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謠言傳著傳著就離譜了！
消息傳回苗寨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不知道從哪個環節漏出去的，也許公社衛生所的人傳的，也許供銷社排隊的人順嘴一提，也許路過寨口的人聽了半截話轉述的，總之傳到寨里的時候，已經被嚼成了一鍋爛糊糊。
寨口那棵老樹底下，幾個婦人湊在一堆，壓著嗓子嘀咕。說話的是隔壁龍家寨嫁過來的龍二嫂，嗓門天生大，這會兒也壓低了，神神秘秘的：
「石鄴在雲舍那邊出事了！聽說挨了好幾個槍子兒！」
「什麼幾個，我聽說人都不行了，送縣醫院的時候已經咽氣了！」
「哎喲！那他那個懶婆娘咋辦？兩個人剛結婚沒幾天，房子還沒修完呢！」
「可不是嘛，好造孽噢！好好的跑那麼遠幹什麼……」
「這就是人的命數，黑白無常纏上了跑不脫的嘛……」
「你們講，乜家七丫頭是不是命數差？嫁過去才多久，石鄴就出了這種事。」
「我早就說了，望鄉台那地方邪乎得很。她那天從望鄉台跑回來，後面王春花也掉下去了。現在輪到石鄴，你說是不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莫亂講。」
「三嬢，我沒亂講，我前些天還夢見望鄉台那邊冒黑煙呢。那地方解放前就出過事，多少人在底下摔死的？乜家七丫能從那種地方全須全尾地跑回來，本來就怪。」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等出來咯嘛！你們就曉得後悔咯！」
「以後讓我家娃離那鬼地方遠點。她家那新房子也蓋在山上，離望鄉台不遠吧？」
「隔著一道梁呢。誰知道呢？山裡的風能把邪氣吹過來。」
「你們都別亂講了，人家男人還沒死呢，在縣醫院躺著。」
「死了沒死誰知道？縣醫院傳回來的話又沒個准。再說了，就算人活過來了，出了這種事，以後命硬不硬還不一定呢……」
幾個人正說得起勁，有人瞟見寨口那邊過來了兩個人影。
周氏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後頭跟著乜老六，兩個人都沉著臉。
龍二嫂的聲音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旁邊幾個婦人同時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趕緊站起來迎上去。
「哎呀！七丫頭家媽。」龍二嫂換了一副笑臉，聲音一下子暖了八度，「你來了？我正說著呢，石鄴的事你別太擔心啊，你可千萬想開點，你家七丫頭就只有你了。」
「說不定吉人自有天相，石鄴那小子命大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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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姓麻的婦人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老乜家的你可不能急。七丫那孩子呢？在山上吧？咱們寨里這麼多人，有啥事你招呼一聲，咱們都能搭把手。」
另一個姓楊的婦人拉了拉周氏的袖子，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關切：「老姐姐，你臉色不好看，要不要先歇歇？七丫頭那邊我們都幫你看著呢，出不了事的。石鄴那後生身板結實，肯定沒事。」
周氏看著眼前這幾張忽然變得熱絡的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個時辰前她們還在背後嚼舌頭，這會兒一個比一個笑得真誠，好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從她們嘴裡吐出來過。
「沒事。」周氏只說了兩個字，拉了拉乜秋蘭的袖子，兩個人從人群中間穿過去了。
這頭，周氏拉著乜老六出了寨口，沿著山路往山腰的木屋走，她的步子又快又亂，鞋底磕在碎石上啪啪響。
乜老六在後面跟著，「阿媽，你慢點。」
周氏沒停，埋頭走了好長一段，才啞著嗓子開口：「六妹，你說……石鄴要是真沒了，老七怎麼辦？」
乜老六胳膊挎住了周氏的手臂：「阿媽你別瞎想，寨里人傳的那些話……」
「我曉得。」周氏打斷她，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我知道寨里人傳的那些話沒一句準的。只是我心裡頭……」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我這心口一直跳，突突突的，從早上跳到下午。我就怕……」
乜老六攥緊了她的胳膊：「阿媽，七妹嫁過去才多久，石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她話說到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周氏深吸了一口氣：「先別想那麼多。到了山上見了老七再說，要是。」她的嘴唇抖了一下，「要是石鄴真的沒了，就把你妹接回家。她爹媽在呢，還是像以前一樣不照樣過日子，餓不著她。」
乜老六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攥著她阿媽的胳膊沒鬆手，聲音有點哽咽：「嗯。咱們接她回家。」
周氏沒再說話，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拳，在心裡頭跟自己說，不管石鄴怎麼了，閨女還有她呢。
寨里的人看見乜溪寧的時候，眼神都變了。平日裡那些酸溜溜的，看不慣她懶的目光，這會兒全換成了另一種，同情里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想上前搭話又怕碰了人家的傷心處，只好遠遠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地嘆口氣。
