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耕
開春的第三場雨下過之後，地化凍了。
化凍是有聲音的。白天日頭一曬，地皮軟下來，晚上又凍上，第二天再化。這樣反覆幾回，土就鬆了。鬆了的土會冒氣，站在坡上看，那氣一絲一絲的，從土裡往上走，看著像誰在地底下燒了火。
二月十九，馮德厚上了崖畔。
他上坡的時候背著一把钁頭，腰上別著一把鐮，肩上搭著一條麻繩。建國跟在後頭，背著一把鐵杴，還扛了個荊條筐。桂香走在最後，圍裙系在腰上，手裡拎著一隻水罐。
三個人沒說話。頭一回以自家的名義上自家分的地，誰都有一肚子話，可到了嘴邊，都咽回去了。
到了坡上，馮德厚把钁頭往地上一戳。
他沒馬上動手。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濕的，涼的，從指縫裡往下漏。他捏了捏，捏成一個團。他把那團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聞完了，他把土團掰開，看了看斷口。
「你聞啥。「桂香說。
他站起來。
頭一趟，是摟石頭。
那面坡上的石頭，大大小小，埋在土裡一半，露在上面一半。小的拳頭大，大的磨盤大。馮德厚這些年摟過一部分，堆在坡邊，堆成一道矮牆。剩下沒摟過的地，石頭還多。
馮德厚在前頭，用钁頭把石頭周圍的土刨開，讓它鬆動。建國在後頭，用鐵杴把石頭撬起來，搬進荊條筐。桂香把筐里的石頭倒到坡邊那道上。
頭一筐石頭，是從坡中間摟出來的。
那是一塊磨盤大的。馮德厚刨了半天，才把它的四條邊刨出來。建國用鐵杴去撬，撬不動。馮德厚過來，兩個人一人一頭，用槓子撬。他們把槓子插進石頭底下，一個人壓，一個人墊石頭。
墊了三塊石頭，那塊大石頭才鬆了。
兩個人把它推到坡邊。推的時候，石頭在土上劃出一道深溝，把剛翻好的土又拱亂了。
「這石頭。「建國喘著氣說，「它得有二三百斤。「
「沒有。「馮德厚說，「一百五上下。「
「你咋知道。「
「我摟過。「馮德厚說，「這面坡上的大石頭，我都摟過一回。這塊，是我上回沒摟動的。「
建國回頭看那塊石頭。
石頭的邊上，有幾道白的印子。那是被撬過、被撬不動、又放下的痕跡。
「那陣子這塊地還沒分。「馮德厚說，「我在隊裡幹活，摟石頭是按工分給的。摟出來一筐，記兩分。我摟了半個月，把這塊石頭刨出來了，隊長說這麼費勁的不划算，讓我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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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咋不撂下。「
「撂下了。「馮德厚說，「撂下它，去摟小的。「
他站起來。
「那會兒是隊裡的地。「他說，「現在是你的地。「
他拿起钁頭，接著往前刨。
幹了半上午，摟出來三筐。
建國的腰酸了。他直起腰，朝坡底看。坡底下，別的幾家也在幹活。老安在他那四畝溝底地上，彎著腰；高滿倉在他那塊頭等地里，趕著隊裡借的牲口翻地；馮老栓年紀大了，在他那塊坡坬腳下的地里坐著，什麼也沒幹，就是坐著。
「大，「建國說，「你看老栓爺，坐著呢。「
馮德厚抬頭看了一眼。
「他抓的是好地。「建國說，「他坐一上午，地也在那兒。「
「你別看他。「馮德厚說。
「我就看他一眼。「
「你看你自己。「
建國不說話了。他彎腰繼續搬石頭。
晌午的時候，三家人都從地里散開，各自找地方吃飯。馮家三個人在坡上一個凹處坐下，凹處背風。桂香把帶來的饃掰開，一人一份。饃是糜子面的，硬，就著水罐里的涼水吃。
