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這年頭還有這麼鮮的貨？
二樓經理辦公室。
老式綠皮沙發散發著一股陳年牛皮混著樟腦丸的味兒。
楚風后背往沙發靠背上一陷，兩條長腿隨意岔開，姿態鬆散得像是在自家炕頭。
相比之下，旁邊的狗剩簡直像根木樁子。他雙手死死攥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下擺，兩隻腳尖內八字撇著，眼珠子全盯著腳尖那塊印著紅牡丹的水磨石地磚，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茶香順著熱氣飄進鼻腔。
那是上好的特供高碎茉莉花茶。
蘇清影修長的手指捏著搪瓷茶壺柄，手腕微微傾斜，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拉出一條水線，砸進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裡。
「楚同志，喝茶。」
她把茶缸往前推了推，餘光卻控制不住地往辦公桌那邊瞟。
桌上擺著個碩大的玻璃盆。
盆里灌滿了剛打上來的海水。那兩條錦繡龍蝦和十二個雙頭鮑，剛才被後廚的小工小心翼翼地請了進去。
水面剛漫過甲殼。
「嘩啦！」
一條錦繡龍蝦猛地一弓身子，粗壯的尾扇狠狠拍擊水面。
水花四濺。
幾滴腥鹹的海水甩出來，直接砸在蘇清影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列寧裝上。布料洇出幾個深色的水漬。
蘇清影眼皮一跳，根本顧不上擦。
玻璃盆壁上，十二個雙頭鮑正慢吞吞地往上爬。肥厚的肉足緊緊吸附著玻璃，裙邊一張一合，鮮活得仿佛能掐出汁水來。
蘇清影胸膛起伏的頻率變快了。
從南海金沙島到市里，客車一路顛簸，車廂里悶熱得像蒸籠。別說活物，就是用冰鎮著的死魚，到了地頭也得泛起一股子臭魚爛蝦味。
可眼前這些東西，鮮活得簡直像是剛從海浪里撈出來，直接扔進了她這二樓辦公室里！
她快步走到桌前，抽屜里翻出一副白棉手套套在手上。
指尖隔著棉布，輕輕碰了碰那條錦繡龍蝦的彩色觸鬚。
龍蝦脾氣大，觸鬚猛地一甩，直接抽在棉手套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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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影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年頭，內陸市里怎麼可能還有這麼鮮的貨？」她聲音發顫，語調不自覺地拔高，連帶著尾音都帶著幾分嘶啞。
楚風端起那個滾燙的搪瓷缸子，指腹摩挲著掉漆的杯沿。
缸子有些燙手。
他低頭吹開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抿了一小口茶水。
苦澀中帶著股濃郁的花香。
「蘇經理。」楚風眼皮微抬，視線越過升騰的熱氣落在女人身上，「明人不說暗話。這批貨的品相，別說你們市第一飯店，就是省城最高級別的招待所，今天也絕對拿不出來第二份。」
蘇清影摘下手套，隨手扔在桌上。
她轉過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短促的「噠噠」聲。
「楚同志。」她走到沙發對面坐下，雙腿交疊，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風的臉，「你這保鮮的門道，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簡直打破了常理。」
楚風輕笑一聲。
他把茶缸磕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們打漁的，靠海吃海。」楚風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語氣懶散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老祖宗傳下來的憋寶手藝，不足為外人道。你開飯店，我賣海鮮。咱們只看貨，不問路。」
蘇清影呼吸一滯。
她習慣了那些送貨的二道販子對她點頭哈腰、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底細。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年輕人，嘴巴卻像焊死了一樣嚴實。
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這種氣場，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漁民能有的。
蘇清影雙手交叉，墊在光潔的下巴處，神色慢慢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行。不問路。」她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精明，「今晚省里有大領導來視察，指名要在我們這兒吃飯。你這批貨，算救了我蘇清影一命。」
她伸出右手，青蔥般的指頭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價格方面，我絕不虧待你。」
蘇清影語速加快，帶著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雙頭鮑，個頭這麼大，我按二十塊錢一個收！錦繡龍蝦，五十塊一條！」
她頓了頓，眼神死死咬住楚風的表情。
「一共三百四十塊。怎麼樣？」
「撲通！」
旁邊一直像個木樁子似的狗剩，雙腿一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水磨石地磚硬邦邦的，震得他尾椎骨生疼，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三、三百……四、四十塊？！」
狗剩舌頭打結，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都不知道擦。
他爹在生產隊乾死幹活，一年到頭年底分紅也就十幾塊錢。城裡廠子裡的正式工，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也就三十來塊。
三百四十塊！
這得買多少斤棒子麵？得扯多少尺的確良布？這筆巨款砸下來，能把村長王長貴那個老東西活活砸死在村口！
狗剩腦子裡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感覺隨時能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著褲腿的手指哆嗦個不停。
「風、風哥！賣！咱趕緊賣了吧！這……這太多了！」
楚風連頭都沒回。
他只抬起右手，衝著狗剩的方向虛虛往下一壓。
