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出氣
聽到余師傅的話，張昉立刻笑道：「多謝余師傅，不過我已經準備好了，等晚上回去，在院子裡辦就行。」
王掌柜也接過話：「你擔心他？他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買東西只是順帶手的事。」
張昉：「順帶手也不見你關心一下。」
王掌柜：「你多大了還要關心？我看你粘上毛比猴子還精，有時候我都懷疑，你不是山上長大的，是在市井裡長起來。」
張昉：「呵，市井長大的能有我這種氣質？那必須是晨鐘暮鼓、道經繞耳，才能薰陶出我這種靈性。什麼是靈性知道嗎？一看你也不知道，這種事情，跟凡夫俗子很難解釋楚。」
王掌柜：「……」
別說，這小子身上的機靈，還真是他生平僅見，難道山上真有這麼好？
張昉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慢條斯理地說道：「別想啦，就算你現在找個女人生孩子送山上，也養不出靈性來。」
王掌柜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張昉笑道：「因為家風很重要，我家祖上就是念經誦道的，您是嗎？」
王掌柜啞口無言，閉嘴無語。
他懷疑這小子在說自己家的家風不對，可是沒證據。
不過他算是發現了，就不能跟這小子鬥嘴，除了老韓能壓住他，誰跟他吵都吃虧。
余師傅在一旁看著，笑不攏嘴。
他年紀跟王掌柜差不多，還稍長兩歲，只是家中獨子在十幾年前就沒了，後來也就沒了心氣，只是埋著頭過日子。
倒是跟王掌柜合夥之後，每天看著他跟張昉鬥嘴，又似乎有了幾分當年的精神頭。
但精神頭再好，年紀大了也熬不住，何況他還不像王掌柜，就沒怎麼幹過重活，反倒是全店最忙的就是他，一天三餐操持下來，早就熬不住。
這時還不到晚上十點，他就已經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
王掌柜一看，趕緊說道：「老余，你就別等了，他們那麼多人一起，廟會現場還有警察值勤，肯定出不了事。明天一早你還起，趕緊去睡。」
別的倒沒什麼，但明天早上的活可不能耽擱，否則可能會誤事。
想了一下之後，余師傅便告了聲罪，慢慢走回後院。
等余師傅離開，王掌柜才嘆著氣說道：「老余是把小葉當成兒子看，擔心他在外面的安危，才守到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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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昉有些好問道：「余師傅和余大嬸沒孩子嗎？」
王掌柜搖搖頭，似乎拍被人聽見似的，側身過來，小聲說道：「以前有過，要是沒死的話，現在也該有三十多了。說不定老余都抱上了孫子，兒孫滿堂。」
張昉有些驚訝，「死了？怎麼死的？」
王掌柜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隨著他的講述，張昉終於知道了余師傅的過往經歷，同時也對之前的那個時代，了解加清晰立體。
總的來說，近百年來，在上海，或者說全國，像余師傅這樣的家庭並不罕見，甚至已經到了泛濫的程度。
余師傅家裡本是農村裡的，只是他運氣好，被鎮上開飯館的大廚看中，從小跟著學手藝，後來成家立業，在來上海之前，家裡先後生過四個孩子。
但是，除了最後一個，前面三個都沒保住。
他們家不是個例，當年的農村家庭，連著地主家一起，就沒有幾家沒有過孩子夭折的。
衛生條件差，物資缺乏，處處惡霸橫行，打柴有山主、種地有地主，哪怕在河裡釣魚，每一片水面也都有塘主、河段主。
即便是人人稱道的江南魚米之鄉，普通百姓家庭，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也是常事。
這種情況下，老百姓稍有病痛，便是生死關。
鄉下不好混，轉身去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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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行，有想法總歸是好事。
但是，老百姓出遠門，第一道關就是鄉公所，先要有錢上供，才有可能順利拿到路條，沒錢的只能留在原籍干到死。
等上了路，就會發現，出門就有扒竊的、劫道的，要是幸運沒被人采生折耳，還保住那點可憐的路費，又順利穿過重重收稅（過路費）關卡，再買到一張通往大城市的車票，……包括且不限於火車、極少數的長途汽車、馬車、驢車、板車，以及搭行商便利的安步當車。
然後，終於到了城市，以為就有好日子過了嗎？
恰恰相反，悲劇，才剛剛開始。
