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冰激凌就是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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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關的頂燈投下一圈暖黃的光暈。孟明漪換好鞋,站在門口等待。

  時予年正在穿那雙平時很少穿的休閒板鞋。她的動作很快,彎腰、繫鞋帶、起身,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站直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擺,甚至微微調整了重心的落點。

  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瞬間進入了一種我能隨時待命的狀態。

  孟明漪看著那個依舊緊繃的身影,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這不是跟家裡人出門吃飯的樣子。這是保鏢準備隨行任務的樣子。

  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小影子忽然重疊了上來。小時候帶年年出門,她是出了名的愛磨蹭。小糰子坐在換鞋凳上,永遠是只踩進一隻鞋,等著阿姨幫著穿,就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姐姐,我們去哪?我們去吃什麼?吃完帶不帶我玩?」

  那是滿心滿眼的期待,是對一起出門這件事本身的雀躍。

  而現在,此刻,年年安靜得過頭。

  一句話都不問,不問去哪,不問幹什麼,只等著指令下達,然後執行。

  「走吧。」

  孟明漪開口,同時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牽她。

  時予年的手已經抬起來了一半,卻在看到孟明漪伸過來的手掌時,僵持了一下。並沒有立刻放上去。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困惑和遲疑。

  孟明漪的心口輕輕一沉。

  她看懂了那個眼神。

  時予年不是在抗拒牽手,只是在判斷,畢竟昨天的處罰還在生效期,她的職能剛剛被剝奪,她不知道姐姐有沒有消氣。

  所以,這個牽手代表什麼?

  孟明漪沒有說話,也沒有縮回手,她只是不能理解。

  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個家裡,連牽手也變成了需要年年反覆掂量、猶豫再三的事?

  孟明漪往前探了一點,不容分說地握住了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然後收緊指尖,將那隻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裡。

  不去解釋,只是刻意放慢了腳步,牽著她慢慢往電梯廳走。

  掌心的溫度在無聲地傳遞著一個信號:不要躲,你跟上就好。不用想那麼多。不用那麼趕。

  ……

  這是一家私密性極好的淮揚菜館,包廂里很安靜,窗外就是江景。

  孟明漪把菜單推到時予年面前,示意她來點:「看看想吃什麼。」

  時予年接過菜單。

  她的視線掃得很快,手指翻頁的速度也很快,幾乎不需要怎麼思考,開始報菜名:「龍井蝦仁,軟兜長魚,文思豆腐羹,清炒蘆筍……」

  孟明漪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不出錯,全是清淡的,全是自己平時愛吃的口味。

  時予年的語速很快,像是在閱讀一份標準答案。沒有在分享喜好,也不是點自己想吃的東西。她老闆餓了,所以她只是在幫老闆點單,按老闆的喜好點一份挑不出毛病的完美晚餐。

  孟明漪忽然想起年年還沒有被送出國前最後那個假期。

  那時候帶她出去吃飯,青春期的小女孩開始有了自己的主張,喜歡搶菜單。一邊念一邊興奮地指著圖片:「這個行不行?那個看起來也好吃!」點了一桌子根本吃不完的東西。若是孟明漪說她兩句,還會小聲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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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正在長身體,長不高要怪姐姐的。」

  結果下次還是一樣貪心。

  那種鮮活的、甚至帶著點鬧人的任性,現在全沒了。

  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懂事。

  「先這些。」

  時予年確認了一下電子菜單,規矩地遞還給服務生。

  孟明漪沒說什麼,只是低聲示意了下服務生。

  一頓飯吃得極為安靜。

  直到最後,服務生撤走了餐盤。時予年清理了一下雙手,正準備起身。另一個服務生卻又端上來一個精緻的小瓷碗,放在了時予年的面前。

  是一份抹茶冰淇淋。

  色澤翠綠,上面撒著一點點堅果碎。

  時予年明顯愣住了。

  她看著那份冰淇淋,又抬頭看了看孟明漪,眼神里滿滿的錯愕。是她最喜歡的口味。但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昨天才被處罰,今天還在停職期,她下意識地覺得,現在的自己不應該、也不配得到額外的獎勵。

