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廊下交鋒寒芒現，一言鎮退修行人
老宅的午後，蟬鳴聒噪。
壽安堂東側通往長房的遊廊上，青磚鋪地，兩側是修剪齊整的冬青。
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青磚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
崔晚晚剛從祖母那兒出來，正沿著這條廊往回走。
巧慧和青黛跟在身後，手裡捧著幾卷祖母賞的古籍。
轉過一道彎，迎面走來一個人。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月白道袍——說是道袍，卻又與尋常道士的樸素不同，衣料是極好的雲紋綾，袖口和領口以銀線繡了暗紋，腰懸一枚青玉佩，發以玉冠束得一絲不苟。
面容倒是端正，眉目疏朗，下頜線條利落，乍一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派。
但崔晚晚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對。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看一件需要評估的器物。
她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世家子弟打量「是否能成為聯姻對象」時，大抵就是這副模樣。
崔晚晚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那人卻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了下來，微微側身，擋住了去路。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上停了一瞬，又在巧慧手中那幾卷古籍上掃了一眼，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這位，想必就是四房的晚晚表妹了？」
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刻意的溫雅。
但那聲「表妹」叫得極自然，仿佛與她已是相識多年的親戚。
崔晚晚停下腳步，看著他。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偏頭看了看巧慧，巧慧立刻會意，湊近一步，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蘇家。」
崔晚晚心裡有了數。蘇家——崔思柔母親蘇氏的娘家。
這位應當就是崔思柔口中那位「外祖家的表哥」了。
她抬眼，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淡淡開口：
「這位公子怕是記錯了。我崔家四房，與蘇家並無姻親往來。若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蘇公子』；若論親疏，你該叫我一聲『崔小姐』。『表妹』二字，我可擔不起。」
她說得客客氣氣，語氣卻冷淡，像是隔著一條河跟不相干的人說話。
蘇公子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未出閣的世家貴女，初次見面就如此不客氣。
他略略收斂了笑容，重新打量了崔晚晚一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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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姐果然名不虛傳。我方才在長房那邊，便聽思柔表妹提起過你，說你性格——直爽。」
他說「直爽」兩個字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更準確的說辭。
那笑意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諷意，旁人或許聽不出來，但落在崔晚晚耳中卻格外清晰。
他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思柔說你性子跋扈，我原本還不信，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崔晚晚自然聽得出他話里的機鋒，倒也不惱，唇角反而彎了彎：
「思柔提起我了？那她有沒有說，她前兩日還在祠堂里跪著？」
蘇公子的臉色微微一僵。
崔晚晚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她潑了我一身茶，又當眾頂撞長輩，祖母罰她跪兩日祠堂，讓她好好學學規矩。今日才剛放出來。蘇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府里的下人，或者——去問問你那位『思柔表妹』本人。」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添了一句：
「當然，若是她不好意思說，蘇公子也可以去問問老夫人。祖母最重規矩，這種事她老人家心裡自有公斷。」
蘇公子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
他的目光微沉：「崔小姐果然口齒伶俐。只是——我與思柔表妹從小一起長大，深知她性子溫婉，從不會無緣無故與人爭執。她既然會潑你一身茶，想必……也是有緣故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落在崔晚晚臉上，像是在等她露出什麼破綻。
崔晚晚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停留在「禮貌」的邊緣：
「蘇公子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覺得奇怪——她一個好好的長房嫡女，怎麼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莫非是平日裡太過驕縱，又或是有誰在背後慫恿？」
