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遞紙條·小哪吒
崔晚晚正坐在晚照軒的窗邊，拿著小銀剪修那枝冷火蓮底下多出來的細枝。
青黛在旁邊收拾昨日的點心碟，嘴裡念叨著："姑娘，那手爐您真整日揣著？萬一——"
"萬一什麼？"崔晚晚偏頭。
"萬一三太子下次來，看見您還用著，以為他那禮送得不頂用，又去折騰什麼火蓮子……"
崔晚晚剛要笑，窗欞外頭忽然飄進來一小片紙。
不是飛鏢式砸進來的，也不是被風颳的——那紙片飄得很有分寸，在離她鼻尖三寸的地方懸了懸，然後輕輕落在她擱剪刀的小几上。
紙上字跡很硬，筆鋒卻收著，像寫字的人憋著想把"正楷"寫規矩點、結果還是漏出幾分得意的那種硬。
申時三刻，晚照軒外老梅下。
帶了你上次說的糖蒸酥酪，長安城買的，太甜，給你。
還有這個，給你看。
——哪吒
崔晚晚捏起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更硬，像事後補的：
"……"崔晚晚挑眉。
青黛眼都直了："這、這紙條怎麼自己飛——"
"他說的'還有這個'是什麼？"崔晚晚沒答她，自顧自嘀咕，"'給你看'……"
話音沒落，窗台上"噗"地冒了一小團紅光。
紅光散開，露出個……東西。
巴掌高。
紅衣。雙髻。小臉蛋精緻得跟玉雕似的，眉眼跟哪吒一個模子拓出來的，但縮小到拳頭高，連那副"我不太高興但我不說"的表情都縮了版。
小哪吒蹲在窗台上，兩條小腿懸空晃著，手裡還抱著個更小號的——火尖槍？不，是火尖槍的牙籤版，掛在腰後，晃悠悠。
他抬眼，丹鳳眼瞄了崔晚晚一下，又迅速垂下，耳尖——紅的。
"……"崔晚晚手裡的銀剪"哐當"掉在桌上。
青黛"嗷"一聲捂住嘴，退到屏風後頭，只露出半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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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哪吒被她倆的反應弄得有點僵，清了清嗓子——聲音是奶的，但故意壓著，像學本體說話：
"……他讓我來。先到。"
說完這句，他（本體哪吒）的聲音從院門外老梅樹底下飄過來，隔著院牆，聽得出是隔空傳音，但壓得很低，怕驚著誰：
"——別嚇她。"
小哪吒（分身）耳朵更紅了，抬頭瞪了空氣一眼，然後扭頭看崔晚晚，憋了半天，從懷裡（小袍子前襟有個小口袋）摸出個東西——
一小包糖蒸酥酪，用油紙包著，還熱乎。
他遞過來，手臂短，夠不著小几，踮了踮腳尖。
崔晚晚："……"
她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蹲下，跟巴掌高的小哪吒平視。
"你……"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雙髻上的紅絛，"真的哪吒？"
小哪吒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紅絛被她指尖勾住，耳尖紅透。
"……分身。"他憋出兩個字，聲音奶但硬，"蓮花分的。他懶。"
"他懶？"
"嗯。"小哪吒很誠實，"寫紙條讓他自己來，他說'你先去，我後頭到'。"
崔晚晚"噗"地笑出聲，伸手把那一小包酥酪接過來，溫溫的，還帶著點……火蓮的淡香？
