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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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周氏不但人過來了,還背著一隻竹背簍,裡頭裝了兩把干酸菜,一小罐豬油和半斤干辣椒,家裡能拿出來的也就這些了。她爬上坡的時候,底下的石磊正跟其他人抬青磚,看見她遠遠喊了聲「滿娘來了」,又低頭繼續幹活。

  周氏應了一聲往上走,走到木屋門口正要敲門,手停在半空,裡頭沒動靜。她側耳聽了聽,灶房不像有人的樣子,柴火沒有噼啪響,鍋鏟沒有碰鍋沿,安靜得她心裡頭髮毛,抬手敲了敲門,「七丫頭?」

  沒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嗓門高了些:「七丫頭!你在家嗎?」

  裡頭還是沒動靜,周氏心裡頭咯噔一下,伸手推了推門,門從裡頭閂住了。她站在門口,又急又怕,拍門拍得砰砰響:「七丫頭!老七你應一聲!」

  底下的石磊聽見動靜,抬起頭往上看了看。他眉頭擰了一下,正要開口問怎麼回事,周氏已經急得喊了出來:「石磊!你嫂子在屋裡頭沒動靜!門從裡面閂死了!」

  石磊的臉色變了,鋤頭往地上一扔就往坡上跑,跑到門口正要抬腳踹門,門忽然從裡面開了。乜溪寧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還閉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問:「誰啊……」

  周氏:……

  石磊抬著的那隻腳懸在半空,訕訕地放下來,扭頭假裝看遠處的山。

  「你個死丫頭!」周氏一巴掌拍在乜溪寧胳膊上,「喊了你半天了!不知道吱一聲?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乜溪寧被拍醒了半邊,揉了揉眼睛:「我睡覺啊……」她在家裡還能出什麼事?外面人那麼多。

  「睡到現在?」周氏伸頭往屋裡看了一眼,灶台乾乾淨淨的,火膛冷冰冰的,「你早上吃的什麼?」

  乜溪寧想了想:「……還沒吃。」真的是很奇怪,以前在家的時候天天腦子裡面都是恨不得明天天亮,等不及吃那一餐了,現在卻是她有時候不吃都行。

  周氏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跨進門裡,把背簍往灶台上一擱,回頭瞪了她閨女一眼:「石鄴娶了你真是……」她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去給你燒點吃的。」

  乜溪寧這才完全清醒過來,看見她阿媽背簍里的東西,又想起昨晚她爹說「明天你阿媽也來幫忙」,趕緊跟到灶台邊:「阿媽你別忙,我自己來……」

  「你一邊站著去。」周氏已經開始燒火,「你哪是幹活的料,你除了吃和睡還會啥?」

  乜溪寧蹲在旁邊看著她阿媽燒火,沒敢接話。灶膛里的火苗子竄起來,鍋里水開了,周氏把米倒進去攪了攪,又切了兩片酸菜丟進去。她幹活手腳麻利,跟乜溪寧那種慢吞吞的做派完全兩個樣。

  「阿媽。」乜溪寧蹲在灶台邊上,看著她阿媽忙碌的背影,「要不,待會你教我縫衣服唄。」

  周氏攪粥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她,「你說啥?」

  「教我縫衣服,我想給石鄴做一套衣服。」

  周氏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哭笑不得,「你?做衣裳?你連扣子都縫不齊。」

  「我學嘛。」乜溪寧扯了扯她阿媽的圍腰角,「你教我不就行了?你那麼厲害,教個徒弟綽綽有餘吧?」

  周氏被她這句「你那麼厲害」拍得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卻沒再罵,「先把飯吃了,吃完了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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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下午,木屋門口擺了兩隻小凳子,母女倆各坐一頭。周氏從布包里翻出靛藍苗布,鋪在膝蓋上比劃了一下,又拿剪刀裁了幾塊。

  「做衣服有講究的,你曉得不?」周氏拿起一塊裁好的前襟布片,指給乜溪寧看,「立領的,領子要挺,不能軟塌塌的。對襟,左右兩片在前頭合攏,用布扣繫結。袖子要窄,胳膊肘那塊做松一些,幹活才得勁。男子上衣,最要緊的就是這套行頭了,你男人個子高,穿上身要撐得起,不能小家子氣。」

  乜溪寧湊過去看,腦袋差點頂到她阿媽下巴上。周氏把她撥開,拿剪子又開始裁袖子:「褲子簡單些,寬襠直筒的,腰上收一道褶。你男人個子高,褲腿要留長一寸,不然蹲下就露腳踝了。」