蘇公子的面色微變：「崔小姐慎言。」
崔晚晚依然笑盈盈的：「我這人說話向來直白。若是冒犯了蘇公子，還望海涵。」
她頓了頓，笑意淡了幾分：
「只是蘇公子，你方才說『表妹』二字，我姑且當你是不知者不怪。
但既然你提起了輩分，那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我是崔思柔的姑姑，論輩分比你長一輩。
你若真想論親戚，得稱我一聲『小姑姑』；
你若不想論親戚，那便規規矩矩叫我『崔小姐』。
『表妹』這種稱呼，還是留給真正有親緣關係的人吧。」
蘇公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大約從未被人當面如此不留情面地糾正過輩分，此刻唇線緊抿，下頜繃得極緊，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崔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崔晚晚面不改色，「我方才說的那兩句話，蘇公子不妨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再來找我說話也不遲。若是想不通——」
她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
「——那便回去，先洗洗腦子。」
蘇公子的臉，「唰」地一下，徹底青了。
他顯然是第一次被人當面用「洗洗腦子」這種話說。
手指微微攥緊，指節泛白，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像是在竭力壓制著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冷了幾分：
「崔小姐，我方才進門之前，曾遠遠望見你院中有一道金紅色煞氣沖天而起。
奉勸你一句——煞氣纏身之人，往往心性偏執、喜怒無常，與之親近，恐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崔晚晚：「崔小姐身為世家嫡女，當自重身份，莫要被什麼來歷不明之人蒙蔽了。」
崔晚晚靜靜聽他說完。
然後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是冬日湖面上的一層薄冰。
「蘇公子方才說，你『望見』了一道金紅色煞氣？」
蘇公子微微挑眉：「不錯。」
「那你可知，那道煞氣的源頭，是何方神聖？」
蘇公子神色微動，似是想說什麼。
崔晚晚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上前一步，微微仰起下巴，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那道煞氣的源頭，姓李名哪吒，玉虛宮門下，太乙真人弟子，天庭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李靖第三子。
他為我而來，為我留在崔家老宅。這道煞氣，他為我收放自如；
這身殺性，他為我蟄伏成溫。
你一個連家門都還沒摸清楚的蘇家遠親，也敢在我面前妄言什麼『自重身份』？」
蘇公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崔晚晚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更沒料到，她竟然直截了當地承認了那道煞氣與她的關係。
修行之人最清楚神仙的品階與威嚴——太乙真人的弟子、三壇海會大神、李靖之子，這幾個名頭任何一個砸下來，都足夠讓他在三界的格局裡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他方才那句「來歷不明」，此刻聽起來就像一場笑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一時語塞。
崔晚晚看著他，繼續道：「蘇公子，我敬你是客，方才禮數已經給足了。你若還想在崔家住得安穩，就記住三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崔晚晚的輩分，不是你一個蘇家遠親能攀的。要麼叫『小姑姑』，要麼叫『崔小姐』。若再讓我聽見『表妹』二字，我便讓門房送你出去。」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院中那位是什麼人，你既已『望見』了煞氣，便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方才那番『煞氣纏身』的論調，我姑且當作你修行走火入魔說的胡話。若再讓我聽見第二次——我會讓他親自來跟你論道。」
蘇公子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青」來形容了。他僵在原地，額角有細細的汗滲出來，攥著佩玉的手指微微發顫。
崔晚晚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崔思柔是你表妹，你心疼她、想替她出頭，那是你的本分，我管不著。但你若為了替她出頭，跑到我面前來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那我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她跪祠堂，是因為她自己沒規矩；
她丟臉，是因為她自己蠢；
她若是再犯到我手裡，她照樣得跪。」
她放下手，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聽明白了嗎？蘇公子。」
蘇公子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胸口起伏了幾下。
他修行多年，在蘇家同輩中向來被尊為「最有希望築基修道」的天才，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供著，從未被人當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教訓過。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未及笄的少女，用三根手指、三句話，就把他的所有籌碼全部掀翻在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陰冷，幾分惱羞成怒後的暴戾：
