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老實的娘差點氣死的爹
寨子的情報組向來準時。
周氏中午從開荒的山坡上下工回來的路上，就被幾個人攔住了。
「老姐姐啊！你家七丫命好啊！」隔壁姓龍的一個婦人拍著周氏的胳膊說，「石鄴在山上給她修房子呢！三間青磚瓦房！我侄子在那邊幹活，回來跟我說的，青石腳的，正經的青磚牆……哎喲喂，你家小七這是掉進福窩裡了！」
周氏肩膀上扛的鋤頭差點沒拿住，「啥？修房子？」
「可不是嘛！三間呢！我去遠遠看了一眼，那地基打得又寬又深，石腳都起了半尺高了！」那婦人羨慕得直咂嘴，「你說石鄴那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麼捨得給媳婦花錢。你家老栓當初還嫌人家沒家業，你看人家現在。」
周氏沒聽完後面的話，扛著鋤頭就往家裡跑，跑進院子的時候，乜老栓正蹲在堂屋門口抽旱菸：「你曉不曉得石鄴家修房子的事？」
乜老栓的旱菸杆在手裡頓了一下，臉色又黑又沉，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聽說了。」
「真的是三間青磚瓦房？」
「嗯。」
周氏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又驚又愣。她想起之前石鄴扛著二十斤米來換人的時候，那間木屋還巴掌大，這才沒多久，三間青磚瓦房就要起來了？她扭過頭看乜老栓，發現自家男人那張黑臉上頭，又擰又皺的表情說不清是惱還是別的什麼。
「你說……」
「說什麼說！」乜老栓把旱菸杆往門檻上磕了一下，「那個兔崽子，這麼大個事連個招呼都不打！青磚、青瓦、木料，哪樣不要錢？三間房的青磚少說三千多塊，瓦五千多片，加上木料人工……他哪來那麼多錢？他跟老子說過一聲沒有？」
周氏道：「人家七丫頭嫁過去了，修房子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乜老栓把煙杆往嘴裡一塞，悶悶地吸了一口，「他修房子就修房子，老子不攔著。這麼大的事，寨里人都曉得了，就我這個當老丈人的不曉得。傳出去別人怎麼說？說乜老栓賣閨女賣了二十斤米，人家修房子都不請他到場，老子這臉往哪擱？」
周氏不敢接話，這個家裡里外外都是男人說的話管用，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敢摻和。
乜老栓抽了兩口煙，又悶聲說了句：「再說了，那青磚青瓦蓋起來，得花多少錢……那小子別是把命搭進去了。」
周氏聽得心裡頭突突的不安，她知道乜老栓嘴上罵得凶，心裡頭惦記的是另一回事，怕石鄴那些錢來路不正，怕閨女跟著人家過不安生。
乜老栓抽完了一袋煙，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你去，帶上老六，去山上看看。該幫忙就幫忙，別讓人說我們乜家沒人了。青磚運上山的活要人手，老六力氣不差，讓她去搭把手。」
周氏猶豫道：「你不是說不樂意？」她怕男人前腳說得大方，後腳又拿她撒氣。
「我是不樂意！」乜老栓瞪了她一眼，「再怎麼說老七是我閨女。我收了人家二十斤米，但不是賣閨女。修房子這麼大的事，老乜家一個人都不去，寨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說完轉身進屋去了，背佝僂著，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
周氏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才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六！你換件衣裳跟我上山看看你妹去！」
乜秀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那件五姐穿剩下的靛藍舊褂子，袖子又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聽見她阿媽說要去七妹那邊幫忙修房子，連忙積極的出來了，生怕晚點她阿爹為了面子又改主意。
周氏還真的不知道這事情：「王春花？」
「可不就是她嘛。活該！」那婦人啐了一口，「你家七丫頭那天跑回來說她要推人，我當時還不信，這下信了。她要不是做虧心事，往望鄉台跑什麼？老天爺長眼，我們寨子怎麼出那麼黑心的人，好歹都是親戚啊！」
