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紅衣漫舞步搖響,三界遙聽心曲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壽安堂辭行出來,崔晚晚沿著迴廊慢慢往自己小院走。

  日頭偏西,老宅的飛檐投下長長的影。她心裡還回味著祖母那句"讓他從正門進來",嘴角不自覺地彎著。

  及笄禮越來越近,老宅這潭水眼看著就要被徹底攪動——崔思柔的外祖家表哥、崔周氏藏著的那樁關於"思柔不是崔明遠骨血"的秘密、還有哪吒這尊殺神正式踏入崔家門楣的事……

  可此刻,她只想快點回到小院,回到他身邊。

  轉過月洞門,遠遠便看見合歡樹下那道紅衣身影依舊坐在石凳上。他姿態閒適,腕上五彩繩在夕照里泛著溫潤的光。

  聽見她腳步聲,他微微偏頭,那雙明艷的眼在暮色里亮得出奇。

  崔晚晚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都沒說話。巧慧極有眼色地帶著青黛退到了廊下,院裡只剩他們二人,和滿樹合歡花。

  晚風徐來,吹動她鬢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墜著的珍珠流蘇輕輕叮咚一聲。

  崔晚晚忽然開口:"哪吒。"

  "嗯。"

  她垂眸,看著石桌上的茶盞,聲音很輕:"你……能不能聽到,我腦海里的歌?"

  哪吒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她,沉默了一息,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能。但要靠近。"

  崔晚晚眼睫顫了顫,抬起頭看他:"靠近多近?"

  哪吒沒說話,只是微微傾身,向著她探過來。他動作很慢,像是給她留出退縮的餘地。

  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紅衣上那股極淡的、似蓮似火的氣息——那是三昧真火的清冽,混著蓮花化身的溫香。

  他停在離她寸許的地方,聲音低得像是拂過她耳畔的風:

  "現在……能聽到了。"

  崔晚晚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沒躲。她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明艷的、此刻盛滿了她的倒影的眼睛,輕聲問:

  "那……能不能外放?讓旁人也聽見?"

  【記住本站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哪吒的睫毛動了動。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懸在她太陽穴旁,沒有真的碰到,只是將一縷極淡的金紅色神識,如遊絲般渡了過去。

  "……可以。"他低聲道,"但只能外放到我神識覆蓋的範圍之內。這個範圍……"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正好,是整個院子。"

  崔晚晚彎了彎嘴角。

  她忽然站起身來。

  夕照里,她一身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褙子,領口袖口以捻金線滾邊,在光線里泛著細碎的金芒。

  墮馬髻偏墜在一側,赤金點翠步搖斜斜簪在發間,墜著細如米粒的珍珠流蘇。

  裙擺是層層疊疊的石榴紅紗,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如一朵紅雲般緩緩綻開。

  她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一隻手:

  "那……我教你跳舞吧。"

  哪吒抬眼看著她伸出的那隻手,又抬眼看她。

  "跳舞?"

  "嗯。"崔晚晚眼底彎著,像是藏了一汪星子,"很簡單的一種。兩個人,靠得很近,跟著節拍走就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腦子裡,正好有一首歌。想跳給你看。"

  哪吒沉默地看著她。

  暮色里,她紅衣如焰,他紅衣如火。兩人站在一處,像是兩團相向而燃的火焰,又像是合歡樹上並蒂而開的花。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伸過來的那隻。

  掌心相觸的瞬間,崔晚晚清晰地聽見他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的繩結,發出極輕的一聲——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終於與外界共振。

  "……好。"他說。

  崔晚晚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頭,引導著他,兩人漸漸靠近。

  "很簡單,"她聲若細訴,"我數一二三,你跟著我的步子走就好。"

  "一——"

  "二——"

  "三——"

  她腦海里的那首歌,緩緩流淌出來。

  是一首她前世在現代聽過的老歌。

  旋律舒緩,慵懶,帶著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溫柔。

  歌詞她早已記不全,只記得副歌那幾句反覆的低語——關於陪伴,關於緩慢地、堅定地,走向同一個人。

  哪吒的指尖微微一動。

  他聽見了。

  不止用耳朵——是用整尊蓮魂在聽。

  那旋律從她腦海最深處浮出來,順著她伸給他的那隻手,一絲一縷地,渡進了他的神識里。

  然後,他讓這旋律,外放。

  金紅色的神識如漣漪般從他為中心蕩開,溫柔地覆蓋了整個小院,又穿過了院牆、穿過了迴廊、穿過了老宅的重重院落——

  九天之上,昊天鏡前。

  千里眼正端著茶,忽然,茶杯懸在了半空。

  一陣極緩、極柔的旋律,從虛空中緩緩流淌出來。沒有樂器,沒有歌聲,卻清晰地、完整地,落進他和順風耳的耳中。

  那旋律——

  溫柔。

  纏綿。

  帶著一種他們這些活了成千上萬的神仙從未聽過的、獨屬於凡人世間的繾綣。

  千里眼和順風耳對視了一眼。

  他們同時轉身,看向觀天台中央那面巨大的昊天鏡。

  鏡中,映著山東清河崔氏老宅的小院。

  映著那一樹合歡花下,兩道紅衣相擁而舞的身影。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正與廣成子對弈,忽然,棋盤上的棋子無風自動,發出極輕的嗡鳴。