「崔小姐，你當真以為，有那位『三壇海會大神』撐腰，便能在這崔家橫著走了？
你不過是一個凡人女子，他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尊天外的神。
他能護你一時，還能護你一世不成？
若哪日天規降罪、仙凡有別，你以為他真的能為了你——違抗天道？」
他說到「天道」二字時，目光沉了下來，身形忽然往左邊踏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細微，快得幾乎看不出來，連巧慧和青黛都沒反應過來。
但崔晚晚身後一直安靜站著的英裳，卻在這一刻動了。
英裳是崔晚晚身邊武功最高、出手最快的護衛，平日裡總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像一截安靜的影子。
她從不多話，永遠在崔晚晚三步之內的位置，不近不遠，像一道隱形屏障。
此刻，所有人都沒看清英裳是怎麼動的。
只聽見「鏘」的一聲——那是一柄窄而薄的軟劍出鞘的聲音，極輕極短，像是蛇吐信——下一瞬，蘇公子踏出的那半步被一道寒芒攔住了去路。
英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崔晚晚面前，一手反握軟劍，劍尖低垂，正對著蘇公子尚未落地的腳踝位置。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姿態鬆弛，看起來更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葉。
但蘇公子的腳，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踝前三寸處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目光微凝。
那柄劍的劍刃很薄，薄到幾乎透明，在廊下的光影里泛著泠泠的寒光。
劍尖離他的腳踝還有三寸，但蘇公子能感覺到那道鋒銳的氣機——只要他再往前半寸，那柄劍就會穿透他的靴筒、刺入他的腳踝，分毫不差。
他緩緩收回了腳。
抬頭，看向英裳。
英裳依舊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軟劍已經收回劍鞘，快得像從未出過鞘。
她側身退後半步，重新站到崔晚晚身後一步的位置，安靜得像一截影子，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出手只是錯覺。
但蘇公子腳踝處那道淡淡的涼意，還在。
蘇公子的瞳孔緩緩收縮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崔晚晚身邊這個沉默寡言的丫鬟，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侍女。
那柄軟劍的出鞘速度，分明是浸淫武道十年以上、且經過實戰淬鍊的頂尖高手。
他修行多年，體術自然也練過，但方才那一瞬，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英裳的動作。
這說明對方的出劍速度，快過了他的神識感知。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
「崔小姐身邊的護衛，果然也非同一般。」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但眼底那抹陰冷並未散去，「不過——今日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崔晚晚平靜地看著他：「蘇公子想多了。我今日只是在教你怎麼好好說話。若你非要把它當成結梁子，那我也沒辦法。」
她看了一眼天色，語氣淡了下來：「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回院裡去。蘇公子請便。」
說完，她繞過蘇公子，繼續沿著遊廊往前走。
巧慧和青黛緊隨其後，英裳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面，步態從容，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公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藕荷色衣衫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遊廊盡頭，目光陰沉。
廊外蟬鳴依舊聒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處那道尚未散盡的涼意，然後緩緩抬頭，望向遊廊盡頭崔晚晚消失的方向。
「哪吒……三壇海會大神……」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有意思。一個凡人女子，竟能讓天庭正神為她駐留凡間。」
他轉身，朝著長房偏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思索什麼。
「那位大神若能為我所用……」他輕聲自語，「何愁蘇家不能登頂？」
而遊廊的另一頭，崔晚晚已經拐過月洞門，回到了自己小院的門口。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了英裳一眼：「方才那一劍，出得漂亮。」
英裳微微低頭：「是他先動手的。」
「我知道。」崔晚晚點了點頭，「他踏那半步，是想試探我身邊的護衛深淺。你出手，正好讓他明白——他探不起。」
英裳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合歡樹下，紅衣少年還坐在那裡。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已經等了她許久。見她進來，也沒起身，只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