應該是用小火蓮的葉墊著蒸的，不燙嘴。
"你還會蒸酥酪？"她低頭問小哪吒。
小哪吒："……不會。他買的。長生坊的，長安城西頭那家，你說太甜那回。"
崔晚晚一愣。
上次她說"糖蒸酥酪加了桂花蜜，太甜"——是哪吒蹲榻邊那回，她咬桂花糕時順嘴提的。
這小子……記著？
她低頭看小哪吒。
巴掌大的小戰神，紅衣暗紋縮成細線，雙髻用紅絛纏得規整，腰後那牙籤火尖槍晃一下，他伸手按住，動作跟本體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崔晚晚忽然問。
小哪吒抬眼，丹鳳眼眨了眨——這動作本體不做，本體不眨，本體是"睨"。
"……沒名。"他說，"臨時分的。"
"那我給你起一個？"
小哪吒警惕地後退半寸，差點從窗台翻下去，被崔晚晚一把撈住後領。
紅衣料子涼絲絲的，跟本體腕子一個觸感。
"……不用。"他掙開她的手，坐回窗台，抱住膝蓋（試圖裝酷但腿太短抱不住），"等會兒就散了。"
"散了不可惜？"崔晚晚托著腮看他，"這麼可愛——"
"不可愛！"小哪吒耳朵更紅了，抬頭瞪她，"我是他三頭六臂分出來的頭之一加一條臂，戰力還剩三成，不是可愛！"
崔晚晚："……"
她伸手，很輕地，揉了揉他頭頂。
髮絲是涼的，蓮花的味，混著點日光曬過的香。
小哪吒僵成一塊小石碑。
"好好好，不可愛。"崔晚晚收回手，咬了口酥酪，甜，但甜得剛好，桂花蜜比上次的少放了兩分，"……他跟你說的？"
"嗯。"小哪吒還僵著，但沒躲了，"他說，你來晚了，先讓我陪你。他得先把……"他頓了頓，學本體的語氣，"'把風火輪收乾淨，別又踩碎瓦'。"
崔晚晚笑得差點嗆著。
"他還說什麼？"
小哪吒想了想，很認真地複述："'她若問你什麼，你就說——'"
話沒說完，院門外老梅樹下，哪吒本人的聲音隔著牆飄過來，這次不是傳音，是真嗓子：
"——別學我。"
然後一陣極輕的、像貓踩雪的腳步聲，從西廊那邊過來。
小哪吒"嗖"地從窗台跳下來（落地沒聲，蓮花身輕），躲到崔晚晚裙子後頭，只露出個紅絛尖。
崔晚晚低頭："……你躲我幹什麼？"
"他說的，"小哪吒從她裙褶里悶聲，"'她若揉你頭，不准躲，但也不准主動湊上去讓她揉第二次'。"
崔晚晚："……"
她抬頭，看向院門。
哪吒進來了。
還是那身暗朱紅近黑的便服，鎏金紋壓成啞色，混天綾褪成素灰纏腕，乾坤圈縮在無名指上戒指那麼大。他沒走正門——直接從西廊翻的牆頭，但落腳很輕，沒踩碎瓦，連老梅樹下那層殘雪都沒怎麼盪開。
他一眼先掃到窗台邊崔晚晚裙後頭露出的紅絛尖，頓了頓，再看崔晚晚。
"……他亂說的。"哪吒開口，聲音比下午榻邊那會兒更啞點，"我沒說'不准第二次'。"
小哪吒從裙子後頭探出半張臉，控訴地看本體。
哪吒走過來，伸手，小哪吒"噗"一聲化成一小團紅光，鑽回他袖口裡。袖口動了動，安靜了。
"分身留不久，"哪吒解釋，走到窗邊，看了眼她手裡那包酥酪，"蓮花的分身，離本體三丈外超過半盞香就散。他剛才那趟，是掐著時辰來的。"
崔晚晚咬著酥酪，點頭："看出來了。那么小，還非要抱個牙籤槍。"
哪吒耳尖動了動，別開眼："……他非帶。"
"你讓他帶的？"
"……他非要。"
崔晚晚笑，把最後一口酥酪咽了，指尖沾了點桂花蜜，隨手在帕子上擦了擦："進來吧。青黛，去把後罩房那壺溫著的棗茶端來，再加個杯子。"
青黛從屏風後"哎"一聲，飛快溜了。
哪吒翻窗進來的——這次是真翻窗，但動作輕，紅衣掠過窗框沒掛住半片紗。