周氏沉默了一路，等上了山，老遠就看見木屋旁邊熱火朝天的工地。地基已經挖好了，青石腳壘得齊齊整整。木匠師傅正蹲在地基旁邊，手裡握著墨斗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彈線。空氣里飄著新刨的木花味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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乜溪寧正蹲在院門口將板栗和板栗殼剝分離，遠遠瞧見她阿媽和六姐從坡下走上來，手被板栗殼刺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
「阿媽！六姐！」
周氏走上坡來，上下打量她。乜溪寧穿著新買的衣服，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氣色紅潤潤的，看著地上一小堆板栗殼……周氏看了半晌，直接一伸手就拍了她後背一巴掌。
「你這丫頭！修房子這麼大的事你也不知道跟家裡說一聲？你爹要氣死了！」
乜溪寧挨了一巴掌也不躲，反而撲過來摟住她阿媽的胳膊，撒嬌似的晃：「阿媽我錯了我錯了，是鄴……石鄴安排的，他還讓我回去住幾天，我還沒來得及說。」
周氏又拍了她一下，這回輕了：「他跟你說了？讓你回娘家住？」
「嗯，說怕吵到我，讓我回你們那邊住幾天。」
周氏的臉色這才緩了些，深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帶著乜溪寧走過去。
那群漢子正圍著地基忙活，有人抬木頭，有人拌黃泥，有人蹲在石腳邊拿錘子修整石塊的稜角。周氏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揚著聲音喊了一句：「各位叔伯兄弟，麻煩你們了！」
幹活的人聽見聲都抬起頭來，帶頭的石磊趕緊把木頭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滿娘來了！快坐快坐。」
周氏笑著對著眾人說道：「我家老七年輕不懂事，多虧你們這些叔伯兄弟照應。她男人也不在，啥事都要麻煩大家，真是不好意思。」她又朝旁邊那位上了年紀的木匠師傅說，「六叔，您老這麼大歲數了還親自來掌墨，我實在太感謝了。」
那木匠師傅姓楊，是這附近最好的掌墨師傅，大半輩子經手的房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聽見周氏喊他，把墨斗擱在木料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笑呵呵地說：「沒有沒有！石鄴那後生給足了工錢的，再說了。」他再次感嘆道，「你家七丫嫁了個好男人，三間青磚瓦房說蓋就蓋，咱們附近這幾年誰家起過這麼大屋？我這把老骨頭能來掌墨，也是沾了你們家的光。」
旁邊一個姓石的年輕漢子扛著鋤頭接話：「你就放心吧！鄴哥走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啥時候上樑啥時候蓋瓦都安排好了的，咱們都是收了錢的，幹活不得馬虎？」
另一個姓乜的中年漢子在石腳那邊直起腰來，抹了把汗，也插了一句：「可不是嘛！弟妹你瞅瞅這地基，你女婿捨得下本錢，我們哪敢糊弄？」
周氏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皺紋一層層舒展開來，嘴上還在客氣：「他們都是年輕人，年輕人不懂事，悶聲不響就動了工，把我們瞞得死死的。多虧你們這些叔伯兄弟幫襯，不然他一個毛頭小子哪整得明白這些？」
「滿娘你這話說的！」石磊在旁邊道，「鄴哥厲害著呢！反正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說「應該的應該的」
「石鄴那後生靠譜。」
「蓋完房子你家老七就是寨里最享福的姑娘了。」
周氏也是老實巴交的婦道人家，嘴裡翻來覆去說著「麻煩各位叔伯兄弟了」「等房子蓋好了我讓老七辦酒請大家好好吃一頓」。
乜溪寧站在她阿媽身後，看著周氏跟那些叔叔伯伯們客套周旋，心裡頭又酸又暖。她阿媽平時在寨里話少，該出面的時候一句都不含糊。客套完了，周氏才轉過身，帶著乜溪寧走到地基邊上，伸腳踩了踩壘好的石腳。青石塊嚴絲合縫地嵌在黃泥里，紋絲不動。黃泥和得稠，石灰也摻得足，這地基能管上百年。
乜秀蘭已經在那邊上手背完木頭了，她力氣確實大，一個人背著碗口粗的杉木往地基邊上送，步子穩穩的，旁邊兩個漢子看了都嘖嘖稱奇。
周氏遠遠瞅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又走回小木屋蹲下來，幫乜溪寧打掃地上的板栗殼，母女倆誰也沒說話。
耳邊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號子聲，熱熱鬧鬧地。