「方才遊廊上，有個修行者。」
崔晚晚在他對面坐下：「嗯，蘇家的，崔思柔的表哥。」
「我聽見了。」哪吒放下茶杯，「他說我煞氣纏身。」
崔晚晚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你怎麼聽見的？隔了這麼遠。」
哪吒面不改色：「我的神識覆蓋了整個老宅。你離開院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聽。」
崔晚晚：「……」
她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那你也聽見了，我怎麼回他的？」
哪吒看著她的眼睛：「聽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說，那道煞氣，『為我收放自如』。」
崔晚晚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沒有接話。
哪吒也沒有追問。他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垂在桌沿的袖口流蘇。
「下次再有這種人來找你，」他說，「不必跟他廢話。叫我就行。」
崔晚晚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的指尖輕輕碰著的流蘇，彎了彎嘴角：
「你在這兒等著，就是為了說這句？」
「嗯。」哪吒坦然地應了一聲，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不然呢？」
崔晚晚笑出了聲。
暮色漸深，合歡花的影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而長房偏院裡，蘇公子正坐在崔思柔對面，聽她哭訴著這兩日的「委屈」。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了崔思柔一句：「你可知道，那位紅衣煞星，是什麼來路？」
崔思柔一愣：「……他？他是神仙啊。崔晚晚說他是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之子。」
蘇公子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便對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幽深地看著燭火。
「既然他是天庭正神，那便不能隨意插手凡間事務。
天規森嚴，神仙在凡間不得隨意妄為。
方才我與崔晚晚在廊下對峙，他並沒有現身，說明他也並非無所顧忌。」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半分：
「思柔表妹，你若是真想扳倒崔晚晚，不能靠蠻力，也不能靠你那些『柔弱』的手段。
你得讓她自己犯錯——讓她觸犯天條，讓她得罪那位大神，讓她從『被庇護』變成『被厭棄』。」
崔思柔的眼睛，緩緩亮了起來。
「表哥的意思是……」
蘇公子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方才說，那位大神是為了『追她』才留在凡間的？那便好辦——」
「凡間女子想要留住神仙，最好的法子，是讓他為她破戒。」
「——而神仙一旦破了戒，天庭震怒，他便再也不能護著她了。」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
崔思柔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緩緩地、緩緩地，彎起了一個陰冷的笑容。
壽安堂東側通往長房的遊廊上，青磚鋪地，兩側是修剪齊整的冬青。
日光從廊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青磚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斑，像一地碎金。
崔晚晚剛從祖母那兒出來，正沿著這條廊往回走。
巧慧和青黛跟在身後，手裡捧著幾卷祖母賞的古籍。
轉過一道彎，迎面走來一個人。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月白道袍——說是道袍，卻又與尋常道士的樸素不同，衣料是極好的雲紋綾，袖口和領口以銀線繡了暗紋，腰懸一枚青玉佩，發以玉冠束得一絲不苟。
面容倒是端正，眉目疏朗，下頜線條利落，乍一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派。
但崔晚晚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對。
那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在看一件需要評估的器物。
她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世家子弟打量「是否能成為聯姻對象」時，大抵就是這副模樣。
崔晚晚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那人卻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了下來，微微側身，擋住了去路。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上停了一瞬，又在巧慧手中那幾卷古籍上掃了一眼，然後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這位，想必就是四房的晚晚表妹了？」
他開口，聲音清朗，帶著幾分刻意的溫雅。
但那聲「表妹」叫得極自然，仿佛與她已是相識多年的親戚。
崔晚晚停下腳步，看著他。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偏頭看了看巧慧，巧慧立刻會意，湊近一步，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蘇家。」
崔晚晚心裡有了數。蘇家——崔思柔母親蘇氏的娘家。
這位應當就是崔思柔口中那位「外祖家的表哥」了。