崔晚晚重新在椅上坐了，指了指對面："坐。申時三刻——你這時間點得挺准。"
"嗯。"哪吒在她對面坐下，沒坐正，側了點，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是那種"隨時能起身但暫時不想起"的姿勢，"長生坊的酥酪，掌柜說這鍋桂花蜜少放了。我嘗了一口，確實沒上次甜。"
"你嘗了？"
"……嗯。"哪吒頓了頓，"買的時候試的。怕還是太甜。"
崔晚晚托腮看他："三太子，你這一天天的——上午學走正門，下午學買點心試甜度，晚上還翻牆頭來給我送。你那天庭的差呢？"
"請了假。"哪吒說得理所當然，"太乙說我追妻期間，天庭公務能推的推，不能推的讓金吒木吒替。"
崔晚晚："……"
"金吒沒意見？"
"他有。"哪吒面無表情，"但他打不過我。"
崔晚晚笑出聲，伸手去拿小几上那枝冷火蓮，指尖撥了撥花瓣邊緣的霜晶："這花還好？沒謝吧？"
"三日。"哪吒看了眼花，"冰晶石的量，撐三日。三日之後我再來換。"
"再來換？"
"嗯。鄧嬋玉說，凡人姑娘收花，不能只收一次。要換。"他頓了頓，補了句，"她原話是'你總不能一月到頭就送那一枝幹巴巴的吧'。"
崔晚晚挑眉："鄧姐姐還教你這個？"
"……她還教了別的。"哪吒從袖裡又摸出個小布包，擱在小几上，推過來，"這個，給你的。"
布包打開——裡頭是幾顆很小的、圓滾滾的朱紅色果子，皮薄得透光，看著像山楂但不是山楂，聞著有股清冽的梅子混荔枝的味。
"火靈棗。"哪吒說，"乾元山頂的，我種的。不長蟲，不沾雪，就是熟得慢。這批是去年秋熟的，我存了幾顆。"
崔晚晚拈起一顆，在掌心滾了滾，皮薄得幾乎要破："你種的？"
"……嗯。"哪吒別開眼，"種子是師傅的，我澆的水。一共七顆，給你三顆。"
"剩下四顆呢？"
"……留著。"他頓了頓，"下次再來給。"
崔晚晚笑了，把火靈棗小心收進袖袋裡，抬眼瞧他："三太子，你這'追人'的功課，做得還挺細。"
哪吒沒接這話，反問："你上次說——試試。"
"嗯。"
"試試……試到哪一步？"他抬眼看她，丹鳳眼裡那點暗焰壓得很低，但沒藏，"我不太懂。師傅他們說的我也不全信。你跟我說。"
崔晚晚想了想，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倆人距離從"對坐議事"縮成"挨著說話"。
"第一步，"她掰手指，"遞紙條，來見，不帶嚇人的法寶——你今天算過了。"
"嗯。"
"第二步，"她豎第二根手指，"說話算話。你說申時三刻，就申時三刻；說不走正門走院子，就走院子。別明天又翻我窗。"
哪吒："……窗我今兒翻的。"
"所以是今兒，不是明兒。"崔晚晚戳他胳膊，"明兒要從西廊來，走福伯清的那條路。福伯今早跟我說了，後晌他去盤貨，西廊那道月洞門不鎖。"
哪吒嘴角極微小地動了一下："……嗯。"
"第三步，"崔晚晚豎第三根手指，停在他鼻尖前，沒碰，"回禮。"
哪吒愣了："回禮？"
"你送花，送手爐，送酥酪，送棗。"崔晚晚數給他聽，"我不能老收。一來二去，成你單方面供奉了。"
哪吒皺眉："……不用回。"
"要回。"崔晚晚很堅持，"這叫禮尚往來。你追你的，我回我的，這才叫試試。不然就成你一頭熱——"
"不是一頭熱。"哪吒打斷她，聲音低了點，"你也熱。"
崔晚晚："……"
她盯了他三息，然後"噗"地笑出來，伸手揉了他頭頂一下——這次沒躲，只耳尖紅了，髮絲涼絲絲的蹭她掌心。
"行行行，我也熱。"她從善如流，"所以更要回禮。不然我熱得虧。"
