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最最最最喜歡小姨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外面就響起了動靜。
乜溪寧被一陣號子聲吵醒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她揉著眼坐起來，聽見底下有人在喊：「左邊高點——再高點——榫卯對齊了——」
她披著外衣走到窗戶往外看，掌墨木匠站在地基正中間，一手握著斧頭一手端著一隻粗碗。碗裡是酒，米酒的白汽在晨光里裊裊地升。
木匠扯開嗓子唱起了苗家祝梁詞，用的是苗語，乜溪寧只聽了個大概，大意是求天地保佑，求祖宗護佑，求這座房子住得安穩住得長久。
唱完了，他把碗裡的酒往地上灑了三下，然後猛地一揮手。
「豎。」
十幾個人同時發力，喊著號子把第一扇木排架從地上抬了起來。杉木的柱子被一根一根地架上去，榫頭對準卯眼，木匠在旁邊拿斧頭背一敲，咔的一聲脆響，嚴絲合縫地咬合了。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一榀一榀地豎起來。四扇排架立在地基上，三間房的輪廓一下子清清楚楚地站在了山坡上。
最後架正梁的時候，掌墨木匠站在最頂上，把一捧五穀和幾枚銅錢撒了下來。五穀是苞谷、穀子、黃豆、高粱和芝麻，黃的黑的紅的花的，紛紛揚揚地從半空中落下來。
乜溪寧看完了全過程，心裡頭那股子被夢攪亂的煩悶散了大半。她回屋洗漱做飯，現在吃飯她奢侈的很，餐餐有雞蛋，用糟辣椒炒雞蛋。她吃完把碗洗了，推開門打算去寨里找會做針線的阿婆請教做衣裳。
門一推她就看傻眼了，坡上坡下站了好多人。她爹乜老栓背著手站在地基旁邊，抬著頭看那幾扇新豎起來的木排架，臉上沒什麼表情，脖子卻仰得高高的。旁邊站著五個姐夫，一個個挽著袖子提著工具，身上穿的雖然都是補丁褂子，個個腰板挺得直。大姐抱著小外甥站在人群外頭，正沖她笑。
「七妹！」大姐抱著孩子走過來，「你姐夫跟爹今天都來幫忙了，爹讓來的。你別嫌我們添亂，不用管飯也不用給工錢，出把力氣的事。」
乜溪寧看著她爹站在地基旁邊那個佝僂的背影，從小就知道她爹跟別人的爹不一樣。她爹乜老栓六歲就沒了爹娘，是兄嫂拉扯大的。他二嫂對他不好，家裡有什麼吃的先緊著自己的孩子，乜老栓經常餓得夜裡睡不著，蹲在灶台後面偷偷啃生紅薯皮去舔麥麩。有一年冬天他餓得實在受不了了，一個人走到芭蕉河邊上，水已經漲了大半，他想著就那麼躺下去算了。他在水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又站起來了，因為洪水只是漲到他半腰。後來又想過上吊，麻繩都掛上山里大樹，結果繩子斷了，只能在大山睡了一整夜。
後來他硬是自己掙出了一條命，靠著偷山上的木材攢了點錢，又借了東家西家，自己扛木頭挑石頭，一磚一瓦地修了現在住的那老屋。他這輩子好面子，要強，嘴硬心也硬，在寨里從不低頭。同樣他也有一輩子抬不起頭的事，他生了七個閨女，一個兒子都沒生出來。在寨里人眼裡，沒有兒子的人家等於斷了香火。別人家紅白喜事他去了，有人誇他女兒多，那話聽著總有另一層意思「女兒多有什麼用？到頭來都是別人家的人。」總覺得有人在諷刺他，他面子上笑著，回家能抽一宿的旱菸，菸灰磕了滿滿一地，然後用恐怖的嘴臉同她阿媽生氣。
乜溪寧看著她爹的背影，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對他是又愛又恨又怖。人來都來了，總不能把人趕走，於是走過去把大姐懷裡的小外甥接過來抱著。
小傢伙有點重量的，軟乎乎的喊了一聲「小姨」。
乜溪寧低頭親了他一口，轉頭沖大姐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是添亂呢。」她抱著小外甥看了一會兒，她爹跟幾個姐夫已經扛起木料開始幹上了。
石磊看見乜家來人了也沒說什麼，只打了個招呼又繼續忙自己的。
幾撥人合在一起幹活，一下子熱鬧得跟趕場一樣。
小傢伙在她懷裡待了一會兒就開始扭來扭去，指著說「木頭木頭」。乜溪寧知道他在這兒待不住，乾脆把他放下來，牽著往山坡另一邊走。她知道坡根底下有一片陰涼濕潤的地，長著密密匝匝的折耳根葉子，心念一動，回屋拿了一把小鋤頭和一隻小背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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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牽著小外甥的手，「小姨帶你挖折耳根去。」
小傢伙歡天喜地地跟著她跑。
乜溪寧蹲在地頭挖折耳根，小鋤頭一刨一刨的，把白生生的根從土裡翻出來。小外甥蹲在旁邊，笨手笨腳地幫她攏起來往背簍里放，有時候攏著攏著根就掉了，他就撅著屁股滿地找，找到了又往背簍里塞。
乜溪寧挖累了坐在石頭上喘氣，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硬糖剝了糖紙塞進小傢伙嘴裡。
小傢伙腮幫子鼓鼓的，甜得眯起了眼：「小姨，糖好吃。」
乜溪寧揉了揉他的腦袋：「喜不喜歡小姨？」
小傢伙嘴裡含著糖，使勁點頭，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一條亮晶晶的線，小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喜歡小姨！最喜歡小姨了！」