馮德厚吃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塊地。
看了很久。
「你想啥。「桂香說。
「我想種啥。「馮德厚把嘴裡的饃咽下去，「頭一年，不敢折騰。我想先種穀子。「
「穀子？「
「穀子穩。「馮德厚說，「穀子不怕旱。就是打不出多少，也不至於全虧。「
「我想種點洋芋。「桂香說，「洋芋頂餓。「
「地不夠。「
「那分一小塊。「
兩個人為了那一小塊地，爭了幾口。最後馮德厚讓步了。他在地邊上用鐮刀劃了一道印，說這裡種洋芋，往東都是穀子。
桂香看著那道印，看了半天。她沒再爭。她把饃掰成小塊，泡在水罐里，吃完了。
建國一直沒插話。他吃完飯，在坡上走了幾步，站在坡頂，朝四面看。
從坡頂能看見全村。看見自家的窯，看見韓志誠家那半截塌院牆，看見村小那個教室，看見場院，看見大榆樹。再往遠，是別的村，是公社，是更遠的山。
「大。「他忽然說。
「嗯。「
「這坡上，還能種樹不。「
馮德厚抬頭。
「種啥樹。「
「果木。「建國說，「我聽人說，縣農技站教人種蘋果。川口鎮那邊，有一家種了三年，去年賣了錢。「
馮德厚沒馬上答。
他站起來，走到坡邊。他看了看這片坡的坡向。坡是朝南的，背靠著崖，擋得住北邊的風。坡上的土層說厚不厚，說薄不薄，比溝底的薄，可比坡頂的厚。
「能種。「他說，「可種樹這事，你得上縣裡問清楚。三年不見錢的樹，咱家養不起。「
「我知道。「建國說，「我就是先問問。「
「你問明白再說。「馮德厚把钁頭往肩上一擱，「那也得先把石頭摟完。「
後晌，三個人接著摟石頭。
日頭偏西的時候，坡邊那道上又高了一截。
桂香在坡邊撿小石頭。小石頭不搬筐，用手撿，撿進圍裙兜里，兜滿了，走到坡邊倒掉。她一趟一趟地走，走幾十趟。
有一回，她撿起一塊石頭，看了看，沒扔。
那是塊青石頭，扁的，圓圓的，巴掌大。
「這塊留著。「她說。
「留它幹啥。「建國說。
「壓菜缸。「桂香把石頭揣進圍裙，「咱家那個壓缸石，上個月裂了。「
她把這塊石頭帶回了家。
收工的時候，馮德厚繞著這十一畝六分走了一圈。他走到那根靠崖的界樁跟前，蹲下去，用手把那根樁子周圍的土按實了。按完了，他又在那塊「一畝三分「上站了一會兒。
他在這塊地上蹲下去，又抓了一把土。
土是翻過的，松，捏一把，指縫裡漏得比早上快。他聞了聞。
「這塊地醒了。「他說。
「啥叫醒了。「建國說。
「就是活過來了。「馮德厚站起來，把土撒了，「冬天它凍著，睡著了。你翻它，它就醒。醒了的地，才有勁。「
「那別的還沒翻的呢。「
「還得等。「馮德厚說，「急不得。「
「明天還來。「他說。
「明天還來。「建國說。
三個人下坡。走到半坡，馮德厚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坡在暮色里，石頭堆成的道一道一道地橫著。坡上的土被翻過了，翻過的地方是深的黃褐色，沒翻過的地方是淺的。深淺相間，一塊一塊的，像誰在地里舖了一塊大補丁的被子。
走到村口，碰上韓志誠。
老支書拄著一根棍，站在大榆樹底下。
「德厚。「他喊。
馮德厚走過去。
「咋樣。「
「石頭多。「馮德厚說。
「我早說了。「韓志誠說，「那面坡，就是石頭多。「
「石頭多，土也好。「馮德厚說。
韓志誠笑了笑。他看了看馮德厚，又看了看跟在後頭的建國和桂香。
「三個人都上坡了。「他說。
「嗯。「
「好。「韓志誠說了一個字，又把棍子在地上點了點，「往前二十年，這坡怎麼種，是隊長說了算。往後二十年，怎麼種，是你說了算。「
他把棍子一拄，慢慢往家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德厚。「
「嗯。「
「你要是種出個樣兒來，「韓志誠說，「我就把你這面坡，寫到大隊的帳上。「