哪吒被她揉得有點懵，半晌才憋出一句："……回什麼？"
"我還沒想好。"崔晚晚收回手，重新癱回椅子裡，蹺起腿，"凡間的東西你什麼沒見過？天庭的我又沒有。得想想……"
她咬著下唇琢磨，眼珠轉來轉去。
哪吒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老梅的殘瓣被風颳下來一片，飄過窗台，落在小几的冷火蓮旁邊。
"不急。"他最後說，"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告訴你幹嘛？"
"我去取。"哪吒很自然，"你一個凡人，去哪兒找'回禮'給我。說一聲，我去拿。"
崔晚晚挑眉："三太子，回禮的意思是——我送你的。不是我去指點你去拿。"
哪吒："……"
他卡殼了。
蓮花身一千六百歲，第一次遇到這種邏輯：回禮必須是"你送我、我再送你"，中間不能代勞。
"……那，"他憋了半天，"你想送什麼類型的？我……參考。"
崔晚晚笑了，托著腮看他卡殼的樣子——戰神卡在"回禮代勞是否合理"這個問題上，耳尖還紅著，這畫面放出去三界得炸。
"我想想啊，"她慢悠悠地說，"你什麼都有。法寶、仙果、天衣、神位……凡間的金銀你也用不著。"
"嗯。"
"那——"她眼珠一轉，"送你點'凡人才能弄到的'？"
"什麼？"
"比如，"崔晚晚故意拖長音，"上元燈市那套兔子燈，你會扎嗎？"
哪吒："……"
"不會吧？"崔晚晚樂了，"三壇海會大神，火尖槍使得，兔子燈扎不得？"
"……不是扎不得。"哪吒面無表情，"是沒扎過。"
"那我教你？"
"……你還會扎燈？"
"我？不會。"崔晚晚坦率得很，"但我看過。長安西市的張家燈鋪，老闆扎兔子燈一絕，我上個月路過偷看過兩招——竹篾怎麼彎，糊紙怎麼粘，兔耳朵要歪一點才像。"
哪吒看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問："那你回禮，打算回個兔子燈？"
"不一定。"崔晚晚眨眨眼，"也可能回個別的。比如——"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像說什麼機密：
"——比如，我穿越前那世界有種糖，叫'冰糖葫蘆'。山楂串起來，裹糖漿，凍一下，酸甜。你這兒有山楂嗎？"
哪吒："……火靈棗算嗎？"
"不算，差遠了。"崔晚晚擺手，"得去西市買山楂，還得買麥芽糖。熬糖火候最難，我上次在現代……"她頓了頓，"哦對，你不知道現代是什麼。就當我老家吧。"
哪吒沒追問"現代"——他下午聽見那句"穿越"之後，就沒再問。此刻只點頭："西市我有去過。山楂，明早陪你去？"
"你陪我去？"崔晚晚挑眉，"三太子逛西市？"
"……嗯。"哪吒頓了頓，"混天綾再壓暗點。乾坤圈收好。風火輪不騎。"
"福伯要是看見你跟我並肩逛西市，明兒御史台參我爹的摺子就得堆半人高。"
"……那我隱著。"哪吒想了想，"半透明那種。凡人看不見。"
"半透明哪吒……"崔晚晚咀嚼這個詞，笑得肩膀抖，"行，挺好。那明早辰時三刻，西市張家燈鋪門口。你別遲到。"
"不會。"哪吒很肯定，"我等你。"
青黛端著棗茶和第三個杯子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
姑娘歪在椅里，腿蹺著，手裡捏顆火靈棗在玩；三太子坐她對面，紅衣壓暗了色，耳尖還紅著，說"我等你"三個字說得像"我拆廟"一樣篤定。