  那旋律,從洞府外的雲海中,如月光般灑落進來。

  太乙真人執棋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洞府外。廣成子也停了棋,兩位活了無數歲月的金仙,在這一刻,同時安靜了下來。

  那旋律里,有一種他們早已遺失的東西。

  是"情"。

  是"凡"。

  是"人"。

  灌江口。

  楊戩正擦拭著三尖兩刃刀,忽然,刀刃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千里之外,那兩道紅衣旋舞的畫面。

  那旋律順著嘯天犬的耳朵鑽進來,這條活了千年的神犬,忽然耷拉下耳朵,趴在了地上,把頭埋進了前爪里。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方。那旋律飄了千萬里,飄過雲海,飄過山河,飄進他這座清冷的灌江口故居。

  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無數仙妖佛魔。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從未真正活過。

  而老宅的小院裡。

  崔晚晚輕輕靠在哪吒肩頭。

  哪吒的手攬著她的腰,動作從最初的生澀,到漸漸跟上她的步子。

  他學東西極快——他是戰場上的戰神,身體的協調與控制本就到了極致。

  只是這"舞"與"戰"全然不同,沒有了殺伐的凌厲,只剩下了守護的溫柔。

  他跟著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在合歡樹下旋舞。

  崔晚晚的裙擺如紅雲般鋪展,層層疊疊的石榴紅紗隨著旋轉,綻開成一朵盛開的花。

  步搖上的珍珠流蘇在暮色里劃出一道道銀弧,"叮咚——叮咚——"如玉珠落盤,和她腦海里那首歌的節拍,奇妙地應和著。

  哪吒低頭,看著她。

  她靠在他肩頭,發間那支白玉簪是他端午替她插上的,赤金點翠步搖是他方才看著她戴上的——不,那步搖是她自己戴的,但他看著她戴上的。

  兩團紅色相依,她的紅衣與他紅衣相融,像是兩團火終於匯成了一團。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混在那旋律里:

  "這首歌……是你家鄉的?"

  崔晚晚眼睫顫了顫。

  她知道他問的"家鄉",不是清河崔氏,不是長安,是她靈魂真正的來處——那個她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隔著千年時光的世界。

  "嗯。"她輕聲應,"是我家鄉的。那裡……沒有神仙,沒有妖魔,沒有仙凡之別。但那裡的人,也會這樣跳舞。也會……這樣,慢慢地,走向一個人。"

  哪吒沒說話。

  他只是將她摟得更穩了一些。

  兩人的腳步,在合歡樹下,劃出一個又一個溫柔的圓。

  那旋律繼續流淌——

  "Slow down, let's take it slow……"

  "在每一個平凡的傍晚,與你共舞……"

  "不必言語,不必承諾,只需你的手,在我的手中……"

  崔晚晚的腦海里浮現的就是這些字句。

  那是一個現代少女在某個出租屋的夜裡,戴著耳機聽過的、關於慢舞與陪伴的歌。

  而此刻,她把這個歌,給了他。

  給了這個一千六百年前便已蓮花化身的少年戰神。

  給了這個曾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從此不知"溫柔"為何物的殺神。

  給了這個為她走正門、遞紙條、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笨拙的、呆的、她的哪吒。

  瑤池。

  西王母端著瓊漿的手,微微一顫。

  何仙姑捂著心口,眼眶微紅。

  嫦娥仰著頭,看著昊天鏡里那兩道紅衣旋舞的身影,一滴淚,無聲地滑落她千年不變的絕美容顏。

  "……這是我,永恆不變的,舞伴。"她輕聲念著那旋律里她聽懂的、唯一一句凡人的話。

  鄧嬋玉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嘴角卻微微彎著,眼裡閃著複雜的光。

  楊嬋雙手交握在胸前,淚水終於落了下來:"……真好。"

  靈山。

  如來端坐蓮台。

  那旋律飄過靈山的金頂,飄過菩提的枝葉,飄進大雄寶殿。

  觀音菩薩垂眸,手中淨瓶里的楊柳枝,無風自動。

  "南無阿彌陀佛。"她低低念了一聲,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菩薩不該有的、近乎凡人的悵惘。

  如來緩緩開口:"情之所至,天地同歌。"

  小院裡。

  歌至中途,崔晚晚忽然稍稍仰起頭,從他肩頭抬起下巴,看他。

  哪吒低頭,與她對視。

  暮色里,兩雙眼睛裡,盛著彼此的倒影。

  她紅衣如火,他紅衣如焰。她發間步搖輕顫,他腕上五彩繩微晃。她的裙擺鋪展如紅雲,他的衣擺垂落如烈火。

  "哪吒。"她輕聲喚他。

  "嗯。"

