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抓鬮
丈量土地那天，天晴。
地里的雪還沒化淨，向陽的坡上化了一塊一塊，露出黃褐色的土。遠遠看去，整面山像一塊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丈量從村東頭開始。
隊裡派了三個人：隊會計崔有德、老犁把式高滿倉、還有個從公社來的技術員，姓周，二十來歲，背著個皮捲尺，手上戴著白手套。
皮捲尺是新的，草綠色的，一拉開，咔咔響。周技術員把尺子頭交給人捏著，自己走到另一頭，蹲下，眯起一隻眼看標尺。
「三十六米五。「他喊。
崔有德在本子上記。他的字寫得不錯，一筆一划。可這會子手凍得僵，筆記得慢。風一過，紙翻起來，他拿胳膊肘壓住。
「慢點。「他說，「這個數錯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知道。「周技術員說。
石家坬的地分三等。
村東頭那一大片平地，叫頭等地，土厚，能澆上旁邊那條渠的水，一畝能打三石糜子。
半坡上的地叫二等地，靠天吃飯，雨水好些能打二石，旱一年就只有一石出頭。
再往上，是崖畔和溝里的坡地，叫三等地。土薄，石頭多，牲口上不去，只能靠人刨。一畝能打多少，誰也說不準。
分地的法子議了三天。最後定下來：地按三等作價，好地多算，差地少算；人頭按人口平均，勞力按工分補。各家抓鬮，抓到哪塊算哪塊。
這個法子，是老安提的。
老安餵了半輩子牲口，最講一個理——一圈牲口裡，不能有誰光吃料不長肉。他說：「地跟牲口一個道理。都想要好的，那不好的誰種？就得抓鬮，抓著了，認。「
沒人反對。
定完法子那天夜裡，高滿倉來找過韓志誠。
他坐在韓志誠家的炕沿上，搓著手，搓了半天。
「老韓，「他說，「我那手犁活，你是知道的。「
「知道。「
「我想著，抓鬮要是抓著了好地，我就把我那手活使出來，一年能給家裡多打幾石。「
「抓著了差地呢？「
高滿倉不說話了。
「高把式，「韓志誠說，「你這話，在我這兒說說行。出了這個門，別說。全村一百多口人，都想著抓好地。你要是不抓鬮，按你的活計分，行不行？「
「那不行。「高滿倉說。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為啥不行。「
「旁人要有話說。「
「就是這個理。「韓志誠說。
高滿倉站起來，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韓，「他說，「我這輩子，就想要一塊好地。種給它，收給它。我這手藝，不使在好地上，虧。「
「我知道。「韓志誠說，「可這地，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抓鬮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四。
那天早上，全村的人都到了場院。場院當間擺著一張桌，桌上放著個粗瓷碗，碗裡是捲成小卷的紙。紙卷是崔有德搓的，搓得一樣粗細，一樣長短。
韓志誠站在桌邊上。
他這半年瘦了不少，棉襖穿著空。可他站得還是直。他先講了一遍規矩：誰家來一個當家的，念到名字就上來抓；抓到哪塊，白紙黑字記下，當場按手印。
「還有一條。「他說，「抓了就不許悔。「
「抓了不悔！「底下有人喊。
第一個念的是馮老栓。
馮老栓是全村輩分最高的，讓他先抓。老漢拄著他那根棗木拐，從人群里挪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站在碗跟前，低頭看了很久。
「抓吧，叔。「韓志誠說。
馮老栓伸手，在那碗裡攪了攪。他攪得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攪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老栓爺，你抓不抓？「後頭有人笑。
馮老栓沒理他。他終於捏出一個紙卷，捏在手裡，不打開。
「崔會計，「他說，「你念。「