周氏道：「王春花的事你曉得不？」
乜溪寧道：「曉得……」
周氏道：「人救回來了，但腿廢了。獸醫說野豬把腿啃爛了，骨頭都斷了三截，以後怕是只能躺床上了。」
乜溪寧低頭繼續剝一顆生板栗，其實生板栗放的久的越甜，比如她手裡這顆，甜滋滋的。
周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往下說。母女倆安安靜靜地蹲在院門口，聽著幹活的聲音。木匠師傅正在樑上用墨線畫榫眼的記號，嘴裡叼著墨斗的線頭，眯著一隻眼，另一隻眼聚精會神地盯著那條黑線。
過了好一陣，六姐乜秀蘭從坡下跑上來了。她累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精神頭足得很，直接一屁股蹲在乜溪寧旁邊，拿袖子擦了把臉，扯了扯乜溪寧的袖子：「七妹，你跟我說實話，石鄴對你好不好？」
乜溪寧看了她六姐一眼，乜秀蘭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關切明明白白地寫著，點了點頭：「好啊。」
「怎麼個好法？」乜秀蘭追問，「他打沒打過你？罵沒罵過你？我聽人說石鄴脾氣大得很，在寨里誰都不敢惹他……」
「沒有沒有。」乜溪寧解釋道，「他連大聲跟我說話都沒有過。就是。」她想了想，嘴角翹起來，「他什麼都做，早上起來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去哪兒都會給我說一聲，也不讓我下地幹活。」
乜秀蘭聽得狐疑：「真的？他還給你做飯？他一個大男人。」除了紅白事外，她沒見過哪家男人進廚房的。
「真的，六姐你別擔心。」
乜秀蘭又問：「那他出門，你一個人在家不怕？」
「怕啥。」乜溪寧把手裡剝好的生板栗塞進六姐嘴裡，「他走了還有石磊在呢，還有叔叔伯伯們在呢！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們嗎？」她沖六姐咧嘴一笑，「我活了兩輩子了，啥都不怕。」
乜秀蘭被她這句「活了兩輩子」說懵了，正想追問，周氏在旁邊咳了一聲。
「行了老六，別問東問西的。」周氏看了乜溪寧一眼，又看了看底下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沉默了一陣，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老七啊！你聽阿媽跟你說。」
周氏中午從開荒的山坡上下工回來的路上，就被幾個人攔住了。
「老姐姐啊！你家七丫命好啊！」隔壁姓龍的一個婦人拍著周氏的胳膊說，「石鄴在山上給她修房子呢！三間青磚瓦房！我侄子在那邊幹活，回來跟我說的，青石腳的，正經的青磚牆……哎喲喂，你家小七這是掉進福窩裡了！」
周氏肩膀上扛的鋤頭差點沒拿住，「啥？修房子？」
「可不是嘛！三間呢！我去遠遠看了一眼，那地基打得又寬又深，石腳都起了半尺高了！」那婦人羨慕得直咂嘴，「你說石鄴那個人，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麼捨得給媳婦花錢。你家老栓當初還嫌人家沒家業，你看人家現在。」
周氏沒聽完後面的話，扛著鋤頭就往家裡跑，跑進院子的時候，乜老栓正蹲在堂屋門口抽旱菸：「你曉不曉得石鄴家修房子的事？」
乜老栓的旱菸杆在手裡頓了一下，臉色又黑又沉，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聽說了。」
「真的是三間青磚瓦房？」
「嗯。」
周氏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又驚又愣。她想起之前石鄴扛著二十斤米來換人的時候，那間木屋還巴掌大，這才沒多久，三間青磚瓦房就要起來了？她扭過頭看乜老栓，發現自家男人那張黑臉上頭，又擰又皺的表情說不清是惱還是別的什麼。
「你說……」
「說什麼說！」乜老栓把旱菸杆往門檻上磕了一下，「那個兔崽子，這麼大個事連個招呼都不打！青磚、青瓦、木料，哪樣不要錢？三間房的青磚少說三千多塊，瓦五千多片，加上木料人工……他哪來那麼多錢？他跟老子說過一聲沒有？」
周氏道：「人家七丫頭嫁過去了，修房子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乜老栓把煙杆往嘴裡一塞，悶悶地吸了一口，「他修房子就修房子，老子不攔著。這麼大的事，寨里人都曉得了，就我這個當老丈人的不曉得。傳出去別人怎麼說？說乜老栓賣閨女賣了二十斤米，人家修房子都不請他到場，老子這臉往哪擱？」
