舉起杯子,將那杯有點超標的果蔬汁喝得乾乾淨淨。

  「好喝嗎?」張姨小心翼翼地問。

  「嗯,好喝。」

  時予年放下杯子,聲音很輕。

  有什麼比關心自己的人帶給的愛更甜的,她又不是馬上要過磅去比賽,多攝入一點又能怎樣?

  不過是那天下午的體能訓練結束後,沉默地給自己加了一組二十五分鐘的高強度變速跑。

  汗水順著下頜線砸在跑步機上,她接受了那份帶著甜味的偏愛,但也得用自己的方式,將這份超標的代價一點點消耗殆盡。

  她不願浪費別人的溫柔,也不想讓自己欠超標攝入的債。

  ……

  深夜十一點,書房。

  兩盞檯燈將偌大的空間切割成一明一暗兩個世界。

  主桌後,孟明漪正靠在椅背上處理文件。

  最近集團內部並不太平,老爺子那場壽宴之後,傳出了身體每況愈下的風聲,原本蟄伏的叔叔們又開始蠢蠢欲動,在幾個核心項目上聯合發難。

  手邊的手機震動了好幾次,屏幕上跳動著幾條詢問信息。

  孟明漪連眉心都沒皺一下,只是神色平淡地划過,在文件上批下早已爛熟於心的應對方案。

  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父親放出的煙霧彈。

  所謂的危機,無非是那個掌控欲極強的老家主對她進行的又一次服從性測試。

  而在另一側的副桌上,氣氛則顯得火熱許多。

  時予年戴著耳機,正在和小組成員進行線上的學術討論。

  「No, 我完全不同意。」

  時予年盯著屏幕,語速極快,手中的電子筆在平板上重重地劃下一道線。

  為了論證自己的模型邏輯,她寸步不讓,言辭犀利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攻防戰,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度。

  「如果按照你這個思路處理,我們整個模型的假設條件根本不成立。」

  「這根本不是數據結構的問題。」

  她乘勝追擊,「如果這樣的話,我們的底層邏輯在假設階段就崩塌了,那後面所有推導都要陷入自我驗證。」

  耳機那頭有人試圖反駁。

  時予年正準備繼續壓上去,把論據用更強硬語氣去駁倒對方,可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了對面。

  燈光下,孟明漪依然維持著那個看文件的姿勢,連翻頁的動作都沒有因為她的吵鬧而停頓。

  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穩穩地鎮在那裡,將窗外的風聲和書房內的聒噪都隔絕在外。

  時予年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那種非要爭個輸贏的躁意,在觸及到孟明漪側臉的那一瞬間,突然顯得有些幼稚和多餘。

  「Okay.」

  時予年突然收住了話頭,聲音低了下去,學著孟明漪平日的冷清。

  「我們可以先按這個方向跑一版數據。我保留我的意見。」

  耳機那頭的同學們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那個剛才還咄咄逼人的時予年怎麼突然轉了性。

  在各自闡述完自己的理論後,紛紛下線進行自己部分的內容。

  時予年摘下耳機,合上電腦。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只有紙張翻動的安靜。

  過了許久,孟明漪看完最後一份文件,摘下眼鏡,習慣性的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她抬起頭,視線越過筆記本屏幕,落在時予年身上。

  「結束了?」

  「嗯。」

  時予年點點頭,乖巧地收拾著桌面上的草稿紙。

  孟明漪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深意。剛才那場激烈的爭論她其實都聽在耳里,也聽到了最後那個戛然而止的轉折。

  「最近的學習進度還好嗎?」孟明漪問。

  「沒問題的,有需要我會麻煩顏姐姐的。」

  孟明漪點了點頭,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很淡,卻字字清晰:

  「年年,學習不是擂台,不用什麼都要第一時間去爭輸贏。」

  時予年收拾東西的手一頓,抬起頭。

  孟明漪看著她的眼睛,像是在教導孩子,又像是在自省:「任何事情,都試著把時間拉長一點。一時間的勝負不重要,要學會把控全局。」

  時予年怔怔地看著她。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輕輕投入了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湖,盪開了一圈又一圈漣漪。

  孟明漪沒有再多說,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聲音柔和下來:「很晚了,快去睡吧。」

  「……好,姐姐你也早點結束。」

  時予年起身,走到門口時,她下意識地回過頭。

  燈光下,孟明漪重新戴上了眼鏡,再次拿起了那份充滿硝煙味的文件。

  時予年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鎖扣合的輕響聲中,她第一次覺得,這種被陪伴、被關愛的日子,並不像她想像中那麼難熬。

  相反,它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全感,讓她那顆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敢試著落回地面。

  她拖著一整天的疲憊,卻腳步輕鬆地回了房間。

  書房重新歸於安靜。孟明漪沒有抬頭。她在文件頁邊落下最後一個批註,筆尖停頓了一秒。

  她聽見那離開的腳步聲,沒有再像從前那樣急促。她很清楚,有些鋒芒,不是被壓下去的,是她自己願意收回去的。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的乖小孩,每天都有新的成長。

  真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