狗剩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後半截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縮著脖子退回原位，只是那兩條腿還跟篩糠似的抖。
蘇清影看著楚風。
她以為這個鄉下青年聽到這筆巨款，就算不失態，至少也會面露喜色。
可楚風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又端起茶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蘇經理，這價格，在內陸市里確實算是頂破天了。」楚風喉結滾動，咽下熱茶，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刺向蘇清影。
「但這批貨，要是放在南方特區，或者過了海去香江。」楚風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後面加個零，都有大把的老闆搶著要。」
蘇清影瞳孔微縮，交疊的雙腿下意識地換了個姿勢。
「況且。」楚風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壓迫感瞬間拉滿。
「大領導的視察晚宴要是搞砸了，端上去一盤臭魚爛蝦。」楚風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這國營飯店經理的位置，怕是明天就得換人坐吧？」
蘇清影感覺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這三百多塊錢。」楚風伸出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兩下，「買的不光是這盆海鮮。買的，是你蘇經理的前程。」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能聽見玻璃盆里龍蝦觸鬚刮擦玻璃的輕微聲響。
咔嚓、咔嚓。
蘇清影飽滿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死死盯著楚風，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
被一個鄉下人一語道破軟肋，不僅沒讓她覺得屈辱，反而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棋逢對手。
這人絕對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
「呼——」
蘇清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凝重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具野心的笑容。
「楚同志好眼力，好膽識！」
她猛地站起身，拉開辦公桌抽屜。
「嘩啦」一聲。
一疊厚厚的大團結被她抓出來，帶著一股子嶄新油墨的氣味。
緊接著，她又從抽屜最底下拖出一個帶銅鎖的紅木小盒子。
鑰匙插進去，一擰。
吧嗒。
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疊五顏六色的紙片。
蘇清影抓起那疊紙片，連同那疊大團結，一起走到茶几前。
「啪！」
錢和票被她重重拍在玻璃檯面上。
「錢，三百四十塊，一分不少你的。」
蘇清影手指點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票證，指尖微微發白。
「這幾張，是市面上花錢都買不到的工業票、自行車票，還有兩張特供副食票。這些票，算我蘇清影私人交你這個朋友！不過，既然楚同志有這麼通天的保鮮手藝，我們要談的，恐怕就不止是今天這一筐貨了吧？」
老式綠皮沙發散發著一股陳年牛皮混著樟腦丸的味兒。
楚風后背往沙發靠背上一陷，兩條長腿隨意岔開，姿態鬆散得像是在自家炕頭。
相比之下，旁邊的狗剩簡直像根木樁子。他雙手死死攥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下擺，兩隻腳尖內八字撇著，眼珠子全盯著腳尖那塊印著紅牡丹的水磨石地磚，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茶香順著熱氣飄進鼻腔。
那是上好的特供高碎茉莉花茶。
蘇清影修長的手指捏著搪瓷茶壺柄，手腕微微傾斜，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嘴拉出一條水線，砸進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裡。
「楚同志，喝茶。」
她把茶缸往前推了推，餘光卻控制不住地往辦公桌那邊瞟。
桌上擺著個碩大的玻璃盆。
盆里灌滿了剛打上來的海水。那兩條錦繡龍蝦和十二個雙頭鮑，剛才被後廚的小工小心翼翼地請了進去。
水面剛漫過甲殼。
「嘩啦！」
一條錦繡龍蝦猛地一弓身子，粗壯的尾扇狠狠拍擊水面。
水花四濺。
幾滴腥鹹的海水甩出來，直接砸在蘇清影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列寧裝上。布料洇出幾個深色的水漬。
蘇清影眼皮一跳，根本顧不上擦。
玻璃盆壁上，十二個雙頭鮑正慢吞吞地往上爬。肥厚的肉足緊緊吸附著玻璃，裙邊一張一合，鮮活得仿佛能掐出汁水來。
蘇清影胸膛起伏的頻率變快了。
從南海金沙島到市里，客車一路顛簸，車廂里悶熱得像蒸籠。別說活物，就是用冰鎮著的死魚，到了地頭也得泛起一股子臭魚爛蝦味。
可眼前這些東西，鮮活得簡直像是剛從海浪里撈出來，直接扔進了她這二樓辦公室里！
她快步走到桌前，抽屜里翻出一副白棉手套套在手上。
指尖隔著棉布，輕輕碰了碰那條錦繡龍蝦的彩色觸鬚。
龍蝦脾氣大，觸鬚猛地一甩，直接抽在棉手套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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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影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年頭，內陸市里怎麼可能還有這麼鮮的貨？」她聲音發顫，語調不自覺地拔高，連帶著尾音都帶著幾分嘶啞。
楚風端起那個滾燙的搪瓷缸子，指腹摩挲著掉漆的杯沿。
缸子有些燙手。
他低頭吹開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抿了一小口茶水。
苦澀中帶著股濃郁的花香。
「蘇經理。」楚風眼皮微抬，視線越過升騰的熱氣落在女人身上，「明人不說暗話。這批貨的品相，別說你們市第一飯店，就是省城最高級別的招待所，今天也絕對拿不出來第二份。」
蘇清影摘下手套，隨手扔在桌上。
她轉過身，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短促的「噠噠」聲。
