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火棘蜂糖灌
乜溪寧到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等那股大糞的味道散了才站起來。她把門背後的竹掃把拎過來，那把掃把是石鄴用山上的竹子扎的，和她差不多高。
院壩里就小石子，還有幾片枯茶花葉子被風卷到了牆角。她把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掃攏，從堂屋門口一直掃到院門口，又順道把茅廁打掃了。
不過家裡就算不打掃還是很乾淨的，掃完把掃把往門背後一靠，去洗洗手，轉身去灶房拿了一隻竹籃子。
她往老木屋後面走，走過去的時候路過菜地，那股被糞水澆過的味道還濃著，她捂住鼻子快步走過去，腳底下的泥巴還有點粘鞋底。
門口堆著石鄴劈好的柴，新房子這邊放不到了，石頭縫裡長著密密的青苔。她蹲下來往石縫裡看，還真的有。石頭縫底下的草地上趴著一片一片的地皮菜，被一場雨泡得胖乎乎的。
地皮菜貼著地皮長，手指頭順著邊緣一掀就是一整片，軟塌塌的，帶著一股泥腥味。她剛才還捂著鼻子，這會兒什麼都顧不到咯，滿腦子都是晚上有新鮮菜吃。
乜溪寧想起以前，尤其在雨後，寨里的姑娘媳婦就挎著籃子往山坡上跑，誰先找到一片地皮菜就跟撿了寶一樣。有一回她跟六姐一塊上山，在一片石頭縫裡看見一大片地皮菜，兩個人蹲下去搶著撿，最後一人撿了半籃子，回去做涼拌，一大盤端上桌，幾下就搶光了。
沒辦法，家裡人多，一盤菜輪到她碗裡也就夾了兩筷子。她一邊撿一邊盤算著，晚上可以炒個地皮菜雞蛋，下飯。她家就她跟石鄴兩個人，以後要是有了地，就算還是這麼一小塊，也夠她吃了。以後田會是按人頭分的，她家人口少，分不到幾畝，她也不奢望什麼，只要能種點菜、養幾隻雞，日子就過得去。以後要是能做生意，她也想試試，她腦子雖然不太聰明，慢慢學總能學出點門道來。
現在是六二年，她已經活到十九歲，這輩子她應該可以活到老，往後還有好多年，六三年……七零年、八零年。只是到八零年嚴打，到時候石鄴肯定不能再做這行，現在還沒到那時候，她現在知道了以後的事，也知道現在是安全的，所以她沒有攔著他。
地皮菜撿了半籃籃，回去就搬起小板凳坐在水井邊用木盆放水泡著，就是把沾在菜葉子上的枯草和泥點一點一點地摘乾淨，這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難清理。摘到一半她打了個哈欠，又打了一個哈欠，她以為自己只是昨晚沒睡好，又繼續洗一遍，眼皮子越來越沉，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她往木盆里舀了水把地皮菜泡上，想著泡一會兒再洗。
她站起來，洗了洗手然後回屋裡，乜溪寧本打算只坐一會兒，但後背一靠上床頭就順著滑下去了，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肩膀，迷迷糊糊地想等一下再起來，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石鄴回來，院子靜悄悄的，推開院門，先把肩上的布口袋放到灶房門口，又把幾枝火棘擱在桌上。火棘是他在山路邊上順手摘的，打過霜的火棘果紅彤彤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擠在枝頭上，拿回來哄她剛好。他往水井邊一看，木盆里泡著地皮菜。
他走進裡屋，乜溪寧側躺著，被子蓋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小滴口水，睡相很香。石鄴站邊上看了她一會兒，拿手捏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臉頰。她的臉被捏得微微鼓起來，她「嗯」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有醒。他鬆開手，把被角重新掖好，轉身出去。
石鄴把灶房收拾一遍，地皮菜泡在木盆里，泥沙都沉到底下，他把水倒掉，又換了一盆清水，用手輕輕搓了幾遍，把混在裡面的枯葉和草根挑出來，洗到水清為止。接著把洗好的地皮菜擱在筲箕里瀝水，又把兔子拿出來清理，兔子是上午在山上夾到的，他開始剝皮，清理乾淨。
接著把飯煮好，差不多了，鍋里倒了油，油熱了放干辣椒和花椒，兔肉倒進去翻炒，加一點米酒，加水燜上。兔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順著窗縫往外飄。石鄴又把地皮菜和雞蛋炒了一盤，雞蛋炒得嫩嫩的，地皮菜軟塌塌地裹在蛋液里，黑黃相間，看著就下飯，現在他的廚藝是越來越好了。
乜溪寧是被香味勾醒的，一睜開眼天已經開始暗，灶房那邊飄過來一股濃濃的肉香，混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坐起來，想起自己下午本來要洗地皮菜做晚飯的，結果一睡就睡到了天黑。她懊惱地拍了一下被子，下床穿鞋往灶房跑，跑到門口就看見石鄴正彎著腰往灶膛里添柴，桌子上擺著一大盆紅燒兔肉和一碟地皮菜炒雞蛋，旁邊還有幾枝火棘。
「你怎麼不喊我起來！」乜溪寧站在門口，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我講好了要做晚飯的。」
「你做我做有什麼區別。」