周氏不敢接話，這個家裡里外外都是男人說的話管用，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敢摻和。
乜老栓抽了兩口煙，又悶聲說了句：「再說了，那青磚青瓦蓋起來，得花多少錢……那小子別是把命搭進去了。」
周氏聽得心裡頭突突的不安，她知道乜老栓嘴上罵得凶，心裡頭惦記的是另一回事，怕石鄴那些錢來路不正，怕閨女跟著人家過不安生。
乜老栓抽完了一袋煙，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你去，帶上老六，去山上看看。該幫忙就幫忙，別讓人說我們乜家沒人了。青磚運上山的活要人手，老六力氣不差，讓她去搭把手。」
周氏猶豫道：「你不是說不樂意？」她怕男人前腳說得大方，後腳又拿她撒氣。
「我是不樂意！」乜老栓瞪了她一眼，「再怎麼說老七是我閨女。我收了人家二十斤米，但不是賣閨女。修房子這麼大的事，老乜家一個人都不去，寨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他說完轉身進屋去了，背佝僂著，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
周氏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才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六！你換件衣裳跟我上山看看你妹去！」
乜秀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身上穿著那件五姐穿剩下的靛藍舊褂子，袖子又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聽見她阿媽說要去七妹那邊幫忙修房子，連忙積極的出來了，生怕晚點她阿爹為了面子又改主意。
周氏還真的不知道這事情：「王春花？」
「可不就是她嘛。活該！」那婦人啐了一口，「你家七丫頭那天跑回來說她要推人，我當時還不信，這下信了。她要不是做虧心事，往望鄉台跑什麼？老天爺長眼，我們寨子怎麼出那麼黑心的人，好歹都是親戚啊！」
周氏沉默了一路，等上了山，老遠就看見木屋旁邊熱火朝天的工地。地基已經挖好了，青石腳壘得齊齊整整。木匠師傅正蹲在地基旁邊，手裡握著墨斗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彈線。空氣里飄著新刨的木花味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乜溪寧正蹲在院門口將板栗和板栗殼剝分離，遠遠瞧見她阿媽和六姐從坡下走上來，手被板栗殼刺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
「阿媽！六姐！」
周氏走上坡來，上下打量她。乜溪寧穿著新買的衣服，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氣色紅潤潤的，看著地上一小堆板栗殼……周氏看了半晌，直接一伸手就拍了她後背一巴掌。
「你這丫頭！修房子這麼大的事你也不知道跟家裡說一聲？你爹要氣死了！」
乜溪寧挨了一巴掌也不躲，反而撲過來摟住她阿媽的胳膊，撒嬌似的晃：「阿媽我錯了我錯了，是鄴……石鄴安排的，他還讓我回去住幾天，我還沒來得及說。」
周氏又拍了她一下，這回輕了：「他跟你說了？讓你回娘家住？」
「嗯，說怕吵到我，讓我回你們那邊住幾天。」
周氏的臉色這才緩了些，深深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帶著乜溪寧走過去。
那群漢子正圍著地基忙活，有人抬木頭，有人拌黃泥，有人蹲在石腳邊拿錘子修整石塊的稜角。周氏走到近前，清了清嗓子，揚著聲音喊了一句：「各位叔伯兄弟，麻煩你們了！」
幹活的人聽見聲都抬起頭來，帶頭的石磊趕緊把木頭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滿娘來了！快坐快坐。」
周氏笑著對著眾人說道：「我家老七年輕不懂事，多虧你們這些叔伯兄弟照應。她男人也不在，啥事都要麻煩大家，真是不好意思。」她又朝旁邊那位上了年紀的木匠師傅說，「六叔，您老這麼大歲數了還親自來掌墨，我實在太感謝了。」
那木匠師傅姓楊，是這附近最好的掌墨師傅，大半輩子經手的房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聽見周氏喊他，把墨斗擱在木料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笑呵呵地說：「沒有沒有！石鄴那後生給足了工錢的，再說了。」他再次感嘆道，「你家七丫嫁了個好男人，三間青磚瓦房說蓋就蓋，咱們附近這幾年誰家起過這麼大屋？我這把老骨頭能來掌墨，也是沾了你們家的光。」