她抬眼，目光在那人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淡淡開口：
「這位公子怕是記錯了。我崔家四房，與蘇家並無姻親往來。若論輩分，我該叫你一聲『蘇公子』；若論親疏，你該叫我一聲『崔小姐』。『表妹』二字，我可擔不起。」
她說得客客氣氣，語氣卻冷淡，像是隔著一條河跟不相干的人說話。
蘇公子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未出閣的世家貴女，初次見面就如此不客氣。
他略略收斂了笑容，重新打量了崔晚晚一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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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姐果然名不虛傳。我方才在長房那邊，便聽思柔表妹提起過你，說你性格——直爽。」
他說「直爽」兩個字時，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更準確的說辭。
那笑意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諷意，旁人或許聽不出來，但落在崔晚晚耳中卻格外清晰。
他的言下之意分明是：思柔說你性子跋扈，我原本還不信，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崔晚晚自然聽得出他話里的機鋒，倒也不惱，唇角反而彎了彎：
「思柔提起我了？那她有沒有說，她前兩日還在祠堂里跪著？」
蘇公子的臉色微微一僵。
崔晚晚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她潑了我一身茶，又當眾頂撞長輩，祖母罰她跪兩日祠堂，讓她好好學學規矩。今日才剛放出來。蘇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府里的下人，或者——去問問你那位『思柔表妹』本人。」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臉上，添了一句：
「當然，若是她不好意思說，蘇公子也可以去問問老夫人。祖母最重規矩，這種事她老人家心裡自有公斷。」
蘇公子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紅。
他的目光微沉：「崔小姐果然口齒伶俐。只是——我與思柔表妹從小一起長大，深知她性子溫婉，從不會無緣無故與人爭執。她既然會潑你一身茶，想必……也是有緣故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落在崔晚晚臉上，像是在等她露出什麼破綻。
崔晚晚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停留在「禮貌」的邊緣：
「蘇公子這話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覺得奇怪——她一個好好的長房嫡女，怎麼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莫非是平日裡太過驕縱，又或是有誰在背後慫恿？」
蘇公子的面色微變：「崔小姐慎言。」
崔晚晚依然笑盈盈的：「我這人說話向來直白。若是冒犯了蘇公子，還望海涵。」
她頓了頓，笑意淡了幾分：
「只是蘇公子，你方才說『表妹』二字，我姑且當你是不知者不怪。
但既然你提起了輩分，那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我是崔思柔的姑姑，論輩分比你長一輩。
你若真想論親戚，得稱我一聲『小姑姑』；
你若不想論親戚，那便規規矩矩叫我『崔小姐』。
『表妹』這種稱呼，還是留給真正有親緣關係的人吧。」
蘇公子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大約從未被人當面如此不留情面地糾正過輩分，此刻唇線緊抿，下頜繃得極緊，好一會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崔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崔晚晚面不改色，「我方才說的那兩句話，蘇公子不妨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再來找我說話也不遲。若是想不通——」
她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
「——那便回去，先洗洗腦子。」
蘇公子的臉，「唰」地一下，徹底青了。
他顯然是第一次被人當面用「洗洗腦子」這種話說。
手指微微攥緊，指節泛白，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像是在竭力壓制著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聲音冷了幾分：
「崔小姐，我方才進門之前，曾遠遠望見你院中有一道金紅色煞氣沖天而起。
奉勸你一句——煞氣纏身之人，往往心性偏執、喜怒無常，與之親近，恐非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崔晚晚：「崔小姐身為世家嫡女，當自重身份，莫要被什麼來歷不明之人蒙蔽了。」
崔晚晚靜靜聽他說完。
然後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是冬日湖面上的一層薄冰。
「蘇公子方才說，你『望見』了一道金紅色煞氣？」
蘇公子微微挑眉：「不錯。」
「那你可知，那道煞氣的源頭，是何方神聖？」
蘇公子神色微動，似是想說什麼。
崔晚晚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上前一步，微微仰起下巴，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那道煞氣的源頭，姓李名哪吒，玉虛宮門下，太乙真人弟子，天庭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李靖第三子。
