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倉惶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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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里的說話聲沒來由地低了下來。

  誰也沒有下令,但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火還在燒。

  可那火一點聲音都沒有。

  哲木塔的額頭上,已經全是冷汗。

  劉兵這時也帶人走了回來,

  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咋回事,林子裡的風怎麼突然這麼冷!」

  「哲木塔你看啥呢?」

  哲木塔沒等劉兵再問。

  他像是被那一眼嚇得回了魂,整個人忽然就動了。

  動作很快,卻不亂,

  手腳利索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他先一步跨到火堆前,

  抓起地上那把鐵鍬,

  又用腳把堆在一旁的乾柴踢開半圈,低聲吼道:

  「都起來!別坐著!」

  聲音壓得極低,卻硬得嚇人。

  幾個戰士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有兩個還沒回過神,愣在原地看哲木塔。

  哲木塔已經蹲在火堆西邊,

  用鐵鍬尖在雪地里劃出一道半弧。

  那半弧把火堆和眾人圍在中間,缺口朝南,正對來路。

  「把火壓一壓!別叫它躥高,留個藍火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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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添柴那個戰士一聽,抓起雪就往火堆上撩。

  雪水「滋啦」一聲,火又矮下去半寸,

  只剩一層青藍色的火苗貼著柴面,

  燒得戰戰兢兢。

  「所有人都背對著山脊!別回頭!別往那邊看!」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著牙擠出來,像怕驚著什麼。

  「誰有菸葉子?全給我拿出來!」

  「沒有的話把香菸撮碎,只要菸絲。」

  劉兵最先反應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半把碎菸葉。

  旁邊一個老兵也把菸袋子遞了過來。

  「夠麼?」

  哲木塔搖頭,接過去,

  劉兵又掏出兩盒香菸,拿出香菸開始在手心裡快速揉搓起來。

  劉兵沒猶豫。

  不是因為他信這些,而是因為他信陳軍。

  他跟陳軍認識不是一年兩年了。

  相處之下,有些他之前聽都沒聽過的事,陳軍都講給他聽過。

  他知道別人進山看的是路,陳軍看的是山。

  哪片林子能進,哪條溝不能走,

  哪塊石頭底下有泉眼,

  哪面坡上不能過夜,他說得出,也說得准。

  就像前不久判斷出暗河走向,成功抓捕圖聶,

  玄乎嗎?

  在劉兵看來,玄乎。

  另外也是陳軍有本事。

  有些事,表面不能說,但人心裡都清楚。

  在大山里,別跟山抬槓,別跟林子逞能。

  特別是那些祖祖輩輩住在這裡的人,他們的眼睛,比自己這些外來兵好使。

  眼前的哲木塔就是這樣的人,

  當初陳軍能放走哲木塔,或許也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吧。

  他雖然不是鄂倫春人,

  但從小被丟在老林子裡訓練,學了些啥,真不好說。

  但能在老林子裡安穩活下來的人都有本事。

  劉兵和他相處時間不長,但這次跟他進山追蹤,

  哲木塔今天下午就開始變得不對勁,

  時常掉隊,

  不斷看山脊,

  到現在滿腦門冷汗,

  又馬上手腳亂中有序地布置,

  劉兵就知道,這事假不了。

  哲木塔嘴裡說的「別看、別出聲」,

  和他當年從陳軍那兒聽到的許多話一樣,

  聽著像迷信,實際上都是保命的。

  劉兵也怕。

  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哲木塔沒閒著。

  他把鐵鍬往雪裡一插,轉身又去翻自己的背囊。

  背囊不大,

  他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

  一樣一樣擺在火堆邊上,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一根拇指粗的乾草繩,

  黑乎乎的,像是被什麼油浸過;

  幾片風乾的樺樹皮,白得發脆;

  還有一小包用獸皮裹著的東西,

  打開後是一撮暗黃色的粉末,

  顆粒很粗,像碾碎了的骨頭。

  他先把那根乾草繩一圈一圈地圍在眾人外圍,

  貼著雪面走,不用木樁,不用石頭,

  只在繩圈的正南、正北、正西、正東各壓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東南和西北兩個角上,

  他捏了點那黃色粉末,

  撒成兩條極短的線,像兩把朝外的小箭頭。

  「這叫套子。」

  哲木塔一邊撒一邊低聲說,

  「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山裡的東西看的。它來了,先裝套子,不進圈。」

  劉兵站邊上看著,沒打斷。

  哲木塔又拿起樺樹皮,

  走到東南角,

  把樹皮撕成三小片,團成松鬆散散的捲兒,

  分別插在雪裡,只露出一個尖。

  「這是給它指路。它要是真過來,就順著這三個皮尖子走,走到咱們後頭去。別攔,攔不住。」

  他說得極自然,像在講怎麼給野豬下套。

  劉兵心裡一沉。

  「也別回頭看。」

  哲木塔轉頭看了他一眼,

  「活人身上有火氣,一回頭,它就記住你了。」

  劉兵把臉硬生生別了回來。

  有戰士小聲問:

  「那要是它不進套子呢?」

  哲木塔已經把最後一點黃色粉末倒進掌心,走到火堆前。

  他先在自己額頭上抹了一道,又往槍托上抹了一道,然後把剩下的全撒進了藍火里。

  火苗「騰」地跳了一下,又迅速縮回去。

  「不進套子,就用煙燻它。」

  他說。

  「這煙不是往上走的。你們看見了,它貼著地。山裡的那東西,腿多,身子低,最怕這種往低處鑽的煙。煙一到,它先亂。」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亂了,就不會看我們了。」

  「那槍呢?」

  劉兵問。

  「槍是最後用的。不是打它,是打它腳底下的影。它被煙一逼,影會先出來。槍里有紅火,紅火一亮,影就散。影散了,它這晚上就過不來。」

  他看向劉兵,眼睛在藍火里亮得嚇人。

  「但槍不能亂放。一放,就說明它已經看見我們了。」

  眾人全不說話了。

  只有火堆里的藍火,被夜風壓得一跳一跳的。

  哲木塔重新坐下,老菸袋橫在膝上,煙鍋朝北。

  他不再看山脊,也不再看任何人,兩隻眼睛半闔著,像在聽雪地底下的動靜。

  過了好一陣,他才輕聲補了一句:

  「熬到天快亮的時候最凶。那時候誰聽見什麼都別動。特別是叫你名字的。」

  「聽見了,就咬自己舌頭。」


  他槍上膛,手沒有抖,眼睛盯著南邊。

  守著隊伍的後背,也守著自己那點在大山里活下來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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