旁邊一個姓石的年輕漢子扛著鋤頭接話：「你就放心吧！鄴哥走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啥時候上樑啥時候蓋瓦都安排好了的，咱們都是收了錢的，幹活不得馬虎？」
另一個姓乜的中年漢子在石腳那邊直起腰來，抹了把汗，也插了一句：「可不是嘛！弟妹你瞅瞅這地基，你女婿捨得下本錢，我們哪敢糊弄？」
周氏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皺紋一層層舒展開來，嘴上還在客氣：「他們都是年輕人，年輕人不懂事，悶聲不響就動了工，把我們瞞得死死的。多虧你們這些叔伯兄弟幫襯，不然他一個毛頭小子哪整得明白這些？」
「滿娘你這話說的！」石磊在旁邊道，「鄴哥厲害著呢！反正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吧！」
眾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說「應該的應該的」
「石鄴那後生靠譜。」
「蓋完房子你家老七就是寨里最享福的姑娘了。」
周氏也是老實巴交的婦道人家，嘴裡翻來覆去說著「麻煩各位叔伯兄弟了」「等房子蓋好了我讓老七辦酒請大家好好吃一頓」。
乜溪寧站在她阿媽身後，看著周氏跟那些叔叔伯伯們客套周旋，心裡頭又酸又暖。她阿媽平時在寨里話少，該出面的時候一句都不含糊。客套完了，周氏才轉過身，帶著乜溪寧走到地基邊上，伸腳踩了踩壘好的石腳。青石塊嚴絲合縫地嵌在黃泥里，紋絲不動。黃泥和得稠，石灰也摻得足，這地基能管上百年。
乜秀蘭已經在那邊上手背完木頭了，她力氣確實大，一個人背著碗口粗的杉木往地基邊上送，步子穩穩的，旁邊兩個漢子看了都嘖嘖稱奇。
周氏遠遠瞅了一眼，沒多說什麼，又走回小木屋蹲下來，幫乜溪寧打掃地上的板栗殼，母女倆誰也沒說話。
耳邊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號子聲，熱熱鬧鬧地。
周氏道：「王春花的事你曉得不？」
乜溪寧道：「曉得……」
周氏道：「人救回來了，但腿廢了。獸醫說野豬把腿啃爛了，骨頭都斷了三截，以後怕是只能躺床上了。」
乜溪寧低頭繼續剝一顆生板栗，其實生板栗放的久的越甜，比如她手裡這顆，甜滋滋的。
周氏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往下說。母女倆安安靜靜地蹲在院門口，聽著幹活的聲音。木匠師傅正在樑上用墨線畫榫眼的記號，嘴裡叼著墨斗的線頭，眯著一隻眼，另一隻眼聚精會神地盯著那條黑線。
過了好一陣，六姐乜秀蘭從坡下跑上來了。她累得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精神頭足得很，直接一屁股蹲在乜溪寧旁邊，拿袖子擦了把臉，扯了扯乜溪寧的袖子：「七妹，你跟我說實話，石鄴對你好不好？」
乜溪寧看了她六姐一眼，乜秀蘭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關切明明白白地寫著，點了點頭：「好啊。」
「怎麼個好法？」乜秀蘭追問，「他打沒打過你？罵沒罵過你？我聽人說石鄴脾氣大得很，在寨里誰都不敢惹他……」
「沒有沒有。」乜溪寧解釋道，「他連大聲跟我說話都沒有過。就是。」她想了想，嘴角翹起來，「他什麼都做，早上起來給我做飯，給我洗衣服，去哪兒都會給我說一聲，也不讓我下地幹活。」
乜秀蘭聽得狐疑：「真的？他還給你做飯？他一個大男人。」除了紅白事外，她沒見過哪家男人進廚房的。
「真的，六姐你別擔心。」
乜秀蘭又問：「那他出門，你一個人在家不怕？」
「怕啥。」乜溪寧把手裡剝好的生板栗塞進六姐嘴裡，「他走了還有石磊在呢，還有叔叔伯伯們在呢！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們嗎？」她沖六姐咧嘴一笑，「我活了兩輩子了，啥都不怕。」
乜秀蘭被她這句「活了兩輩子」說懵了，正想追問，周氏在旁邊咳了一聲。
「行了老六，別問東問西的。」周氏看了乜溪寧一眼，又看了看底下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沉默了一陣，把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老七啊！你聽阿媽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