他說完就走了。
馮德厚站在大榆樹底下，站了一陣。
風從溝里上來，把大榆樹上的枯葉刮下來幾片，落在他腳前。
化凍是有聲音的。白天日頭一曬，地皮軟下來，晚上又凍上，第二天再化。這樣反覆幾回，土就鬆了。鬆了的土會冒氣，站在坡上看，那氣一絲一絲的，從土裡往上走，看著像誰在地底下燒了火。
二月十九，馮德厚上了崖畔。
他上坡的時候背著一把钁頭，腰上別著一把鐮，肩上搭著一條麻繩。建國跟在後頭，背著一把鐵杴，還扛了個荊條筐。桂香走在最後，圍裙系在腰上，手裡拎著一隻水罐。
三個人沒說話。頭一回以自家的名義上自家分的地，誰都有一肚子話，可到了嘴邊，都咽回去了。
到了坡上，馮德厚把钁頭往地上一戳。
他沒馬上動手。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濕的，涼的，從指縫裡往下漏。他捏了捏，捏成一個團。他把那團土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聞完了，他把土團掰開，看了看斷口。
「你聞啥。「桂香說。
他站起來。
頭一趟，是摟石頭。
那面坡上的石頭，大大小小，埋在土裡一半，露在上面一半。小的拳頭大，大的磨盤大。馮德厚這些年摟過一部分，堆在坡邊，堆成一道矮牆。剩下沒摟過的地，石頭還多。
馮德厚在前頭，用钁頭把石頭周圍的土刨開，讓它鬆動。建國在後頭，用鐵杴把石頭撬起來，搬進荊條筐。桂香把筐里的石頭倒到坡邊那道上。
頭一筐石頭，是從坡中間摟出來的。
那是一塊磨盤大的。馮德厚刨了半天，才把它的四條邊刨出來。建國用鐵杴去撬，撬不動。馮德厚過來，兩個人一人一頭，用槓子撬。他們把槓子插進石頭底下，一個人壓，一個人墊石頭。
墊了三塊石頭，那塊大石頭才鬆了。
兩個人把它推到坡邊。推的時候，石頭在土上劃出一道深溝，把剛翻好的土又拱亂了。
「這石頭。「建國喘著氣說，「它得有二三百斤。「
「沒有。「馮德厚說，「一百五上下。「
「你咋知道。「
「我摟過。「馮德厚說，「這面坡上的大石頭，我都摟過一回。這塊，是我上回沒摟動的。「
建國回頭看那塊石頭。
石頭的邊上，有幾道白的印子。那是被撬過、被撬不動、又放下的痕跡。
「那陣子這塊地還沒分。「馮德厚說，「我在隊裡幹活，摟石頭是按工分給的。摟出來一筐，記兩分。我摟了半個月，把這塊石頭刨出來了，隊長說這麼費勁的不划算，讓我撂下。「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那你咋不撂下。「
「撂下了。「馮德厚說，「撂下它，去摟小的。「
他站起來。
「那會兒是隊裡的地。「他說，「現在是你的地。「
他拿起钁頭，接著往前刨。
幹了半上午，摟出來三筐。
建國的腰酸了。他直起腰，朝坡底看。坡底下，別的幾家也在幹活。老安在他那四畝溝底地上，彎著腰；高滿倉在他那塊頭等地里，趕著隊裡借的牲口翻地；馮老栓年紀大了，在他那塊坡坬腳下的地里坐著，什麼也沒幹，就是坐著。
「大，「建國說，「你看老栓爺，坐著呢。「
馮德厚抬頭看了一眼。
「他抓的是好地。「建國說，「他坐一上午，地也在那兒。「
「你別看他。「馮德厚說。
「我就看他一眼。「
「你看你自己。「
建國不說話了。他彎腰繼續搬石頭。
晌午的時候，三家人都從地里散開，各自找地方吃飯。馮家三個人在坡上一個凹處坐下，凹處背風。桂香把帶來的饃掰開，一人一份。饃是糜子面的，硬，就著水罐里的涼水吃。
馮德厚吃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塊地。
看了很久。
「你想啥。「桂香說。
「我想種啥。「馮德厚把嘴裡的饃咽下去，「頭一年，不敢折騰。我想先種穀子。「