小丫鬟手一抖，托盤上的杯子磕了磕。
崔晚晚回頭："放小几上就行。棗茶給我，他的……"她瞅了眼哪吒，"他喝得了麼？"
"……能。"哪吒說，"凡茶也行。"
"那你這杯是棗茶的，沒放糖，就烘了點棗皮。"崔晚晚把杯子推過去，"火氣重，你喝正好。"
哪吒接過，指尖碰到杯沿——溫的，不燙。他低頭喝了一口，棗香，確實沒糖。
"……"他抬眼，"你怎麼知道我火氣重？"
"廢話。"崔晚晚咬著酥酪的包紙玩，"你那火尖槍燒水壺都能化，我不猜火氣重我猜什麼？"
哪吒："……"
他喝了口茶，沒反駁。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來，臘月末尾的風從晚照軒的檐下過，把老梅最後幾片殘瓣掃到窗台上。
崔晚晚捧著棗茶，忽然說："哪吒。"
"嗯。"
"你那天——說'我會證明給你看'。"
"……嗯。"
"證明到哪一步了？"
哪吒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暮色從窗外斜進來，把他半邊臉鍍成暗金，另半邊在陰影里，那雙丹鳳眼裡的暗焰被壓得很低，但沒滅。
"第一步，"他學她剛才的語氣，豎一根手指，"走正門，帶禮。過了。"
"第二步？"
"遞紙條，來見，不嚇人。"他又豎一根，"……也算過了。"
"第三步？"
"……"哪吒頓了頓，看她，"你讓我回禮。"
崔晚晚笑了："對。回禮。"
"那第三步，"哪吒很慢地說，像在給她掰清楚，"算你讓我回，還是算我自己要回？"
崔晚晚眨眨眼："有什麼區別？"
"你讓我回——是規矩。"哪吒說，"我自己要回——是我想。"
他看著她，暮色里那點暗金的光落進他眼裡，像火蓮最後一片瓣的影。
"崔晚晚。"
"嗯？"
"——是我想。"
崔晚晚手裡的棗茶杯頓了頓。
茶水晃了一下，映出窗外最後那片梅瓣飄下來的影。
她沒躲，也沒笑，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三息，然後"哦"了一聲，低頭喝茶，耳根後頭——很慢很慢地，紅了一點。
青黛在屏風後頭，捂住嘴，悄咪咪地縮到更裡頭去了。
夜深時哪吒走的。
沒翻牆——從西廊月洞門出去的，福伯盤貨回來，正好撞見，老頭兒拎著帳本沖他點了點頭，哪吒也點了下頭，算打招呼。
福伯等他走遠了，回頭瞅了瞅晚照軒還亮著燈的窗，笑呵呵地捋鬍子："喲，這回走門了。"
崔晚晚趴在窗邊，看著那道紅衣影子消失在西廊盡頭，手裡還捏著那顆沒吃的火靈棗。
"青黛。"
"姑娘？"
"明早辰時三刻，西市。把我那件月白斗篷拿來——要帶帽兜的那件。"
"……三太子真陪您逛西市啊？"
"嗯。"崔晚晚把火靈棗放進位錢的小錦囊里，塞進袖袋，想了想，又掏出來，捏了捏——皮薄，透光，朱紅得好看。
"……還得想想回禮送什麼。"她嘀咕，"兔子燈太敷衍，冰糖葫蘆他吃過沒？沒吃過的話——"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就冰糖葫蘆吧。讓他嘗嘗，什麼叫'太甜但還想吃第二口'。"
窗外老梅"簌"地落最後一片瓣。
晚照軒的燈，熄得比昨夜晚了一盞茶的工夫。
青黛在旁邊收拾昨日的點心碟，嘴裡念叨著："姑娘，那手爐您真整日揣著？萬一——"
"萬一什麼？"崔晚晚偏頭。
"萬一三太子下次來，看見您還用著，以為他那禮送得不頂用，又去折騰什麼火蓮子……"
崔晚晚剛要笑，窗欞外頭忽然飄進來一小片紙。
