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界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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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地之後頭一件事,是打界樁。

  界樁是柳木的,三尺來長,碗口粗,一頭削尖。村里從後溝砍了三十多根柳樹,堆在場上。石永福架起爐子,把鐵箍一個一個打出來——每根樁子頭上套一圈鐵箍,防雨,也防人偷偷挪。

  「打鐵的手藝,「石永福把錘子往砧子上一磕,「就值這個。界樁歪一寸,明年就有人跟你掰扯。「

  爐子是石永福自己生的。風箱拉了半宿,鐵燒紅了,他拿鉗子夾出來,在砧子上掄錘。錘子落一下,鐵屑飛一下,火星子濺在地上,一紅一紅。

  村里幾個後生圍著看。

  石永福一邊砸一邊說,說一句,砸一下:「界樁是啥?是界。是界,就得有個準頭。你這一根歪一寸,過了十年,你兒子跟人家兒子就得打架。「

  砸完一圈鐵箍,他把鐵箍套在柳木樁上,用錘子一圈一圈地敲緊。

  「套上這個,「他說,「能管三十年。「

  馮德厚的界樁,是自己打的。

  分地那天他就去了場上,從柳木堆里挑了一根最直的。他用自己的斧子削尖,削了一個下晌。削的時候他把樁子立起來看,看一遍,削一遍。削到最後一寸,他擱下斧子,用手摸那一圈棱。

  「這根行。「他說。

  建國不解。

  「旁人家都是拿一根就走了。「他說,「你挑了半天,削了半天。「

  「界樁要立幾十年。「馮德厚說,「幾十年,能不能長出蘑菇來,全看這一根扎在哪兒。你挑一根彎的,界樁是彎的,你就是個彎的。「

  建國還沒想明白這話的意思。

  界樁要立的那天,下了雪。

  不是大雪。是那種慢慢下的雪,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不化,把黃土地染成淺灰。天很低,看不見山峁,只有近處那面坡還能看清。

  馮德厚一家起了個大早。

  桂香在灶上蒸了一鍋糜子饃。蒸好了,她用布包上,揣在懷裡。她說立樁是自家的事,得有人看著。

  馮德厚扛了一把钁頭,馮建國扛了一根鐵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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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梅也要去,被桂香攔下了。

  「地那麼遠,你路上滑。「桂香說。

  「我不滑。「

  「你不滑,我滑。「桂香說,「你在家看著建平。「

  建梅站在窯門口,看著他們三個下了坡。雪落在她頭上,落了薄薄一層。她沒撣。

  崖畔上頭那面坡,從村口上去要走半個多鐘頭。路不好走,前半截是坡,後半截是石坎,得手腳並用。雪落下來,石頭滑,走起來更費勁。

  到坡頂的時候,三個人都出了一身汗。

  雪還在下。

  馮德厚站在坡頂上,朝四下里看。

  這一面坡,從坡頂一直鋪到溝沿,再過去就是崖畔。十一畝六分,從西到東三百多步,從南到北一百來步。地皮是黃的,中間摻著白的雪,像撒了一層粗鹽。坡上露出一叢一叢的枯草,還有幾小塊黑石頭——那是他這十幾年,一塊一塊從地里摟出來堆在坡邊的。