他為我而來，為我留在崔家老宅。這道煞氣，他為我收放自如；
這身殺性，他為我蟄伏成溫。
你一個連家門都還沒摸清楚的蘇家遠親，也敢在我面前妄言什麼『自重身份』？」
蘇公子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崔晚晚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更沒料到，她竟然直截了當地承認了那道煞氣與她的關係。
修行之人最清楚神仙的品階與威嚴——太乙真人的弟子、三壇海會大神、李靖之子，這幾個名頭任何一個砸下來，都足夠讓他在三界的格局裡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他方才那句「來歷不明」，此刻聽起來就像一場笑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一時語塞。
崔晚晚看著他，繼續道：「蘇公子，我敬你是客，方才禮數已經給足了。你若還想在崔家住得安穩，就記住三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崔晚晚的輩分，不是你一個蘇家遠親能攀的。要麼叫『小姑姑』，要麼叫『崔小姐』。若再讓我聽見『表妹』二字，我便讓門房送你出去。」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院中那位是什麼人，你既已『望見』了煞氣，便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方才那番『煞氣纏身』的論調，我姑且當作你修行走火入魔說的胡話。若再讓我聽見第二次——我會讓他親自來跟你論道。」
蘇公子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青」來形容了。他僵在原地，額角有細細的汗滲出來，攥著佩玉的手指微微發顫。
崔晚晚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崔思柔是你表妹，你心疼她、想替她出頭，那是你的本分，我管不著。但你若為了替她出頭，跑到我面前來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那我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她跪祠堂，是因為她自己沒規矩；
她丟臉，是因為她自己蠢；
她若是再犯到我手裡，她照樣得跪。」
她放下手，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聽明白了嗎？蘇公子。」
蘇公子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胸口起伏了幾下。
他修行多年，在蘇家同輩中向來被尊為「最有希望築基修道」的天才，走到哪裡都有人捧著、供著，從未被人當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教訓過。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未及笄的少女，用三根手指、三句話，就把他的所有籌碼全部掀翻在地。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陰冷，幾分惱羞成怒後的暴戾：
「崔小姐，你當真以為，有那位『三壇海會大神』撐腰，便能在這崔家橫著走了？
你不過是一個凡人女子，他再厲害，也不過是一尊天外的神。
他能護你一時，還能護你一世不成？
若哪日天規降罪、仙凡有別，你以為他真的能為了你——違抗天道？」
他說到「天道」二字時，目光沉了下來，身形忽然往左邊踏了半步。
這個動作很細微，快得幾乎看不出來，連巧慧和青黛都沒反應過來。
但崔晚晚身後一直安靜站著的英裳，卻在這一刻動了。
英裳是崔晚晚身邊武功最高、出手最快的護衛，平日裡總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像一截安靜的影子。
她從不多話，永遠在崔晚晚三步之內的位置，不近不遠，像一道隱形屏障。
此刻，所有人都沒看清英裳是怎麼動的。
只聽見「鏘」的一聲——那是一柄窄而薄的軟劍出鞘的聲音，極輕極短，像是蛇吐信——下一瞬，蘇公子踏出的那半步被一道寒芒攔住了去路。
英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崔晚晚面前，一手反握軟劍，劍尖低垂，正對著蘇公子尚未落地的腳踝位置。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姿態鬆弛，看起來更像是在拂去一片落葉。
但蘇公子的腳，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踝前三寸處那柄薄如蟬翼的軟劍，目光微凝。
那柄劍的劍刃很薄，薄到幾乎透明，在廊下的光影里泛著泠泠的寒光。
劍尖離他的腳踝還有三寸，但蘇公子能感覺到那道鋒銳的氣機——只要他再往前半寸，那柄劍就會穿透他的靴筒、刺入他的腳踝，分毫不差。
他緩緩收回了腳。
抬頭，看向英裳。
英裳依舊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軟劍已經收回劍鞘，快得像從未出過鞘。
她側身退後半步，重新站到崔晚晚身後一步的位置，安靜得像一截影子，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出手只是錯覺。
但蘇公子腳踝處那道淡淡的涼意，還在。
蘇公子的瞳孔緩緩收縮了一下。
他終於意識到，崔晚晚身邊這個沉默寡言的丫鬟，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侍女。
那柄軟劍的出鞘速度，分明是浸淫武道十年以上、且經過實戰淬鍊的頂尖高手。
他修行多年，體術自然也練過，但方才那一瞬，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英裳的動作。
這說明對方的出劍速度，快過了他的神識感知。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直了身體。