  "這首歌……"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這旋律,"是我家鄉的話。意思是——'慢慢地,與你共舞一生'。"

  哪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汪星子,看著她唇角那抹笑,看著她靠在自己肩頭的、毫無防備的依賴。

  他忽然停下腳步。

  合歡樹下,兩人靜止在舞步中央。

  他抬起那隻原本攬著她腰的手,極輕地,撫上她的臉頰。

  他的指尖微涼——那是蓮花化身的溫涼。可此刻,那微涼的指尖下,是她灼熱的、鮮活的、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女的溫度。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如同誓言:

  "崔晚晚。"

  "……嗯?"

  "我這千餘年,從未聽過這樣的歌。"

  "……"

  "也從未,想過要與誰,共舞一生。"

  崔晚晚的眼睫,緩緩垂下。她沒說話,只是將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肩頭。

  合歡樹無風自動。

  粉色絨花如雨般落下,落在兩人紅衣的肩頭,落在她發間的步搖上,落在他腕上的五彩繩邊。

  那旋律,在金紅色神識的承載下,依舊緩緩流淌,溢滿了整個院子,溢滿了整座老宅,溢滿了九天之上的每一座仙宮、每一片雲海、每一尊神祇的耳中。

  而老宅的另一側。

  長房偏院裡,崔思柔正坐在窗前,對著銅鏡細細描眉。

  忽然,那旋律飄了進來。

  她描眉的手,頓住了。

  她聽見了那歌。聽見了那舒緩的、溫柔的、帶著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繾綣的旋律。

  她聽見了,卻聽不懂。

  可她聽懂了一件事——

  那旋律是從崔晚晚的小院傳來的。

  是那個紅衣殺神,為崔晚晚放的。

  崔思柔的鏡子"啪"地一聲,被她攥在了手裡。銅鏡邊緣硌得她掌心發疼,她卻渾然不覺。

  她閉上眼。

  鏡子裡的那個嬌怯怯、楚楚可憐的自己,忽然變得無比陌生。

  她終於明白了——

  她與崔晚晚的差距,從來不是身份,不是家世,不是長房與四房。

  是那個紅衣殺神看崔晚晚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崔思柔演一輩子柔弱、裝一輩子楚楚可憐,都換不來一絲一毫。

  因為那種眼神,叫——

  "唯一"。

  她緩緩睜開眼,將銅鏡放回桌上。

  鏡中的少女,眼底那抹怨毒,終於凝成了堅冰。

  "崔晚晚……"她輕聲念著,唇角勾起一個極冷極冷的笑,"你等著。"

  "表哥……就要到了。"

  而在小院裡。

  歌至尾聲。

  哪吒的手依舊攬著她的腰,她的手依舊搭在他肩頭。

  兩人的腳步,在合歡樹下,緩緩停住。

  可誰都沒有鬆開。

  崔晚晚靠在他肩頭,聽著他胸腔里——那蓮花身本不該有心跳的位置——傳來的、一種極輕極輕的、仿佛心跳般的震顫。

  那是他的神識,在回應她腦海里的歌。

  哪吒低下頭,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發間那支白玉簪,和赤金點翠步搖,和他紅衣的衣領,挨得那樣近。

  他閉上了眼睛。

  九天之上,昊天鏡前。

  千里眼和順風耳,看著鏡中那兩道靜靜相擁的紅衣身影,良久,良久。

  千里眼放下觀測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順風耳的耳朵微微顫動著,半晌,他轉頭看向千里眼,嘴唇動了動:

  "……我活了這許多年,今日,才算知道'神仙'二字,該怎麼寫。"

  千里眼看著他,罕見地,沒有笑話他。

  他只是點了點頭,低聲道:

  "是啊。"

  "——'神仙'二字,就該是他們的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默默地、默契地,把昊天鏡的畫面切掉了。

  ——有些東西,看多了,是對那段"情"本身的不敬。

  合歡樹下。

  崔晚晚緩緩抬起頭,從他肩頭離開。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紅衣如火的少年戰神,看著他眼底那片只屬於她的、溫柔的星海。

  她忽然笑了。

  "哪吒。"

  "嗯。"

  "以後……"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合歡花落下,"以後你若想聽這首歌,不必靠近也行。"

  "……為何?"

  "因為我會唱給你聽。"她彎著眼睛,"用——'凡人'的方式。"

  哪吒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簪頭——和他方才簪上去的那朵合歡花並排的地方。

  "好。"他說。

  合歡花在暮色里繼續落著。

  粉色絨花鋪了滿地,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而九天之上的眾神,依舊在回味那首從未聽過的、凡人的歌。

  那歌里,沒有仙凡之別。

  只有兩個人。

  在慢慢地,共舞一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