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冬至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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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那天,石家坬下了今年的第一場厚雪。

  雪從後半夜開始下,一直下到晌午。雪停的時候,村里安靜得不像話。聲音都被雪吃掉了——人的腳步沒聲,狗叫傳不遠,就是驢在棚里打個響鼻,也悶悶的。

  那天早上的第一件事,是清掃窯頂。

  陝北的窯是從土坡里掏出來的,頂上還是土。雪下厚了,壓久了,窯頂要塌。這是一年裡頂要緊的一件活。

  馮德厚天不亮就起來,先上了窯頂。

  他上去了,建國跟著。父子倆一人一把木杴,從窯頂兩頭往中間推。雪推到邊上,一杴一杴地掀下去。窯頂上的雪,一層一層,掀下去,落在院裡的雪堆上。

  半個來鐘頭,窯頂光了。土露出來,冒著一點白汽。

  「你下去看看。「馮德厚說,「看看屋裡漏不漏。「

  建國下去了。他在窯里抬頭看,看了半天。

  「不漏。「他喊上來。

  馮德厚站在窯頂上,把木杴往肩上一擱。

  從窯頂上往遠處看,整個石家坬都白了。川道、坡地、崖畔、溝沿,一片白。只有窯洞的門口是黑的,一個一個,像誰在白紙上戳了幾刀。

  太陽出來了。雪面亮得刺眼。

  崖畔上頭那面坡,也白著。那四根界樁,只剩頂上一點點黑,是露出來的鐵箍。

  馮德厚在窯頂上站了一陣,把這一坡雪看完,才下來。

  早飯是紅薯稀飯。

  這一頓吃得晚,因為雪把灶口的柴弄濕了,桂香燒了半天。稀飯稀,紅薯是窖里存下的,甜味都滲到湯里了。一人一碗,就著鹹菜。

  建平喝完,把碗一推。

  「媽,啥時候吃餃子?「

  「你想吃餃子?「桂香問。

  「冬至不吃餃子,耳朵要凍掉。「建平說。這是村里老人傳下來的話,說冬至要吃餃子,不吃,冬天耳朵會被凍掉。

  「你爺說這話,你信?「桂香說。

  「我信。「

  桂香笑了一下。

  「你信就吃。「她說,「今兒有白面。「

  建平一下從炕上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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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點白面,是去年秋後剩下的。隊裡分了口糧,馮德厚把一小袋白面單收著,藏在缸底。他說等過年包一頓。現在拿到外頭來,是桂香的決定。