乜溪寧總覺得今天莫名其妙的，給兒子送飯的阿婆路過，站在院門口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七丫頭，你……你自己好好的。」說完就走了。
乜溪寧煩躁了一整天，正準備下山的她，就看見阿媽周氏就帶著六姐從坡下沖了上來。
「阿媽。」
「六姐。」
「你們怎麼來了？」
乜老六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七妹，石鄴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你們說清楚。」
「石鄴怎麼了？」
「他們……他們說石鄴死在外頭了……在雲舍那邊……被土匪打死的……」
乜溪寧的腦子嗡了一聲，眼前黑了半瞬。她扶著牆站穩了，喘了兩口粗氣，又攥緊了周氏的手，「誰說的？誰跟你們說的？」
「寨口的人都在傳……我去供銷社買鹽，聽見好幾個在說……」
「你先別急。我跟你姐在寨里聽了不少風言風語，說不定都是瞎傳的。咱們去找石磊問問清楚，他跟石鄴走得最近。」
「對，找石磊。」
「我去。」
乜老六說道，她們剛才也是真的慌了。她話沒說完，坡底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山路上竄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嫂子！」石磊衝到門口，手扶著膝蓋喘了兩大口，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汗把泥衝出了幾道溝，「別、別急，我鄴哥沒事！」
「連海哥讓人傳信，鄴哥在縣醫院，失血多了點，人好著呢。」
「那個嫂子你肯定要去醫院吧？我是來接你的。」
乜溪寧的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在門檻上。她深吸了兩口氣，又呼出來，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才慢慢鬆開了。周氏和六姐聽見石磊的話，周氏一屁股坐在門檻邊上，也拍著胸口直順氣。
「人……真沒事？」
「包的。我跑了一趟公社武裝部，那邊的人親口說的。嫂子你別聽寨里那些人瞎傳，我鄴哥福大命大造化大，不會有事的。」
「等我一分鐘。」她說，轉身回屋把靛藍便衣塞進布包里，又翻了兩套換洗的衣裳，動作利落得出乎周氏的意料。她一邊收拾一邊回頭沖她阿媽和六姐說：「阿媽，六姐，你們幫我看著家。」
「路上小心。」
「家裡有我們在呢！你不要擔心。」
乜溪寧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轉頭看了她阿媽一眼，「我走了，家裡拜託你們了。」
周氏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慢慢變小，拐過山坳不見了。
乜老六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阿媽，七妹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就對了，嫁了人就是不一樣了。」
不知道從哪個環節漏出去的，也許公社衛生所的人傳的，也許供銷社排隊的人順嘴一提，也許路過寨口的人聽了半截話轉述的，總之傳到寨里的時候，已經被嚼成了一鍋爛糊糊。
寨口那棵老樹底下，幾個婦人湊在一堆，壓著嗓子嘀咕。說話的是隔壁龍家寨嫁過來的龍二嫂，嗓門天生大，這會兒也壓低了，神神秘秘的：
「石鄴在雲舍那邊出事了！聽說挨了好幾個槍子兒！」
「什麼幾個，我聽說人都不行了，送縣醫院的時候已經咽氣了！」
「哎喲！那他那個懶婆娘咋辦？兩個人剛結婚沒幾天，房子還沒修完呢！」
「可不是嘛，好造孽噢！好好的跑那麼遠幹什麼……」
「這就是人的命數，黑白無常纏上了跑不脫的嘛……」
「你們講，乜家七丫頭是不是命數差？嫁過去才多久，石鄴就出了這種事。」
「我早就說了，望鄉台那地方邪乎得很。她那天從望鄉台跑回來，後面王春花也掉下去了。現在輪到石鄴，你說是不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你莫亂講。」
「三嬢，我沒亂講，我前些天還夢見望鄉台那邊冒黑煙呢。那地方解放前就出過事，多少人在底下摔死的？乜家七丫能從那種地方全須全尾地跑回來，本來就怪。」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等出來咯嘛！你們就曉得後悔咯！」
「以後讓我家娃離那鬼地方遠點。她家那新房子也蓋在山上，離望鄉台不遠吧？」
「隔著一道梁呢。誰知道呢？山裡的風能把邪氣吹過來。」
「你們都別亂講了，人家男人還沒死呢，在縣醫院躺著。」
「死了沒死誰知道？縣醫院傳回來的話又沒個准。再說了，就算人活過來了，出了這種事，以後命硬不硬還不一定呢……」
幾個人正說得起勁，有人瞟見寨口那邊過來了兩個人影。
周氏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後頭跟著乜老六，兩個人都沉著臉。
龍二嫂的聲音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而止。旁邊幾個婦人同時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趕緊站起來迎上去。
「哎呀！七丫頭家媽。」龍二嫂換了一副笑臉，聲音一下子暖了八度，「你來了？我正說著呢，石鄴的事你別太擔心啊，你可千萬想開點，你家七丫頭就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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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姓麻的婦人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老乜家的你可不能急。七丫那孩子呢？在山上吧？咱們寨里這麼多人，有啥事你招呼一聲，咱們都能搭把手。」