「崔小姐身邊的護衛，果然也非同一般。」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但眼底那抹陰冷並未散去，「不過——今日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崔晚晚平靜地看著他：「蘇公子想多了。我今日只是在教你怎麼好好說話。若你非要把它當成結梁子，那我也沒辦法。」
她看了一眼天色，語氣淡了下來：「時候不早了，我還要回院裡去。蘇公子請便。」
說完，她繞過蘇公子，繼續沿著遊廊往前走。
巧慧和青黛緊隨其後，英裳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面，步態從容，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公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藕荷色衣衫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消失在遊廊盡頭，目光陰沉。
廊外蟬鳴依舊聒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處那道尚未散盡的涼意，然後緩緩抬頭，望向遊廊盡頭崔晚晚消失的方向。
「哪吒……三壇海會大神……」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有意思。一個凡人女子，竟能讓天庭正神為她駐留凡間。」
他轉身，朝著長房偏院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像是在思索什麼。
「那位大神若能為我所用……」他輕聲自語，「何愁蘇家不能登頂？」
而遊廊的另一頭，崔晚晚已經拐過月洞門，回到了自己小院的門口。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了英裳一眼：「方才那一劍，出得漂亮。」
英裳微微低頭：「是他先動手的。」
「我知道。」崔晚晚點了點頭，「他踏那半步，是想試探我身邊的護衛深淺。你出手，正好讓他明白——他探不起。」
英裳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合歡樹下，紅衣少年還坐在那裡。
他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已經等了她許久。見她進來，也沒起身，只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
「方才遊廊上，有個修行者。」
崔晚晚在他對面坐下：「嗯，蘇家的，崔思柔的表哥。」
「我聽見了。」哪吒放下茶杯，「他說我煞氣纏身。」
崔晚晚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你怎麼聽見的？隔了這麼遠。」
哪吒面不改色：「我的神識覆蓋了整個老宅。你離開院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聽。」
崔晚晚：「……」
她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才緩緩放下。
「那你也聽見了，我怎麼回他的？」
哪吒看著她的眼睛：「聽見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說，那道煞氣，『為我收放自如』。」
崔晚晚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沒有接話。
哪吒也沒有追問。他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垂在桌沿的袖口流蘇。
「下次再有這種人來找你，」他說，「不必跟他廢話。叫我就行。」
崔晚晚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他的指尖輕輕碰著的流蘇，彎了彎嘴角：
「你在這兒等著，就是為了說這句？」
「嗯。」哪吒坦然地應了一聲，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不然呢？」
崔晚晚笑出了聲。
暮色漸深，合歡花的影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而長房偏院裡，蘇公子正坐在崔思柔對面，聽她哭訴著這兩日的「委屈」。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問了崔思柔一句：「你可知道，那位紅衣煞星，是什麼來路？」
崔思柔一愣：「……他？他是神仙啊。崔晚晚說他是三壇海會大神，托塔天王之子。」
蘇公子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那便對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幽深地看著燭火。
「既然他是天庭正神，那便不能隨意插手凡間事務。
天規森嚴，神仙在凡間不得隨意妄為。
方才我與崔晚晚在廊下對峙，他並沒有現身，說明他也並非無所顧忌。」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半分：
「思柔表妹，你若是真想扳倒崔晚晚，不能靠蠻力，也不能靠你那些『柔弱』的手段。
你得讓她自己犯錯——讓她觸犯天條，讓她得罪那位大神，讓她從『被庇護』變成『被厭棄』。」
崔思柔的眼睛，緩緩亮了起來。
「表哥的意思是……」
蘇公子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方才說，那位大神是為了『追她』才留在凡間的？那便好辦——」
「凡間女子想要留住神仙，最好的法子，是讓他為她破戒。」
「——而神仙一旦破了戒，天庭震怒，他便再也不能護著她了。」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
崔思柔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緩緩地、緩緩地，彎起了一個陰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