  「留到過年?「馮德厚問。

  「湊不如撞。「桂香說,「今兒冬至。「

  她把白面倒進盆里,加了溫水,用手攪。她攪得慢,攪成一團一團,再揉。揉面的力氣她不夠,得建國上手。

  「你再揉。「桂香說,「軟了。「

  建國上去揉。他手勁大,兩下就把麵團揉得光溜溜的。

  餡是白菜和洋芋。

  這地方冬天沒有鮮菜。白菜是入冬前埋在地里的,洋芋存了一窖。桂香把白菜和洋芋都剁碎了,拌上一點豬油渣子,加鹽。鹽擱得少,因為鹽是要錢買的。

  豬油渣子也不多。是上月隊裡殺豬,分了一小塊豬油,桂香熬了,油盛起來炒菜用,渣子留著,一直放到今天。她把渣子剁碎,拌進餡里,餡就有了香味。

  建平蹲在旁邊看。

  「媽,多點油。「

  「就這些。「

  「那拌不勻。「

  「你拌。「

  建平伸手去抓,被桂香把手撥開。

  「洗手去。「她說,「手上有土。「

  建平跑去水瓮邊洗。他把兩隻手在水裡搓了半天,舉起來給桂香看。

  「乾淨了。「

  「再洗。「

  「乾淨了!「

  「你指甲縫裡呢。「

  建平低頭看,只好又去洗。

  餡調好了,一家人圍著炕桌包餃子。

  馮德厚不會包。他坐在炕沿上,看他兒子姑娘包。

  建梅包得最好。她包得快,捏得緊,餃子排在案板上,一個一個,都立著,肚子滾圓。她一邊包一邊數,數到第五十個,抬頭笑了一下。

  「咱們家多少年沒包過餃子了。「她說。

  「你三歲那年包過一回。「桂香說,「那會兒不記事。「

  「那我吃過沒有?「

  「吃過半個。「桂香說,「你非要多,嚎了半宿,讓你哥分了半個去。「

  建梅「哦「了一聲。

  建平包得難看。他手裡的餃子,一個歪一個,有的立不起來,躺著。他包一個,自己看著笑,笑完了接著包。

  「你包的那個,「桂香說,「站都站不住,煮了就得露。「

  「咋站不住?「

  「你餡太多。「

  「餡多好吃。「

  「餡多就露。「

  娘兒倆爭了半天,最後還是桂香讓步,讓建平接著包。建平包得高興,把自己那幾個歪的擺在最前頭,像擺兵。

  馮德厚一直沒說話。

  他手裡有一張餃子皮。餅子似的,圈在掌心裡。他學著他媳婦的樣子,把餡擱進去,把皮對摺,捏邊。

  他捏了五六下,捏成了一個。他拿起來看。

  那餃子,餡包在裡頭,皮沒破,立不起來,可它是個餃子。

  「大,你這個可以!「建平說。

  馮德厚把它放在案板最邊上,離別的餃子遠遠的。

  餃子煮了三鍋。

  頭一鍋端上來,桂香先給馮德厚盛了一碗。第二碗是建國的。第三碗是建梅。

  建平那碗裡,有他自己包的那幾個歪的。他一咬下去,餡就流了出來,燙嘴。他「嘶「一聲,把餃子吐回碗裡,吹了兩口,又夾起來,接著吃。

  馮德厚吃著,沒說話。吃到第三個的時候,他停下了。

  他放下筷子。

  「咋了?「桂香問。

  「白面好。「他說。

  「嗯。「

  「明年,「馮德厚說,「我想多吃幾頓。「

  他把這句話說出來,聲音很輕,好像怕它跑掉。

  桂香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多吃幾頓,「她說,「得看你那面坡。「

  「能行。「馮德厚說。

  「你哪來的底氣。「

  「我種過它。「馮德厚說,「我知道它。「

  他把那碗餃子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一點湯都沒剩。

  那天下午,雪又下起來了。

  下得比上午小,一片一片的,慢。

  馮家窯里沒再點燈。一家人坐在炕上,說些閒話。建平講他學校的事,說白老師教他寫「田「字,一豎一豎,都寫在格子裡。建梅在旁邊給他補袖子。建國削一根木棍,說要給界樁加一道橫檔。

  「加橫檔幹啥?「馮德厚問。

  「防牲口蹭。「建國說,「坡上有羊上來的路,一蹭,樁子就歪了。「

  「想得細。「馮德厚說。

  建國削著那根木棍,削了半天。

  「大,「他說,「我想開春把那面坡從頭摟一遍。「

  「你摟不動。「

  「我摟得動。「

  「十一畝六分。「馮德厚說,「你一個人,摟到麥收都摟不完。「

  「那咱倆一塊摟。「

  「那也得摟一個多月。「

  建國把木棍放下。

  「那也得摟。「他說,「石頭不摟出來,犁都插不進去。「

  馮德厚看了他兒子一眼。

  「行。「他說,「開春就摟。「

  桂香在搓麻繩。麻繩搓長了,纏在她的腕子上,一圈一圈。

  馮德厚坐在最裡頭,靠著牆。

  窗外雪落著,落在窗紙上,一點一點白。他聽著屋裡這些聲音——建平的聲音,建梅的聲音,建國手裡的刀刮木頭的聲音,桂香搓繩子的聲音。

  他閉上眼。

  他想的是春天。開春,地一化凍,他就得上那面坡。先把石頭摟出來,摟成堆。然後深翻。深翻完了,上糞。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桂香看見他睡著了,把搓好的麻繩擱下,拿起一件舊棉襖,搭在他身上。

  外頭雪還在落。

  落在崖畔那面坡上,落在四根界樁上,落在那片還沒開過荒的地里。雪一層一層往上蓋,把石頭蓋住了,把枯草蓋住了。

  地底下,那點凍著的土,正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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