流民真的只是流民嗎，流氓的氓是什麼意思，小混混到底混的是什麼東西，幫會幫的是個啥，大煙館裡是否全是有錢人，工廠里的包身工和養成工都是家裡人送的還是另有來源，為何碼頭工人都是鄉黨還腰間別著斧頭，每年數以萬計的「豬仔」從何而來……等等等等。
若是一個不小心，可能街頭角落裡就會多了一個缺手斷腳的乞丐、工廠里新來了一個懵懵懂懂的工作機器、大煙館的後巷被扔出一具軀體、船艙中多了一個五花大綁的人，……。
余師傅為了保住最後一個兒子，聽說大城市有醫院，掙錢也多，才毅然舉家從鎮上搬到上海。
他是有手藝傍身的廚子，比起普通農民已經強了十倍百倍，一路上破財免災，磕磕絆絆，總算到了上海。
那時候在上海，錢也好掙，他辛苦工作、認真攢錢，先從給小飯館打工做起，攢了一點本錢之後，就支了個小攤子自己干，沒兩年小攤子又變成小餐館，自己做了老闆。
他們兩口子一邊賺錢，一邊帶兒子，好不容易把兒子養到十幾歲大，可以說親的年紀，以為可以苦盡甘來，卻誰知早就被人盯上。
幾個混混主動接近他兒子，哄著他開心，哄著他進花店，再哄著進煙館。
最後毫無意外，余師傅兒子沒了，還背負了一大筆債，他把畢生的積蓄都拿出來，給兒子準備的婚房也賣了，再四處求人借錢，才把這筆債還上。
王掌柜說了半天，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嘆道：「借的錢要還，他只能忍著悲痛重新開始。原來自己買的鋪面賣掉，租了隔壁的房子。
要不是為了還錢，他們兩口子當年就不想活了，幸好後來又在店門口撿了小葉，精神有了依託，這才慢慢熬過來。」
張昉聽完余師傅的故事，抿著嘴也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覺里憋，決定晚上到黃浦去走一遭，抓幾個人出出氣。
只是現在全市所有的大煙館，都已經被一掃而光，市面上基本看不到。
煙館沒了，賭場自然也跑不掉。
做這些生意的老闆們，凡是明面上的，幾乎全部被抓。
他們的結局不用去想，反正不會很美好。
看到這一幕，連花藝店也很自覺地在調整業務，賣起了茶水，花大姐們紛紛失業，只能回家做起了個體戶。
她們肯定不是張昉的目標，他走錯路，都不會去找她們。
張昉想來想去，發現自己只能去找那些混幫會的、放利錢的出氣。
王掌柜也接過話：「你擔心他？他一天到晚在外面晃，買東西只是順帶手的事。」
張昉：「順帶手也不見你關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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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昉：「呵，市井長大的能有我這種氣質？那必須是晨鐘暮鼓、道經繞耳，才能薰陶出我這種靈性。什麼是靈性知道嗎？一看你也不知道，這種事情，跟凡夫俗子很難解釋楚。」
王掌柜：「……」
別說，這小子身上的機靈，還真是他生平僅見，難道山上真有這麼好？
張昉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慢條斯理地說道：「別想啦，就算你現在找個女人生孩子送山上，也養不出靈性來。」
王掌柜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張昉笑道：「因為家風很重要，我家祖上就是念經誦道的，您是嗎？」
王掌柜啞口無言，閉嘴無語。
他懷疑這小子在說自己家的家風不對，可是沒證據。
不過他算是發現了，就不能跟這小子鬥嘴，除了老韓能壓住他，誰跟他吵都吃虧。
余師傅在一旁看著，笑不攏嘴。
他年紀跟王掌柜差不多，還稍長兩歲，只是家中獨子在十幾年前就沒了，後來也就沒了心氣，只是埋著頭過日子。
倒是跟王掌柜合夥之後，每天看著他跟張昉鬥嘴，又似乎有了幾分當年的精神頭。
但精神頭再好，年紀大了也熬不住，何況他還不像王掌柜，就沒怎麼幹過重活，反倒是全店最忙的就是他，一天三餐操持下來，早就熬不住。
這時還不到晚上十點，他就已經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
王掌柜一看，趕緊說道：「老余，你就別等了，他們那麼多人一起，廟會現場還有警察值勤，肯定出不了事。明天一早你還起，趕緊去睡。」
別的倒沒什麼，但明天早上的活可不能耽擱，否則可能會誤事。
想了一下之後，余師傅便告了聲罪，慢慢走回後院。
等余師傅離開，王掌柜才嘆著氣說道：「老余是把小葉當成兒子看，擔心他在外面的安危，才守到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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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昉有些好問道：「余師傅和余大嬸沒孩子嗎？」
