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薩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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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蜈蚣身形已經縮了大半。

  甲殼赤紅褪盡,只剩一層死沉沉的黑色,裂紋密布。

  它倉皇爬行的前方,

  一根小臂粗細枯枝低垂,攔在面前。

  蜈蚣沒避。

  「咔嚓。」

  枯枝斷裂,積雪砸落,順著甲殼縫隙滑下去。

  它連反應都沒有,繼續躥。

  身後雖然沒有動靜,可它不敢賭。

  此時頭頂月光時明時暗。

  樹冠交疊,雪地上斑駁一片。

  蜈蚣似乎泛起不甘,行進間回頭迎上天空的月亮,

  發出一聲嘶鳴,

  眼下只剩下狼狽。

  前方豁然開闊。

  一條凍白的小溪橫在眼前。

  蜈蚣的觸角快速動了幾下,忽然停住。

  它前半截身子慢慢立了起來,

  甲殼輕微鼓脹,觸角筆直地指向前方,

  正是陳軍和林燊藏身的方向。

  沒有出聲。

  只是盯著,渾身散發出貪婪和嗜血的氣味。

  失去內丹,再加上之前與黑蛇廝殺,

  重傷的蜈蚣急需吞噬血食,

  兩隻成年老虎,再加上陳軍,在它眼裡那可是難得的食物。

  蜈蚣沒有直接朝陳軍和林燊去。

  它的觸角在空氣中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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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偏了方向,朝營地方向轉了過去。

  陳軍心裡一緊。

  營地里有佟班長、陳勇,

  他們昏睡著,沒有任何防備。

  「它奔著營地去的。」

  林燊的聲音很低。

  蜈蚣動了。

  它沒有走直線,而是貼著雪地,像一條蜿蜒的黑線,在樹影間穿梭。

  身上的甲殼時不時刮過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它明明已經重傷,可那股嗜血的貪婪像是一劑猛藥,推著它往前躥。

  營地里的老虎先有反應。

  兩隻成年虎幾乎同時抬頭,

  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吼聲,

  背毛炸開,尾巴僵硬地掃著身後的爬犁。

  兩隻虎崽被母虎用尾巴卷到最裡面,縮在毯子下,只露出兩對驚懼的眼睛。

  鐵頭直接從地上彈起來,朝著蜈蚣來的方向齜牙,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鳴。

  大黃沒叫。

  它把身體壓得極低,前爪深深抓進雪裡,後腿緊繃,像隨時準備撲出去。

  陳軍看著,心裡一陣發緊。

  他知道大黃不會跑。

  「它要的是虎。」林燊突然開口。

  陳軍看她。

  「重傷的蜈蚣,最需要的就是血肉。老虎身上血氣最重,是它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那怎麼辦?」

  林燊沒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朝營地方向徐徐一按。

  蜈蚣在距離營地還有二十來步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它的觸角猛地豎起來,像兩根受了驚的竹籤,僵硬地指著前方。

  身體沒有再往前,反而往後退了半尺。

  甲殼翻湧不定,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它怕了。

  不是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是本能。

  就像野獸會避開懸崖、避開塌方、避開那些看不見卻要命的地方。

  它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但它知道,再往前一步,一定有危險。

  前邊的對它的威脅,要比之前那個面具人還大。

  觸角舞動,

  陳軍不知道這蜈蚣能不能看清,

  但它的動作明顯是對著已經被黃線符籙圍起來的營地,異常忌憚。

  林燊此時右手扣住袖中銀色飛刀,

  左手掐著劍指,

  雙眼微眯,盯著蜈蚣不動,

  那根纏繞的黃繩和符籙,都在無聲地往外透著某種東西。

  這種東西人感覺不到,但動物能感覺到,越是有靈性的東西,越怕得厲害。

  蜈蚣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

  它那對觸角在空氣里抖得厲害,像在猶豫,又像在跟自己的飢餓搏鬥。

  陳軍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見蜈蚣的半邊身子還露在月光里,

  另半邊隱在樹影下,

  那黑沉沉的甲殼上裂紋里滲出一絲暗紅,像傷口還在流血。

  「它不敢過去。」林燊說得很輕,像在安慰陳軍,

  「看來它傷的很重。」

  蜈蚣終於動了。

  它不是往前,而是橫著繞。

  沿著營地外那片雪地,

  一點一點地兜圈子,像在找那堵「牆」的缺口。

  它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觸角在空氣里探來探去。

  那雙墨綠中透著暗紅的眼,始終沒有離開營地里那兩隻老虎。

  那是一種極致的饞,

  陳軍從沒想過能讀懂這樣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只剩下對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像是餓了一整個冬天的野火,看見了一片枯草。

  「這是盯上那傻虎了。」

  「這狗東西不死,營地就不會安生。」陳軍把刀慢慢抽了出來。

  林燊按住他的手。

  「別急。它現在不敢進,再等會。」

  「等什麼?」

  「等它的傷再重一點,到那個時候,再找機會出手。」

  陳軍的手在刀柄上鬆了幾分力道,

  抬眼看向山脊西側,擔憂的開口,

  「媳婦,別忘了能讓它逃跑的東西還沒出來,沒準一會追過來。」

  林燊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的刀,對它的甲殼沒用。」

  「它現在就是只剩三成力氣,你也不是它的對手。」

  「那誰是對手?」

  林燊沒說話,向山脊西側朝村落方向抬了抬下巴。

  陳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月光下,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不緊不慢,像在散步。

  這時,蜈蚣有了動作,

  它同樣發現那道人影,

  蜈蚣沒有任何猶豫,奔著之前那道凍白的小溪溪道直接扎了下去。

  爪足刺透雪層扎在冰面上,

  「咯咯」作響,

  聲音刺耳,格外瘮人。

  它沿著溪道下行,

  裂縫裡滲出的黑血混著水汽,在身後拖出一條斷續的暗痕。

  它在跑!

  陳軍和林燊剛剛松下一口氣,

  這時看清了那道人影,

  月光先到,人後到。

  那人影從村口方向來,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極古老的節拍上。

  最先撞進陳軍眼裡的,是那身袍子。

  不是尋常布料,是層層疊疊的舊皮與粗麻絞在一起,上面爬滿了認不出年代的花紋。

  那些紋路不是繡上去的,

  倒像長在上面的,硃砂紅、骨灰白、銅鏽綠,

  不過全都失了色,又被月光一浸,泛出一層冷慘慘的暗光。

  袖口垂著幾串看不出材質的小物,

  有骨有牙有石,

  隨著他走動輕輕碰撞,

  發出的聲音極輕極碎。

  接著是那頂羽冠。

  冠身已經歪了,

  也不完整,

  幾根黑羽斷在半截,另有幾根灰白的長羽倒豎著。

  「是薩滿!」

  陳軍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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