  「阿媽你慢一點……」乜溪寧看得眼花繚亂,「我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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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氏停下手,把裁好的布片攤在膝蓋上,「那先學穿針。」她把針線笸籮推過來,「線頭要捻尖了,對著針眼穿過去。」

  乜溪寧捻起一根線頭往針眼裡送,線頭散了,沒穿進去。她又用口水捻了捻,再送,又散了。

  周氏在旁邊看她穿老半天還沒穿進去,終於忍不住拿過去三兩下就穿好了。

  「你手指頭怎麼那麼笨?」周氏忍不住數落,「你小時候讓你繡花,你繡了三天繡出一隻四腳雞。」

  「阿媽!」乜溪寧抗議,「那是蝴蝶!」

  「蝴蝶?誰家的蝴蝶長那個樣子的。」

  母女倆拌了幾句嘴,乜溪寧終於把十根針都穿好了。

  周氏拿了一塊碎布頭遞給她:「先學平針走線。沿著畫好的線縫,針腳要勻,不能一針長一針短。」

  乜溪寧拿著針在布上戳了一下,線穿過布面,從另一頭冒出來。她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針腳,又戳了第二針。這一針比第一針長了半寸,兩針之間的空隙大得能塞進一根手指頭。

  周氏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這個針腳,縫出來的衣裳穿上身,風能從頭灌到腳。石鄴要是穿著你做的衣裳出門,寨里人還以為他養了只啄木鳥,滿身都是窟窿眼。」

  「我剛開始學嘛。」乜溪寧又戳了一針,這回針腳短了些,跟前面兩針的距離還是歪七扭八的,「阿媽你別催,我慢慢來。慢工出細活,你教我的。」

  「我說的是慢工出細活,沒說慢工出窟窿眼。」

  乜溪寧低頭戳針不理她,一針一針地走線,她的手指頭笨得很,她不急。

  陽光從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膝蓋上的練手的舊布料上,光斑晃動著。

  周氏在旁邊坐了一會兒就閒不住了,起身拿掃帚把門口掃了,晾衣竿上衣服給她收了,不是幹這就是干那的,反正沒有閒一刻。

  乜溪寧就坐在那兒一針一針地縫,頭頂上偶爾落下來一片茶花葉子,她也不管,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阿媽。」她縫到第二十幾針的時候抬頭喊了一聲。

  「哎?」

  「你當初嫁給我爹的時候,給他做過裳嗎?」

  周氏正在鏟灶台裡面的灰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做過。我還是從你爹那裡學的手藝,沒想到吧!你爹年輕那會還會勾毛線。」

  乜溪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片,又戳了一針,「石鄴說他會去學做衣裳。」

  周氏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他學?他一個大男人學什麼縫衣裳?」

  「他說他學,讓我不用操心。」乜溪寧把針從布面上拔出來,又戳了下一針,「我覺得他太累了。我閒著沒事幹,衣裳的事,我就拿來打發時間。」

  周氏站在晾衣竿前面,看著她閨女坐在小凳子上低頭戳針的側臉。她看著看著,忽然低頭拿圍腰角擦了擦眼睛,擦完了又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繼續找找看看有沒有其他活干。

  「你縫好了讓我看看。」

  乜溪寧「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戳針。

  等到太陽偏西的時候,乜溪寧終於縫完了。她拿起來看了看,針腳歪歪扭扭的,長一針短一針,有好幾針還歪出了線外。她覺得比她想像的好看多了,至少沒有縫成一團疙瘩,最起碼能看得出是一條線。

  「阿媽你看。」她很驕傲的把成果遞過去。

  周氏接過來端詳了一會兒,居然沒罵她,只說了一句:「明天繼續練。等你會走直線了,我教你裁布。」她把布片還給乜溪寧,又補了一句,「不過你這個速度……石鄴那身衣裳怕是要等到明年茶花開。」

  「明年茶花開就明年茶花開,我又不著急。」

  「你不急我急,你阿媽的臉都被你丟光了,苗家姑娘婚前都要學做衣裳,你不會做衣裳石鄴還要學,寨里人不得說乜家養了個懶閨女?」

  乜溪寧把布片疊好放回針線笸籮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懶閨女也是你生的。再說了……」她歪著頭沖周氏笑了一下,「懶閨女嫁出去了,你不用操心嫁不出去了。」

  周氏被她氣笑了,伸手拍了她後背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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