崔有德把紙卷接過來，展開，念：「村東頭，二等地，坡坬腳下，七畝三分。「
人群里「嗡「了一聲。
坡坬腳下那塊地，是塊好地。雖然算二等地，可它挨著水，地也平，是塊厚實東西。
馮老栓聽完，臉上什麼也沒露。他拄著拐轉身，沖人群里說了一句：「我抓著了。「
沒人應他。他自己慢慢挪回人群里去，站在最外圈。
他站定了，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戳進土裡半寸。他抬頭看了看天。那天沒有太陽，雲是灰的，壓得很低。他看了很久。
散場以後，有人問他抓得咋樣。
「還行。「他說。
「你那是好地啊，叔。「
「好地是地。「馮老栓說，「抓到手了，不還是得種。「
一個個往下念。
老安抓到三等地，在溝底，四畝。他聽完愣了一下，沒說話，蹲下去了。他蹲了一袋煙的工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擠出人群走了。
高滿倉抓到兩塊二等地加一塊頭等地。他媳婦在旁邊一拍手，喊了一聲「好「。高滿倉沒笑，他朝老安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石永福抓到兩塊地，都在半坡。聽完了他說：「行。哪塊都行，鐵打的钁頭不缺地。「
念到馮德厚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他是全村第幾個抓的，後來沒人記得清了。有說十四的，有說十七的。只記得他從人群里出來的時候，走得很慢。
他沒先伸手。
他站在桌前，先朝崖畔那邊看了一眼。崖畔上頭那面坡，就在東邊，坡頂上一層薄薄的雪沒化，在太陽底下發白。
「德厚，抓吧。「韓志誠說。
馮德厚伸進碗裡，隨手捏了一個。
他沒攪。
紙卷捏在手裡，他沒有馬上交。他捏著，捏了一下，拇指在紙卷上按出個印子。然後才遞給崔有德。
崔有德展開，念：
「崖畔上頭那面坡。三等地，十一畝六分。「
場院上靜了一下。
那面坡全村都知道。土薄、石頭多、沒水，風大。十一畝六分，趕不上旁人三畝頭等地。
「德厚，「有人在後頭說，「你再抓一個吧。「
「規矩不許。「馮德厚說。他聲音不高，可場院裡都聽見了。
「你那一面坡，十一畝多，你一家子吃啥？「
「吃啥都行。「馮德厚說，「我先按手印。「
他走到桌前，把手指在印泥盒裡一按，按在崔有德的冊子上。那個紅指印子，按得深，紙都透了。
按完了，他直起身，轉頭看了看人群。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
他找的是建國。
建國站在人群後頭，肩膀上還背著個糞筐——他原是要下地的，被叫來抓鬮，筐沒撂下。父子倆的眼睛對上。
建國沒說話。
他也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桌子跟前，對崔有德說：「我爹按了，我也按。「
他也按了一個。他按的時候，手比馮德厚重，那一下把桌子都震了震。
那天散場的時候，天上起了風。
人群散開，各自往家走。有人在路上議論，議論的調子跟剛才在場院裡不一樣了——剛才是在場院裡，當著人的面，話都收著；這會子走在路上，就放開了。
「德厚那是傻。十一畝坡地，換不了三畝平地。「
「我聽說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他故意要那面破坡？他圖啥？「
「誰知道。「
後面這一句話，讓馮德厚聽見了。
他沒回頭。
他背著那個空糞筐，走在最後頭。路上有點滑，他一步一步踩實了走。走到岔路口，他往崖畔那邊看了一眼。
那面坡還是那面坡。坡上白，坡下黃，一層一層的石頭，像誰順手扔了一地的骨頭。
他站了一陣。
他想起開春要做的頭一件事：摟石頭。那面坡上的石頭，得先摟出來。這一茬他幹了十幾年，幹過的地方石頭就少，沒幹過的地方，還得從頭來。十一畝六分，一畝一畝地過，一個人干，得干一個多月。建國能幫上手，桂香也能上坡。
他還想起那面坡上住的野物。有野兔，有黃鼠，石頭底下還有蠍子。開春摟石頭的時候，得戴手套，不然一掀石頭，蠍子就出來了。