乜溪寧被一陣號子聲吵醒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她揉著眼坐起來，聽見底下有人在喊：「左邊高點——再高點——榫卯對齊了——」
她披著外衣走到窗戶往外看，掌墨木匠站在地基正中間，一手握著斧頭一手端著一隻粗碗。碗裡是酒，米酒的白汽在晨光里裊裊地升。
木匠扯開嗓子唱起了苗家祝梁詞，用的是苗語，乜溪寧只聽了個大概，大意是求天地保佑，求祖宗護佑，求這座房子住得安穩住得長久。
唱完了，他把碗裡的酒往地上灑了三下，然後猛地一揮手。
「豎。」
十幾個人同時發力，喊著號子把第一扇木排架從地上抬了起來。杉木的柱子被一根一根地架上去，榫頭對準卯眼，木匠在旁邊拿斧頭背一敲，咔的一聲脆響，嚴絲合縫地咬合了。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一榀一榀地豎起來。四扇排架立在地基上，三間房的輪廓一下子清清楚楚地站在了山坡上。
最後架正梁的時候，掌墨木匠站在最頂上，把一捧五穀和幾枚銅錢撒了下來。五穀是苞谷、穀子、黃豆、高粱和芝麻，黃的黑的紅的花的，紛紛揚揚地從半空中落下來。
乜溪寧看完了全過程，心裡頭那股子被夢攪亂的煩悶散了大半。她回屋洗漱做飯，現在吃飯她奢侈的很，餐餐有雞蛋，用糟辣椒炒雞蛋。她吃完把碗洗了，推開門打算去寨里找會做針線的阿婆請教做衣裳。
門一推她就看傻眼了，坡上坡下站了好多人。她爹乜老栓背著手站在地基旁邊，抬著頭看那幾扇新豎起來的木排架，臉上沒什麼表情，脖子卻仰得高高的。旁邊站著五個姐夫，一個個挽著袖子提著工具，身上穿的雖然都是補丁褂子，個個腰板挺得直。大姐抱著小外甥站在人群外頭，正沖她笑。
「七妹！」大姐抱著孩子走過來，「你姐夫跟爹今天都來幫忙了，爹讓來的。你別嫌我們添亂，不用管飯也不用給工錢，出把力氣的事。」
乜溪寧看著她爹站在地基旁邊那個佝僂的背影，從小就知道她爹跟別人的爹不一樣。她爹乜老栓六歲就沒了爹娘，是兄嫂拉扯大的。他二嫂對他不好，家裡有什麼吃的先緊著自己的孩子，乜老栓經常餓得夜裡睡不著，蹲在灶台後面偷偷啃生紅薯皮去舔麥麩。有一年冬天他餓得實在受不了了，一個人走到芭蕉河邊上，水已經漲了大半，他想著就那麼躺下去算了。他在水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又站起來了，因為洪水只是漲到他半腰。後來又想過上吊，麻繩都掛上山里大樹，結果繩子斷了，只能在大山睡了一整夜。
後來他硬是自己掙出了一條命，靠著偷山上的木材攢了點錢，又借了東家西家，自己扛木頭挑石頭，一磚一瓦地修了現在住的那老屋。他這輩子好面子，要強，嘴硬心也硬，在寨里從不低頭。同樣他也有一輩子抬不起頭的事，他生了七個閨女，一個兒子都沒生出來。在寨里人眼裡，沒有兒子的人家等於斷了香火。別人家紅白喜事他去了，有人誇他女兒多，那話聽著總有另一層意思「女兒多有什麼用？到頭來都是別人家的人。」總覺得有人在諷刺他，他面子上笑著，回家能抽一宿的旱菸，菸灰磕了滿滿一地，然後用恐怖的嘴臉同她阿媽生氣。
乜溪寧看著她爹的背影，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對他是又愛又恨又怖。人來都來了，總不能把人趕走，於是走過去把大姐懷裡的小外甥接過來抱著。
小傢伙有點重量的，軟乎乎的喊了一聲「小姨」。
乜溪寧低頭親了他一口，轉頭沖大姐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是添亂呢。」她抱著小外甥看了一會兒，她爹跟幾個姐夫已經扛起木料開始幹上了。
石磊看見乜家來人了也沒說什麼，只打了個招呼又繼續忙自己的。
幾撥人合在一起幹活，一下子熱鬧得跟趕場一樣。
小傢伙在她懷裡待了一會兒就開始扭來扭去，指著說「木頭木頭」。乜溪寧知道他在這兒待不住，乾脆把他放下來，牽著往山坡另一邊走。她知道坡根底下有一片陰涼濕潤的地，長著密密匝匝的折耳根葉子，心念一動，回屋拿了一把小鋤頭和一隻小背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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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牽著小外甥的手，「小姨帶你挖折耳根去。」
小傢伙歡天喜地地跟著她跑。
乜溪寧蹲在地頭挖折耳根，小鋤頭一刨一刨的，把白生生的根從土裡翻出來。小外甥蹲在旁邊，笨手笨腳地幫她攏起來往背簍里放，有時候攏著攏著根就掉了，他就撅著屁股滿地找，找到了又往背簍里塞。
乜溪寧挖累了坐在石頭上喘氣，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硬糖剝了糖紙塞進小傢伙嘴裡。
小傢伙腮幫子鼓鼓的，甜得眯起了眼：「小姨，糖好吃。」
乜溪寧揉了揉他的腦袋：「喜不喜歡小姨？」
小傢伙嘴裡含著糖，使勁點頭，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一條亮晶晶的線，小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喜歡小姨！最喜歡小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