「楚同志。」她走到沙發對面坐下，雙腿交疊，目光灼灼地盯著楚風的臉，「你這保鮮的門道，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這簡直打破了常理。」
楚風輕笑一聲。
他把茶缸磕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們打漁的，靠海吃海。」楚風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語氣懶散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硬氣，「老祖宗傳下來的憋寶手藝，不足為外人道。你開飯店，我賣海鮮。咱們只看貨，不問路。」
蘇清影呼吸一滯。
她習慣了那些送貨的二道販子對她點頭哈腰、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底細。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年輕人，嘴巴卻像焊死了一樣嚴實。
進退有度，滴水不漏。
這種氣場，絕不是一個普通鄉下漁民能有的。
蘇清影雙手交叉，墊在光潔的下巴處，神色慢慢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行。不問路。」她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精明，「今晚省里有大領導來視察，指名要在我們這兒吃飯。你這批貨，算救了我蘇清影一命。」
她伸出右手，青蔥般的指頭在半空比劃了一下。
「價格方面，我絕不虧待你。」
蘇清影語速加快，帶著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雙頭鮑，個頭這麼大，我按二十塊錢一個收！錦繡龍蝦，五十塊一條！」
她頓了頓，眼神死死咬住楚風的表情。
「一共三百四十塊。怎麼樣？」
「撲通！」
旁邊一直像個木樁子似的狗剩，雙腿一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水磨石地磚硬邦邦的，震得他尾椎骨生疼，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三、三百……四、四十塊？！」
狗剩舌頭打結，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都不知道擦。
他爹在生產隊乾死幹活，一年到頭年底分紅也就十幾塊錢。城裡廠子裡的正式工，一個月工資頂天了也就三十來塊。
三百四十塊！
這得買多少斤棒子麵？得扯多少尺的確良布？這筆巨款砸下來，能把村長王長貴那個老東西活活砸死在村口！
狗剩腦子裡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感覺隨時能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抓著褲腿的手指哆嗦個不停。
「風、風哥！賣！咱趕緊賣了吧！這……這太多了！」
楚風連頭都沒回。
他只抬起右手，衝著狗剩的方向虛虛往下一壓。
狗剩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後半截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縮著脖子退回原位，只是那兩條腿還跟篩糠似的抖。
蘇清影看著楚風。
她以為這個鄉下青年聽到這筆巨款，就算不失態，至少也會面露喜色。
可楚風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他甚至又端起茶缸，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蘇經理，這價格，在內陸市里確實算是頂破天了。」楚風喉結滾動，咽下熱茶，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刺向蘇清影。
「但這批貨，要是放在南方特區，或者過了海去香江。」楚風嘴角扯出一個冷笑，「後面加個零，都有大把的老闆搶著要。」
蘇清影瞳孔微縮，交疊的雙腿下意識地換了個姿勢。
「況且。」楚風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壓迫感瞬間拉滿。
「大領導的視察晚宴要是搞砸了，端上去一盤臭魚爛蝦。」楚風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這國營飯店經理的位置，怕是明天就得換人坐吧？」
蘇清影感覺後背竄起一股涼意。
「這三百多塊錢。」楚風伸出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兩下，「買的不光是這盆海鮮。買的，是你蘇經理的前程。」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能聽見玻璃盆里龍蝦觸鬚刮擦玻璃的輕微聲響。
咔嚓、咔嚓。
蘇清影飽滿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死死盯著楚風，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
被一個鄉下人一語道破軟肋，不僅沒讓她覺得屈辱，反而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棋逢對手。
這人絕對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角色！
「呼——」
蘇清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凝重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具野心的笑容。
「楚同志好眼力，好膽識！」
她猛地站起身，拉開辦公桌抽屜。
「嘩啦」一聲。
一疊厚厚的大團結被她抓出來，帶著一股子嶄新油墨的氣味。
緊接著，她又從抽屜最底下拖出一個帶銅鎖的紅木小盒子。
鑰匙插進去，一擰。
吧嗒。
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疊五顏六色的紙片。
蘇清影抓起那疊紙片，連同那疊大團結，一起走到茶几前。
「啪！」
錢和票被她重重拍在玻璃檯面上。
「錢，三百四十塊，一分不少你的。」
蘇清影手指點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票證，指尖微微發白。
「這幾張，是市面上花錢都買不到的工業票、自行車票，還有兩張特供副食票。這些票，算我蘇清影私人交你這個朋友！不過，既然楚同志有這麼通天的保鮮手藝，我們要談的，恐怕就不止是今天這一筐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