不是飛鏢式砸進來的，也不是被風颳的——那紙片飄得很有分寸，在離她鼻尖三寸的地方懸了懸，然後輕輕落在她擱剪刀的小几上。
紙上字跡很硬，筆鋒卻收著，像寫字的人憋著想把"正楷"寫規矩點、結果還是漏出幾分得意的那種硬。
申時三刻，晚照軒外老梅下。
帶了你上次說的糖蒸酥酪，長安城買的，太甜，給你。
還有這個，給你看。
——哪吒
崔晚晚捏起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更硬，像事後補的：
"……"崔晚晚挑眉。
青黛眼都直了："這、這紙條怎麼自己飛——"
"他說的'還有這個'是什麼？"崔晚晚沒答她，自顧自嘀咕，"'給你看'……"
話音沒落，窗台上"噗"地冒了一小團紅光。
紅光散開，露出個……東西。
巴掌高。
紅衣。雙髻。小臉蛋精緻得跟玉雕似的，眉眼跟哪吒一個模子拓出來的，但縮小到拳頭高，連那副"我不太高興但我不說"的表情都縮了版。
小哪吒蹲在窗台上，兩條小腿懸空晃著，手裡還抱著個更小號的——火尖槍？不，是火尖槍的牙籤版，掛在腰後，晃悠悠。
他抬眼，丹鳳眼瞄了崔晚晚一下，又迅速垂下，耳尖——紅的。
"……"崔晚晚手裡的銀剪"哐當"掉在桌上。
青黛"嗷"一聲捂住嘴，退到屏風後頭，只露出半隻眼睛。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小哪吒被她倆的反應弄得有點僵，清了清嗓子——聲音是奶的，但故意壓著，像學本體說話：
"……他讓我來。先到。"
說完這句，他（本體哪吒）的聲音從院門外老梅樹底下飄過來，隔著院牆，聽得出是隔空傳音，但壓得很低，怕驚著誰：
"——別嚇她。"
小哪吒（分身）耳朵更紅了，抬頭瞪了空氣一眼，然後扭頭看崔晚晚，憋了半天，從懷裡（小袍子前襟有個小口袋）摸出個東西——
一小包糖蒸酥酪，用油紙包著，還熱乎。
他遞過來，手臂短，夠不著小几，踮了踮腳尖。
崔晚晚："……"
她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蹲下，跟巴掌高的小哪吒平視。
"你……"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雙髻上的紅絛，"真的哪吒？"
小哪吒偏頭躲了一下，沒躲開，紅絛被她指尖勾住，耳尖紅透。
"……分身。"他憋出兩個字，聲音奶但硬，"蓮花分的。他懶。"
"他懶？"
"嗯。"小哪吒很誠實，"寫紙條讓他自己來，他說'你先去，我後頭到'。"
崔晚晚"噗"地笑出聲，伸手把那一小包酥酪接過來，溫溫的，還帶著點……火蓮的淡香？
應該是用小火蓮的葉墊著蒸的，不燙嘴。
"你還會蒸酥酪？"她低頭問小哪吒。
小哪吒："……不會。他買的。長生坊的，長安城西頭那家，你說太甜那回。"
崔晚晚一愣。
上次她說"糖蒸酥酪加了桂花蜜，太甜"——是哪吒蹲榻邊那回，她咬桂花糕時順嘴提的。
這小子……記著？
她低頭看小哪吒。
巴掌大的小戰神，紅衣暗紋縮成細線，雙髻用紅絛纏得規整，腰後那牙籤火尖槍晃一下，他伸手按住，動作跟本體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崔晚晚忽然問。
小哪吒抬眼，丹鳳眼眨了眨——這動作本體不做，本體不眨，本體是"睨"。
"……沒名。"他說，"臨時分的。"
"那我給你起一個？"
小哪吒警惕地後退半寸，差點從窗台翻下去，被崔晚晚一把撈住後領。