「你看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乜溪寧的眼睛從紅燒兔肉移到地皮菜炒雞蛋，又移到那盆紅彤彤的火棘果上，最後落在籃子裡，籃子裡裝著蜂糖罐。她扯下幾顆火棘塞進嘴裡，打過霜之後的果子甜比酸多，又帶著一點野漿果特有的清冽：「你太厲害了！兔子你夾的？火棘哪裡摘的？居然還有蜂糖罐。」
「火棘在野兔路邊看到摘的，蜂糖罐是在坡上那棵老茶花樹灌木那邊。」
「有點酸，我不愛吃，都是你的。」
乜溪寧吃著上癮，誇他：「你怎麼什麼都能弄到，你簡直太厲害咯，我男人怎麼這麼能幹。」她把火棘枝放下來，踮起腳在他臉上飛快地碰了一下，迅速閃開：「我去擺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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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鄴被她那一下親得沒有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後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臉頰，那裡還留著一點軟軟的、溫熱的觸感……他靠在灶台邊上，雙手慢慢從胸前放下來，嘴角那道弧線一點一點地往上走，最後彎成了一個藏不住的弧度。
灶台上的火還沒熄，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擺碗筷的背影，心裡頭那股暖意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樣，一跳一跳地往上竄。
石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了，莫名又想起一件事來，她這幾天的覺，好像越來越長。
以前她雖然也愛睡懶覺，早上他起來做飯的時候她還能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問一句「你起這麼早」，這幾天他收斂了，沒有像以前那樣胡鬧到半夜，她晚上睡得比之前還早，早上還是醒不來，睡不夠。
每天要不是他準時喊她吃飯，吃完了再睡，她怕是能一直睡下去。石鄴把這些天她睡覺的時辰在心裡過了一遍，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得找個時間，就帶她去縣醫院看看，公社的衛生院他不太放心，設備也不全，大夫也就那兩三個，平常看個頭疼腦熱還成，再往深了查就不好講得。
縣醫院好歹有正經的科室，該抽血抽血，該查什麼查什麼。他得尋個由頭，不能讓她覺得是什麼大事，免得到時候又跟他犟，說「我不去，我好好的」，要麼就說「你是不是嫌我懶。」
石鄴正想著，乜溪寧大喊一聲：「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快來吃飯，飯菜都要涼啦！」
院壩里就小石子，還有幾片枯茶花葉子被風卷到了牆角。她把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掃攏，從堂屋門口一直掃到院門口，又順道把茅廁打掃了。
不過家裡就算不打掃還是很乾淨的，掃完把掃把往門背後一靠，去洗洗手，轉身去灶房拿了一隻竹籃子。
她往老木屋後面走，走過去的時候路過菜地，那股被糞水澆過的味道還濃著，她捂住鼻子快步走過去，腳底下的泥巴還有點粘鞋底。
門口堆著石鄴劈好的柴，新房子這邊放不到了，石頭縫裡長著密密的青苔。她蹲下來往石縫裡看，還真的有。石頭縫底下的草地上趴著一片一片的地皮菜，被一場雨泡得胖乎乎的。
地皮菜貼著地皮長，手指頭順著邊緣一掀就是一整片，軟塌塌的，帶著一股泥腥味。她剛才還捂著鼻子，這會兒什麼都顧不到咯，滿腦子都是晚上有新鮮菜吃。
乜溪寧想起以前，尤其在雨後，寨里的姑娘媳婦就挎著籃子往山坡上跑，誰先找到一片地皮菜就跟撿了寶一樣。有一回她跟六姐一塊上山，在一片石頭縫裡看見一大片地皮菜，兩個人蹲下去搶著撿，最後一人撿了半籃子，回去做涼拌，一大盤端上桌，幾下就搶光了。
沒辦法，家裡人多，一盤菜輪到她碗裡也就夾了兩筷子。她一邊撿一邊盤算著，晚上可以炒個地皮菜雞蛋，下飯。她家就她跟石鄴兩個人，以後要是有了地，就算還是這麼一小塊，也夠她吃了。以後田會是按人頭分的，她家人口少，分不到幾畝，她也不奢望什麼，只要能種點菜、養幾隻雞，日子就過得去。以後要是能做生意，她也想試試，她腦子雖然不太聰明，慢慢學總能學出點門道來。
現在是六二年，她已經活到十九歲，這輩子她應該可以活到老，往後還有好多年，六三年……七零年、八零年。只是到八零年嚴打，到時候石鄴肯定不能再做這行，現在還沒到那時候，她現在知道了以後的事，也知道現在是安全的，所以她沒有攔著他。
地皮菜撿了半籃籃，回去就搬起小板凳坐在水井邊用木盆放水泡著，就是把沾在菜葉子上的枯草和泥點一點一點地摘乾淨，這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難清理。摘到一半她打了個哈欠，又打了一個哈欠，她以為自己只是昨晚沒睡好，又繼續洗一遍，眼皮子越來越沉，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她往木盆里舀了水把地皮菜泡上，想著泡一會兒再洗。
