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橫死的人沒有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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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秋。

  松桃苗寨。

  石鄴坐在茶花林邊的青石上,背依舊挺拔著,陽光從密匝匝的茶花葉子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即使這般也不難看出年輕時的俊俏的模樣。他穿一身藏青色的苗家對襟短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的布鞋沾著新鮮的黃泥,剛從他妻子的墳前走過來的。

  乜溪寧活著的時候說青色最好看,「穿青色襯得人精神,不像黑色,黑壓壓的像老鬼婆」。

  這話是有一回趕場,她在集市布攤前說的。

  石鄴當時隔著三丈遠聽見了,第二天就去盤信鎮扯了六尺藏青苗布,做了一身新衫。

  後來啊!洗得顏色都淡了,他沒捨得扔。

  墳頭的草今年長得格外瘋,石鄴拔了將近兩個時辰,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咔咔響,站起來的時候腰直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他把草攏成一堆,靠在墳邊那棵老茶花樹底下。

  茶花還沒開,要等到冬月,滿山坡的茶花會把這小片林子燒成一片白,乜溪寧最喜歡茶花。她活著的時候說過,茶花開的時候寨子後山最好看,「比嫁衣還好看」。

  石鄴記得她說這話是笑著的,右邊一顆小虎牙露著,一雙杏核眼彎成月牙。那年乜溪寧十六歲,還沒學會怕他。

  那年之後又過了兩年,她就死了。

  石鄴摸出煙杆子,裝了一鍋葉子煙點上。他抽菸的姿勢跟寨里那些老漢一模一樣,眯著眼,嘴角往下撇著,煙霧從鼻子裡慢慢淌出來。年輕時候他在外面做生意,抽過紙菸、抽過雪茄、抽過那些洋人帶進來的帶薄荷味兒的怪東西,到頭來還是抽回了寨里的老葉子煙。

  乜溪寧說過,苗家漢子抽菸就得抽葉子煙,「紙菸細得像姑娘家的手指頭,沒勁」。那是她十七歲那年說的。

  石鄴當時蹲在寨口的樟樹底下抽菸,她從旁邊蹦蹦跳跳地過去,扭頭看了他一眼,甩下這麼一句。

  石鄴當時連頭都沒抬,但他記住了。他這輩子記性不好,乜溪寧說過的話他卻一句都沒忘。

  「就知道你在這裡。」

  一個女聲從身後傳來。

  石鄴沒回頭,他聽出是誰了。楊桃,石磊的媳婦,這兩年跟著石磊從市里回寨子定居,隔三差五上茶花林來給他送飯送水,生怕他這把老骨頭餓死在山上。

  楊桃走到他旁邊,把竹籃放在青石上。

  「石磊煮的酸湯魚,非要我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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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你今天肯定在這兒待一整日。」

  石鄴"嗯"了一聲,沒動煙杆。

  楊桃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座墳。墳前沒有碑,石鄴一直沒給她立碑。

  寨里老人說,橫死的人魂魄不安,立了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要在墳頭種一棵茶花樹,等樹根扎進了骨頭裡,魂就安了。

  石鄴信了,又或者他不信,但他不敢賭。他就在墳邊種了這棵老茶花樹,樹一年一年長高,樹幹上他用刀刻了一橫。每年清明和忌日他來拔草,來倒酒,來坐一整日,臨走時在樹幹上多刻一道。

  四十五年了,四十五道痕,密密匝匝的,像樹的皺紋。寨里小孩不懂,跑來問石爺爺這樹為什麼長疤,石鄴不說話。

  楊桃在旁邊聽見了,把小孩們哄走。

  「今年市裡的記者又來了。」楊桃說,語氣隨意,「報社那個小姑娘,第三趟了。說想採訪您,問您當年怎麼從苗寨走出去做生意的。」

  石鄴把煙杆在青石上磕了磕,「不見。」

  「我知道您不見。」楊桃笑了一下,「可人家小姑娘挺有誠意的,說想寫一篇苗鄉企業家的報導,您這些年給縣裡捐的路、給寨里蓋的學校、給鎮醫院添的設備——都該有人記著……」

  「記什麼。」石鄴的聲音淡淡的,像秋天的苗嶺河水,不起波瀾,「人都不在了,記那些有什麼用。」

  楊桃沒接話,她跟了石鄴快三十年,太了解這個男人。他面上平得像一潭水,可那水潭底下是萬丈深的崖。只有每年這兩天,清明和乜溪寧的忌日,水面上才裂開一道縫,縫裡漏出來的東西讓楊桃看了都心口發酸。

  楊桃把竹籃蓋子揭開,酸湯魚的香味散出來。石鄴沒動,楊桃也不催。她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安安靜靜地陪他。

  過了許久,石鄴忽然開口:「那個記者……」

  楊桃一愣:「嗯?」

  「讓她來吧!」石鄴站起來,拍了拍短衫上沾的草屑,「明日,在縣裡的老茶樓。別讓她上寨子來。」

  楊桃瞪大了眼,石鄴這輩子沒接受過任何採訪。當年在市里做生意做到最大那幾年,省報的記者在辦公樓底下蹲了三天他都沒露面。市里領導來請他給企業家講座,他推了,說"沒空"。

  楊桃問他忙什麼,他說「回寨子拔草」。

  現在老了,退下來了,反倒願意見人了?


  楊桃跟在他身後,看見他藏青色的背影在茶花林的陰影里越來越小。陽光從樹葉子間漏下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真的是老了。

  楊桃站在茶花林里,忽然想起石磊跟她說過的話。

  石磊說:「鄴哥這輩子就一個念想。他做的那些事,捐路、修學校、裝自來水,全用的'乜溪寧'的名字。他說不能讓寨里的人忘了她。」

  「苗家老人講,橫死的人沒有來世,連名字都沒人提的話,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鄴哥怕她什麼都沒了,他替她活著,替她把名字留在每一處。」

  風從苗嶺上吹下來,茶花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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