他站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然後他轉過身，朝自家窯走了。
地里的雪還沒化淨，向陽的坡上化了一塊一塊，露出黃褐色的土。遠遠看去，整面山像一塊補丁摞補丁的衣裳。
丈量從村東頭開始。
隊裡派了三個人：隊會計崔有德、老犁把式高滿倉、還有個從公社來的技術員，姓周，二十來歲，背著個皮捲尺，手上戴著白手套。
皮捲尺是新的，草綠色的，一拉開，咔咔響。周技術員把尺子頭交給人捏著，自己走到另一頭，蹲下，眯起一隻眼看標尺。
「三十六米五。「他喊。
崔有德在本子上記。他的字寫得不錯，一筆一划。可這會子手凍得僵，筆記得慢。風一過，紙翻起來，他拿胳膊肘壓住。
「慢點。「他說，「這個數錯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知道。「周技術員說。
石家坬的地分三等。
村東頭那一大片平地，叫頭等地，土厚，能澆上旁邊那條渠的水，一畝能打三石糜子。
半坡上的地叫二等地，靠天吃飯，雨水好些能打二石，旱一年就只有一石出頭。
再往上，是崖畔和溝里的坡地，叫三等地。土薄，石頭多，牲口上不去，只能靠人刨。一畝能打多少，誰也說不準。
分地的法子議了三天。最後定下來：地按三等作價，好地多算，差地少算；人頭按人口平均，勞力按工分補。各家抓鬮，抓到哪塊算哪塊。
這個法子，是老安提的。
老安餵了半輩子牲口，最講一個理——一圈牲口裡，不能有誰光吃料不長肉。他說：「地跟牲口一個道理。都想要好的，那不好的誰種？就得抓鬮，抓著了，認。「
沒人反對。
定完法子那天夜裡，高滿倉來找過韓志誠。
他坐在韓志誠家的炕沿上，搓著手，搓了半天。
「老韓，「他說，「我那手犁活，你是知道的。「
「知道。「
「我想著，抓鬮要是抓著了好地，我就把我那手活使出來，一年能給家裡多打幾石。「
「抓著了差地呢？「
高滿倉不說話了。
「高把式，「韓志誠說，「你這話，在我這兒說說行。出了這個門，別說。全村一百多口人，都想著抓好地。你要是不抓鬮，按你的活計分，行不行？「
「那不行。「高滿倉說。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為啥不行。「
「旁人要有話說。「
「就是這個理。「韓志誠說。
高滿倉站起來，走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老韓，「他說，「我這輩子，就想要一塊好地。種給它，收給它。我這手藝，不使在好地上，虧。「
「我知道。「韓志誠說，「可這地，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抓鬮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四。
那天早上，全村的人都到了場院。場院當間擺著一張桌，桌上放著個粗瓷碗，碗裡是捲成小卷的紙。紙卷是崔有德搓的，搓得一樣粗細，一樣長短。
韓志誠站在桌邊上。
他這半年瘦了不少，棉襖穿著空。可他站得還是直。他先講了一遍規矩：誰家來一個當家的，念到名字就上來抓；抓到哪塊，白紙黑字記下，當場按手印。
「還有一條。「他說，「抓了就不許悔。「
「抓了不悔！「底下有人喊。
第一個念的是馮老栓。
馮老栓是全村輩分最高的，讓他先抓。老漢拄著他那根棗木拐，從人群里挪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站在碗跟前，低頭看了很久。
「抓吧，叔。「韓志誠說。
馮老栓伸手，在那碗裡攪了攪。他攪得很慢，一圈，一圈，又一圈。攪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老栓爺，你抓不抓？「後頭有人笑。
馮老栓沒理他。他終於捏出一個紙卷，捏在手裡，不打開。
「崔會計，「他說，「你念。「
崔有德把紙卷接過來，展開，念：「村東頭，二等地，坡坬腳下，七畝三分。「
人群里「嗡「了一聲。
坡坬腳下那塊地，是塊好地。雖然算二等地，可它挨著水，地也平，是塊厚實東西。