她站起來，洗了洗手然後回屋裡，乜溪寧本打算只坐一會兒，但後背一靠上床頭就順著滑下去了，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肩膀，迷迷糊糊地想等一下再起來，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石鄴回來，院子靜悄悄的，推開院門，先把肩上的布口袋放到灶房門口，又把幾枝火棘擱在桌上。火棘是他在山路邊上順手摘的，打過霜的火棘果紅彤彤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擠在枝頭上，拿回來哄她剛好。他往水井邊一看，木盆里泡著地皮菜。
他走進裡屋，乜溪寧側躺著，被子蓋到了下巴，只露出半張臉。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小滴口水，睡相很香。石鄴站邊上看了她一會兒，拿手捏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臉頰。她的臉被捏得微微鼓起來，她「嗯」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有醒。他鬆開手，把被角重新掖好，轉身出去。
石鄴把灶房收拾一遍，地皮菜泡在木盆里，泥沙都沉到底下，他把水倒掉，又換了一盆清水，用手輕輕搓了幾遍，把混在裡面的枯葉和草根挑出來，洗到水清為止。接著把洗好的地皮菜擱在筲箕里瀝水，又把兔子拿出來清理，兔子是上午在山上夾到的，他開始剝皮，清理乾淨。
接著把飯煮好，差不多了，鍋里倒了油，油熱了放干辣椒和花椒，兔肉倒進去翻炒，加一點米酒，加水燜上。兔肉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著，香氣順著窗縫往外飄。石鄴又把地皮菜和雞蛋炒了一盤，雞蛋炒得嫩嫩的，地皮菜軟塌塌地裹在蛋液里，黑黃相間，看著就下飯，現在他的廚藝是越來越好了。
乜溪寧是被香味勾醒的，一睜開眼天已經開始暗，灶房那邊飄過來一股濃濃的肉香，混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坐起來，想起自己下午本來要洗地皮菜做晚飯的，結果一睡就睡到了天黑。她懊惱地拍了一下被子，下床穿鞋往灶房跑，跑到門口就看見石鄴正彎著腰往灶膛里添柴，桌子上擺著一大盆紅燒兔肉和一碟地皮菜炒雞蛋，旁邊還有幾枝火棘。
「你怎麼不喊我起來！」乜溪寧站在門口，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鼻音，「我講好了要做晚飯的。」
「你做我做有什麼區別。」
「你看看我帶了什麼回來。」
乜溪寧的眼睛從紅燒兔肉移到地皮菜炒雞蛋，又移到那盆紅彤彤的火棘果上，最後落在籃子裡，籃子裡裝著蜂糖罐。她扯下幾顆火棘塞進嘴裡，打過霜之後的果子甜比酸多，又帶著一點野漿果特有的清冽：「你太厲害了！兔子你夾的？火棘哪裡摘的？居然還有蜂糖罐。」
「火棘在野兔路邊看到摘的，蜂糖罐是在坡上那棵老茶花樹灌木那邊。」
「有點酸，我不愛吃，都是你的。」
乜溪寧吃著上癮，誇他：「你怎麼什麼都能弄到，你簡直太厲害咯，我男人怎麼這麼能幹。」她把火棘枝放下來，踮起腳在他臉上飛快地碰了一下，迅速閃開：「我去擺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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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鄴被她那一下親得沒有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後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臉頰，那裡還留著一點軟軟的、溫熱的觸感……他靠在灶台邊上，雙手慢慢從胸前放下來，嘴角那道弧線一點一點地往上走，最後彎成了一個藏不住的弧度。
灶台上的火還沒熄，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擺碗筷的背影，心裡頭那股暖意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樣，一跳一跳地往上竄。
石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了，莫名又想起一件事來，她這幾天的覺，好像越來越長。
以前她雖然也愛睡懶覺，早上他起來做飯的時候她還能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問一句「你起這麼早」，這幾天他收斂了，沒有像以前那樣胡鬧到半夜，她晚上睡得比之前還早，早上還是醒不來，睡不夠。
每天要不是他準時喊她吃飯，吃完了再睡，她怕是能一直睡下去。石鄴把這些天她睡覺的時辰在心裡過了一遍，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得找個時間，就帶她去縣醫院看看，公社的衛生院他不太放心，設備也不全，大夫也就那兩三個，平常看個頭疼腦熱還成，再往深了查就不好講得。
縣醫院好歹有正經的科室，該抽血抽血，該查什麼查什麼。他得尋個由頭，不能讓她覺得是什麼大事，免得到時候又跟他犟，說「我不去，我好好的」，要麼就說「你是不是嫌我懶。」
石鄴正想著，乜溪寧大喊一聲：「你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快來吃飯，飯菜都要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