王掌柜搖搖頭，似乎拍被人聽見似的，側身過來，小聲說道：「以前有過，要是沒死的話，現在也該有三十多了。說不定老余都抱上了孫子，兒孫滿堂。」
張昉有些驚訝，「死了？怎麼死的？」
王掌柜嘆了口氣，說道：「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隨著他的講述，張昉終於知道了余師傅的過往經歷，同時也對之前的那個時代，了解加清晰立體。
總的來說，近百年來，在上海，或者說全國，像余師傅這樣的家庭並不罕見，甚至已經到了泛濫的程度。
余師傅家裡本是農村裡的，只是他運氣好，被鎮上開飯館的大廚看中，從小跟著學手藝，後來成家立業，在來上海之前，家裡先後生過四個孩子。
但是，除了最後一個，前面三個都沒保住。
他們家不是個例，當年的農村家庭，連著地主家一起，就沒有幾家沒有過孩子夭折的。
衛生條件差，物資缺乏，處處惡霸橫行，打柴有山主、種地有地主，哪怕在河裡釣魚，每一片水面也都有塘主、河段主。
即便是人人稱道的江南魚米之鄉，普通百姓家庭，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也是常事。
這種情況下，老百姓稍有病痛，便是生死關。
鄉下不好混，轉身去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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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老百姓出遠門，第一道關就是鄉公所，先要有錢上供，才有可能順利拿到路條，沒錢的只能留在原籍干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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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終於到了城市，以為就有好日子過了嗎？
恰恰相反，悲劇，才剛剛開始。
流民真的只是流民嗎，流氓的氓是什麼意思，小混混到底混的是什麼東西，幫會幫的是個啥，大煙館裡是否全是有錢人，工廠里的包身工和養成工都是家裡人送的還是另有來源，為何碼頭工人都是鄉黨還腰間別著斧頭，每年數以萬計的「豬仔」從何而來……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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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師傅為了保住最後一個兒子，聽說大城市有醫院，掙錢也多，才毅然舉家從鎮上搬到上海。
他是有手藝傍身的廚子，比起普通農民已經強了十倍百倍，一路上破財免災，磕磕絆絆，總算到了上海。
那時候在上海，錢也好掙，他辛苦工作、認真攢錢，先從給小飯館打工做起，攢了一點本錢之後，就支了個小攤子自己干，沒兩年小攤子又變成小餐館，自己做了老闆。
他們兩口子一邊賺錢，一邊帶兒子，好不容易把兒子養到十幾歲大，可以說親的年紀，以為可以苦盡甘來，卻誰知早就被人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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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毫無意外，余師傅兒子沒了，還背負了一大筆債，他把畢生的積蓄都拿出來，給兒子準備的婚房也賣了，再四處求人借錢，才把這筆債還上。
王掌柜說了半天，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嘆道：「借的錢要還，他只能忍著悲痛重新開始。原來自己買的鋪面賣掉，租了隔壁的房子。
要不是為了還錢，他們兩口子當年就不想活了，幸好後來又在店門口撿了小葉，精神有了依託，這才慢慢熬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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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結局不用去想，反正不會很美好。
看到這一幕，連花藝店也很自覺地在調整業務，賣起了茶水，花大姐們紛紛失業，只能回家做起了個體戶。
她們肯定不是張昉的目標，他走錯路，都不會去找她們。
張昉想來想去，發現自己只能去找那些混幫會的、放利錢的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