  而且,作為保持狀態的拳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碰過甜食了。

  「我,我不能吃。」

  她下意識地搖頭,想要拒絕。

  「可以的,只吃一小口。」

  孟明漪拿起銀色的小勺子,遞到她手邊。

  她語氣輕鬆,帶著偏愛和縱容,就那麼微笑著看時予年,好像在說,哪怕你犯了錯,哪怕你在停職,哪怕你現在是個不聽話的壞小孩,你依然有吃冰激凌的權利。

  因為我記得你喜歡,因為我想給你這世間的甜。

  時予年看著遞到面前的勺子,又看了看孟明漪帶笑的眼睛。她沉默了兩秒,終於慢慢伸出手,接過了勺子。

  她挖了一小勺,送進嘴裡。

  冰涼微苦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那是久違的、屬於童年的味道。

  孟明漪看見,在吞咽下去的那一瞬間,時予年的眼眶極快地紅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了頭,借著吃東西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孟明漪移開了視線,轉頭看向窗外的江景,必須要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這些情緒不能被點破。

  只要她吃下去了,那個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自我否定的結界,就終於被敲開了一個缺口。

  ……

  飯後,兩人沿著江邊的步道散步。晚風有些涼,吹散了身上的飯菜香。

  兩人走著走著。

  但孟明漪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時予年始終走在她的右後方,只落後半步。既不貼近,也不走遠,這是標準的護衛距離。

  在這個位置,遇到突發情況可以第一時間擋在僱主身前,無事時又不至於干擾僱主的視線,那是她刻在骨子裡的職業本能,也是她在潛意識裡,把自己放在了次等的位置。

  孟明漪停下了腳步。

  幾乎是同時,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時予年立刻抬頭,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並沒有什麼異常。

  孟明漪轉過身,看著她。

  「年年。」

  時予年收回視線,看向孟明漪,身體微繃:「怎麼了?姐姐。」

  孟明漪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她必須把話說清楚,否則這孩子會在自己鑽進死胡同一輩子不肯出來。

  「昨天的處罰,是因為你的行為。」

  孟明漪的聲音很緩,被晚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有力:「你做錯了事,就必須要需要承擔代價。我自認為處罰程度沒有問題。」

  時予年抿著唇,低下了頭。

  孟明漪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那個半步的距離。她看著時予年緊繃的肩膀,忍不住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說出了今晚最重要的話:

  「但你要記得。我對你的懲罰只針對行為,不針對關係。」

  時予年抬起頭。孟明漪注視著那雙有些震動的眼睛,語氣篤定:

  「不管你做錯什麼,都不影響你是我妹妹。」

  「我對你的愛,也不會因為你做錯事、或者被停職、被沒收權限而減少分毫。」

  「貼身安保只是對外的職位。」

  「在我這兒,在家裡,我不需要你每時每刻都像個保鏢一樣活著。懂了嗎?」

  江邊的風似乎停了一瞬。

  時予年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但孟明漪清晰地看見,時予年肩膀終於一點點塌下來了。那種像鐵甲般緊緊裹在她身上的、時刻準備應對責難的防禦姿態,終於卸下去了。

  這口氣,鬆了。

  話說出口的時候,孟明漪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其實她該早一點講清楚的。

  她的年年那麼聰明,只是活得太累了。

  ……

  孟明漪轉身重新邁開步子。

  這一次,她沒有再刻意去等。

  幾秒鐘後,餘光里,身後的那個影子動了。時予年不再落後半步,只用了三兩步就追了上來。不再是護衛的距離,而是並肩同行的距離。

  兩人的肩膀幾乎平齊,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時而分開,時而又交疊在一起。

  孟明漪沒有說話,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這一次,那隻手沒有閃躲,也沒有猶豫,而是順從地回握住了她。

  就就好了。

  那個被處罰的公司下屬留在了昨天。

  跟她回家的,只是她家難帶的小孩兒。

  難帶不怕的,人畢竟還在家。

  孟明漪看著前方的路,心也跟著輕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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