另一個姓楊的婦人拉了拉周氏的袖子，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關切：「老姐姐，你臉色不好看，要不要先歇歇？七丫頭那邊我們都幫你看著呢，出不了事的。石鄴那後生身板結實，肯定沒事。」
周氏看著眼前這幾張忽然變得熱絡的臉，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半個時辰前她們還在背後嚼舌頭，這會兒一個比一個笑得真誠，好像剛才那些話從來沒從她們嘴裡吐出來過。
「沒事。」周氏只說了兩個字，拉了拉乜秋蘭的袖子，兩個人從人群中間穿過去了。
這頭，周氏拉著乜老六出了寨口，沿著山路往山腰的木屋走，她的步子又快又亂，鞋底磕在碎石上啪啪響。
乜老六在後面跟著，「阿媽，你慢點。」
周氏沒停，埋頭走了好長一段，才啞著嗓子開口：「六妹，你說……石鄴要是真沒了，老七怎麼辦？」
乜老六胳膊挎住了周氏的手臂：「阿媽你別瞎想，寨里人傳的那些話……」
「我曉得。」周氏打斷她，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我知道寨里人傳的那些話沒一句準的。只是我心裡頭……」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我這心口一直跳，突突突的，從早上跳到下午。我就怕……」
乜老六攥緊了她的胳膊：「阿媽，七妹嫁過去才多久，石鄴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她話說到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周氏深吸了一口氣：「先別想那麼多。到了山上見了老七再說，要是。」她的嘴唇抖了一下，「要是石鄴真的沒了，就把你妹接回家。她爹媽在呢，還是像以前一樣不照樣過日子，餓不著她。」
乜老六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攥著她阿媽的胳膊沒鬆手，聲音有點哽咽：「嗯。咱們接她回家。」
周氏沒再說話，她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拳，在心裡頭跟自己說，不管石鄴怎麼了，閨女還有她呢。
寨里的人看見乜溪寧的時候，眼神都變了。平日裡那些酸溜溜的，看不慣她懶的目光，這會兒全換成了另一種，同情里摻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想上前搭話又怕碰了人家的傷心處，只好遠遠地看著她，欲言又止地嘆口氣。
乜溪寧總覺得今天莫名其妙的，給兒子送飯的阿婆路過，站在院門口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七丫頭，你……你自己好好的。」說完就走了。
乜溪寧煩躁了一整天，正準備下山的她，就看見阿媽周氏就帶著六姐從坡下沖了上來。
「阿媽。」
「六姐。」
「你們怎麼來了？」
乜老六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七妹，石鄴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你們說清楚。」
「石鄴怎麼了？」
「他們……他們說石鄴死在外頭了……在雲舍那邊……被土匪打死的……」
乜溪寧的腦子嗡了一聲，眼前黑了半瞬。她扶著牆站穩了，喘了兩口粗氣，又攥緊了周氏的手，「誰說的？誰跟你們說的？」
「寨口的人都在傳……我去供銷社買鹽，聽見好幾個在說……」
「你先別急。我跟你姐在寨里聽了不少風言風語，說不定都是瞎傳的。咱們去找石磊問問清楚，他跟石鄴走得最近。」
「對，找石磊。」
「我去。」
乜老六說道，她們剛才也是真的慌了。她話沒說完，坡底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從山路上竄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嫂子！」石磊衝到門口，手扶著膝蓋喘了兩大口，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汗把泥衝出了幾道溝，「別、別急，我鄴哥沒事！」
「連海哥讓人傳信，鄴哥在縣醫院，失血多了點，人好著呢。」
「那個嫂子你肯定要去醫院吧？我是來接你的。」
乜溪寧的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在門檻上。她深吸了兩口氣，又呼出來，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才慢慢鬆開了。周氏和六姐聽見石磊的話，周氏一屁股坐在門檻邊上，也拍著胸口直順氣。
「人……真沒事？」
「包的。我跑了一趟公社武裝部，那邊的人親口說的。嫂子你別聽寨里那些人瞎傳，我鄴哥福大命大造化大，不會有事的。」
「等我一分鐘。」她說，轉身回屋把靛藍便衣塞進布包里，又翻了兩套換洗的衣裳，動作利落得出乎周氏的意料。她一邊收拾一邊回頭沖她阿媽和六姐說：「阿媽，六姐，你們幫我看著家。」
「路上小心。」
「家裡有我們在呢！你不要擔心。」
乜溪寧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轉頭看了她阿媽一眼，「我走了，家裡拜託你們了。」
周氏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慢慢變小，拐過山坳不見了。
乜老六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阿媽，七妹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就對了，嫁了人就是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