馮老栓聽完，臉上什麼也沒露。他拄著拐轉身，沖人群里說了一句：「我抓著了。「
沒人應他。他自己慢慢挪回人群里去，站在最外圈。
他站定了，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戳進土裡半寸。他抬頭看了看天。那天沒有太陽，雲是灰的，壓得很低。他看了很久。
散場以後，有人問他抓得咋樣。
「還行。「他說。
「你那是好地啊，叔。「
「好地是地。「馮老栓說，「抓到手了，不還是得種。「
一個個往下念。
老安抓到三等地，在溝底，四畝。他聽完愣了一下，沒說話，蹲下去了。他蹲了一袋煙的工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擠出人群走了。
高滿倉抓到兩塊二等地加一塊頭等地。他媳婦在旁邊一拍手，喊了一聲「好「。高滿倉沒笑，他朝老安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石永福抓到兩塊地，都在半坡。聽完了他說：「行。哪塊都行，鐵打的钁頭不缺地。「
念到馮德厚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他是全村第幾個抓的，後來沒人記得清了。有說十四的，有說十七的。只記得他從人群里出來的時候，走得很慢。
他沒先伸手。
他站在桌前，先朝崖畔那邊看了一眼。崖畔上頭那面坡，就在東邊，坡頂上一層薄薄的雪沒化，在太陽底下發白。
「德厚，抓吧。「韓志誠說。
馮德厚伸進碗裡，隨手捏了一個。
他沒攪。
紙卷捏在手裡，他沒有馬上交。他捏著，捏了一下，拇指在紙卷上按出個印子。然後才遞給崔有德。
崔有德展開，念：
「崖畔上頭那面坡。三等地，十一畝六分。「
場院上靜了一下。
那面坡全村都知道。土薄、石頭多、沒水，風大。十一畝六分，趕不上旁人三畝頭等地。
「德厚，「有人在後頭說，「你再抓一個吧。「
「規矩不許。「馮德厚說。他聲音不高，可場院裡都聽見了。
「你那一面坡，十一畝多，你一家子吃啥？「
「吃啥都行。「馮德厚說，「我先按手印。「
他走到桌前，把手指在印泥盒裡一按，按在崔有德的冊子上。那個紅指印子，按得深，紙都透了。
按完了，他直起身，轉頭看了看人群。眼睛在人堆里找了一圈。
他找的是建國。
建國站在人群後頭，肩膀上還背著個糞筐——他原是要下地的，被叫來抓鬮，筐沒撂下。父子倆的眼睛對上。
建國沒說話。
他也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桌子跟前，對崔有德說：「我爹按了，我也按。「
他也按了一個。他按的時候，手比馮德厚重，那一下把桌子都震了震。
那天散場的時候，天上起了風。
人群散開，各自往家走。有人在路上議論，議論的調子跟剛才在場院裡不一樣了——剛才是在場院裡，當著人的面，話都收著；這會子走在路上，就放開了。
「德厚那是傻。十一畝坡地，換不了三畝平地。「
「我聽說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他故意要那面破坡？他圖啥？「
「誰知道。「
後面這一句話，讓馮德厚聽見了。
他沒回頭。
他背著那個空糞筐，走在最後頭。路上有點滑，他一步一步踩實了走。走到岔路口，他往崖畔那邊看了一眼。
那面坡還是那面坡。坡上白，坡下黃，一層一層的石頭，像誰順手扔了一地的骨頭。
他站了一陣。
他想起開春要做的頭一件事：摟石頭。那面坡上的石頭，得先摟出來。這一茬他幹了十幾年，幹過的地方石頭就少，沒幹過的地方，還得從頭來。十一畝六分，一畝一畝地過，一個人干，得干一個多月。建國能幫上手，桂香也能上坡。
他還想起那面坡上住的野物。有野兔，有黃鼠，石頭底下還有蠍子。開春摟石頭的時候，得戴手套，不然一掀石頭，蠍子就出來了。
他站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
然後他轉過身，朝自家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