「穀子？「
「穀子穩。「馮德厚說，「穀子不怕旱。就是打不出多少，也不至於全虧。「
「我想種點洋芋。「桂香說，「洋芋頂餓。「
「地不夠。「
「那分一小塊。「
兩個人為了那一小塊地，爭了幾口。最後馮德厚讓步了。他在地邊上用鐮刀劃了一道印，說這裡種洋芋，往東都是穀子。
桂香看著那道印，看了半天。她沒再爭。她把饃掰成小塊，泡在水罐里，吃完了。
建國一直沒插話。他吃完飯，在坡上走了幾步，站在坡頂，朝四面看。
從坡頂能看見全村。看見自家的窯，看見韓志誠家那半截塌院牆，看見村小那個教室，看見場院，看見大榆樹。再往遠，是別的村，是公社，是更遠的山。
「大。「他忽然說。
「嗯。「
「這坡上，還能種樹不。「
馮德厚抬頭。
「種啥樹。「
「果木。「建國說，「我聽人說，縣農技站教人種蘋果。川口鎮那邊，有一家種了三年，去年賣了錢。「
馮德厚沒馬上答。
他站起來，走到坡邊。他看了看這片坡的坡向。坡是朝南的，背靠著崖，擋得住北邊的風。坡上的土層說厚不厚，說薄不薄，比溝底的薄，可比坡頂的厚。
「能種。「他說，「可種樹這事，你得上縣裡問清楚。三年不見錢的樹，咱家養不起。「
「我知道。「建國說，「我就是先問問。「
「你問明白再說。「馮德厚把钁頭往肩上一擱，「那也得先把石頭摟完。「
後晌，三個人接著摟石頭。
日頭偏西的時候，坡邊那道上又高了一截。
桂香在坡邊撿小石頭。小石頭不搬筐，用手撿，撿進圍裙兜里，兜滿了，走到坡邊倒掉。她一趟一趟地走，走幾十趟。
有一回，她撿起一塊石頭，看了看，沒扔。
那是塊青石頭，扁的，圓圓的，巴掌大。
「這塊留著。「她說。
「留它幹啥。「建國說。
「壓菜缸。「桂香把石頭揣進圍裙，「咱家那個壓缸石，上個月裂了。「
她把這塊石頭帶回了家。
收工的時候，馮德厚繞著這十一畝六分走了一圈。他走到那根靠崖的界樁跟前，蹲下去，用手把那根樁子周圍的土按實了。按完了，他又在那塊「一畝三分「上站了一會兒。
他在這塊地上蹲下去，又抓了一把土。
土是翻過的，松，捏一把，指縫裡漏得比早上快。他聞了聞。
「這塊地醒了。「他說。
「啥叫醒了。「建國說。
「就是活過來了。「馮德厚站起來，把土撒了，「冬天它凍著，睡著了。你翻它，它就醒。醒了的地，才有勁。「
「那別的還沒翻的呢。「
「還得等。「馮德厚說，「急不得。「
「明天還來。「他說。
「明天還來。「建國說。
三個人下坡。走到半坡，馮德厚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坡在暮色里，石頭堆成的道一道一道地橫著。坡上的土被翻過了，翻過的地方是深的黃褐色，沒翻過的地方是淺的。深淺相間，一塊一塊的，像誰在地里舖了一塊大補丁的被子。
走到村口，碰上韓志誠。
老支書拄著一根棍，站在大榆樹底下。
「德厚。「他喊。
馮德厚走過去。
「咋樣。「
「石頭多。「馮德厚說。
「我早說了。「韓志誠說，「那面坡，就是石頭多。「
「石頭多，土也好。「馮德厚說。
韓志誠笑了笑。他看了看馮德厚，又看了看跟在後頭的建國和桂香。
「三個人都上坡了。「他說。
「嗯。「
「好。「韓志誠說了一個字，又把棍子在地上點了點，「往前二十年，這坡怎麼種，是隊長說了算。往後二十年，怎麼種，是你說了算。「
他把棍子一拄，慢慢往家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
「德厚。「
「嗯。「
「你要是種出個樣兒來，「韓志誠說，「我就把你這面坡，寫到大隊的帳上。「
他說完就走了。
馮德厚站在大榆樹底下，站了一陣。
風從溝里上來，把大榆樹上的枯葉刮下來幾片，落在他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