  「從這個角起。「馮德厚說。

  他走到坡的西北角,用钁頭在地上劃了個十字。土是凍的,钁頭下去,只刨出一道白印。

  「建國,刨坑。「

  建國把鐵杴紮下去。

  凍土難刨。鐵杴下去,先是「咯「一聲,然後人就順著杴把往下滑。他刨了十幾下,才刨出一個淺坑。

  「再深點。「馮德厚蹲在旁邊說。

  建國又刨。他刨得臉紅了,額頭上出汗。汗落到地上,一下就把那一小塊雪的印子化開了。

  坑刨到一尺半深的時候,馮德厚喊停。

  他從肩上把那根柳木樁子卸下來。他先用手把坑底摸了平,然後把樁子豎起來。

  「扶著。「他說。

  建國扶住。馮德厚鬆開手,退了兩步,蹲下去,一隻眼貼著地面看。看了好一陣。

  「往左一寸。「他說。

  建國挪了挪。

  「再左小半寸。「

  建國又挪。

  「行。「

  馮德厚站起來,走過去,把樁子從建國手裡接過來。他自己扶著,抬起腳,一腳一腳往樁子頭上踩。踩一下,樁子下去一寸。

  他踩得很穩,踩了十幾腳,樁子進去了一尺多。

  那鐵箍落到了地面上。

  這時候,馮德厚忽然停了。

  他鬆開手,看著那根樁子。

  「大?「

  「你跪下。「馮德厚說。

  建國沒聽明白。

  「跪。「

  建國遲疑了一下,把鐵杴放倒,跪在樁子旁邊。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陷進雪裡,雪沒過了他的褲腿。

  馮德厚自己,也蹲下去,單膝點地。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用了十幾年的手巾,把樁子頭上的雪擦了。擦乾淨了,他把手放在樁子頂上。

  那手在雪裡凍得發紅,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了土。

  他念了一句。

  「從今往後,這一畝三分,是我的。「

  他說得很輕,雪落在樁子上,落在了他的話上。

  建國跪在旁邊,沒說話。

  他抬頭看他大。他大趴在那根樁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用了力氣,還是別的。

  雪還在下。

  有一陣,兩個人都沒動。雪花落在馮德厚的後背上,落了一層。他沒撣,也沒起來。他就那麼趴在那根樁子上。

  很久以後,他才直起腰。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帶起一塊雪。他把那塊雪拍下去,拍了拍手。

  「起來。「他說。

  建國站起來。他的褲子濕了半截,膝蓋那兒一片深色。

  「大,「他說,「你哭了?「

  「沒哭。「馮德厚說,「雪。「

  「雪化了。「

  馮德厚沒看他。

  「立第二根。「他說。

  馮德厚起來,往東走了三百多步,立了第二根樁。第三根在坡頂,第四根在崖邊。

  立到第四根的時候,日頭偏西了。

  回去的路上,桂香走在最後頭。她把懷裡那包糜子饃掏出來,一人分了兩個。饃涼了,硬了,咬一口掉渣。父子仨蹲在路邊吃,就著雪。

  「大,「建國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你說那一畝三分,為啥說一畝三分?「

  馮德厚嚼著饃,沒馬上答。

  「十一畝六分,一樣的地。「建國說,「我不懂。「

  「不是一樣的地。「馮德厚把嘴裡的饃咽下去,「那面坡,中間有一塊好的。在西邊,靠崖這邊。地皮厚,挖下去二尺還是土,沒石頭。那塊地,一畝三分。「

  建國停了嘴。

  他看著他大。

  「我種過它一畝三年了。「馮德厚說,「哪一年不種它,我都惦記。「

  「那你為啥不把那塊都要了?「

  「挑好的要,剩下的誰要?「馮德厚說,「地不是挑出來的,是種出來的。今天看著薄的,你伺候三年五年,就厚了。「

  他把最後一口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起來吧。「他說,「明兒把剩下的樁子立完。「

  三個人站起來,往山下走。

  雪停了。

  坡底下,村裡的窯洞都冒起了煙,一條一條的煙,筆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讓風一吹,散了。

  馮德厚走在最前頭。他走了一段,回過頭,看那兩個跟在後頭的人。桂香走得慢,建國扶著她一條胳膊。雪地上三行腳印,深的兩個是男人的,淺的那個是她的。

  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等他們跟上來。

  「路滑。「他說。

  桂香走到他跟前,停下。

  「你也滑。「

  「我不滑。「

  三個人一塊兒下坡。走到半坡,回頭看,那面坡上,四根界樁在雪地里立著,一根一根,從坡頂到崖邊,像有人在雪上戳了幾個墨點。

  崖畔上頭那面坡上,四根柳木樁子立在那兒。雪落在它們頭上,白了一截,露出底下的鐵箍,鐵箍是黑的。

  那四根樁子,扎在坡上,像四個人,肩並肩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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