紅衣料子涼絲絲的，跟本體腕子一個觸感。
"……不用。"他掙開她的手，坐回窗台，抱住膝蓋（試圖裝酷但腿太短抱不住），"等會兒就散了。"
"散了不可惜？"崔晚晚托著腮看他，"這麼可愛——"
"不可愛！"小哪吒耳朵更紅了，抬頭瞪她，"我是他三頭六臂分出來的頭之一加一條臂，戰力還剩三成，不是可愛！"
崔晚晚："……"
她伸手，很輕地，揉了揉他頭頂。
髮絲是涼的，蓮花的味，混著點日光曬過的香。
小哪吒僵成一塊小石碑。
"好好好，不可愛。"崔晚晚收回手，咬了口酥酪，甜，但甜得剛好，桂花蜜比上次的少放了兩分，"……他跟你說的？"
"嗯。"小哪吒還僵著，但沒躲了，"他說，你來晚了，先讓我陪你。他得先把……"他頓了頓，學本體的語氣，"'把風火輪收乾淨，別又踩碎瓦'。"
崔晚晚笑得差點嗆著。
"他還說什麼？"
小哪吒想了想，很認真地複述："'她若問你什麼，你就說——'"
話沒說完，院門外老梅樹下，哪吒本人的聲音隔著牆飄過來，這次不是傳音，是真嗓子：
"——別學我。"
然後一陣極輕的、像貓踩雪的腳步聲，從西廊那邊過來。
小哪吒"嗖"地從窗台跳下來（落地沒聲，蓮花身輕），躲到崔晚晚裙子後頭，只露出個紅絛尖。
崔晚晚低頭："……你躲我幹什麼？"
"他說的，"小哪吒從她裙褶里悶聲，"'她若揉你頭，不准躲，但也不准主動湊上去讓她揉第二次'。"
崔晚晚："……"
她抬頭，看向院門。
哪吒進來了。
還是那身暗朱紅近黑的便服，鎏金紋壓成啞色，混天綾褪成素灰纏腕，乾坤圈縮在無名指上戒指那麼大。他沒走正門——直接從西廊翻的牆頭，但落腳很輕，沒踩碎瓦，連老梅樹下那層殘雪都沒怎麼盪開。
他一眼先掃到窗台邊崔晚晚裙後頭露出的紅絛尖，頓了頓，再看崔晚晚。
"……他亂說的。"哪吒開口，聲音比下午榻邊那會兒更啞點，"我沒說'不准第二次'。"
小哪吒從裙子後頭探出半張臉，控訴地看本體。
哪吒走過來，伸手，小哪吒"噗"一聲化成一小團紅光，鑽回他袖口裡。袖口動了動，安靜了。
"分身留不久，"哪吒解釋，走到窗邊，看了眼她手裡那包酥酪，"蓮花的分身，離本體三丈外超過半盞香就散。他剛才那趟，是掐著時辰來的。"
崔晚晚咬著酥酪，點頭："看出來了。那么小，還非要抱個牙籤槍。"
哪吒耳尖動了動，別開眼："……他非帶。"
"你讓他帶的？"
"……他非要。"
崔晚晚笑，把最後一口酥酪咽了，指尖沾了點桂花蜜，隨手在帕子上擦了擦："進來吧。青黛，去把後罩房那壺溫著的棗茶端來，再加個杯子。"
青黛從屏風後"哎"一聲，飛快溜了。
哪吒翻窗進來的——這次是真翻窗，但動作輕，紅衣掠過窗框沒掛住半片紗。
崔晚晚重新在椅上坐了，指了指對面："坐。申時三刻——你這時間點得挺准。"
"嗯。"哪吒在她對面坐下，沒坐正，側了點，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是那種"隨時能起身但暫時不想起"的姿勢，"長生坊的酥酪，掌柜說這鍋桂花蜜少放了。我嘗了一口，確實沒上次甜。"
"你嘗了？"
"……嗯。"哪吒頓了頓，"買的時候試的。怕還是太甜。"
崔晚晚托腮看他："三太子，你這一天天的——上午學走正門，下午學買點心試甜度，晚上還翻牆頭來給我送。你那天庭的差呢？"
"請了假。"哪吒說得理所當然，"太乙說我追妻期間，天庭公務能推的推，不能推的讓金吒木吒替。"
崔晚晚："……"
"金吒沒意見？"
"他有。"哪吒面無表情，"但他打不過我。"
崔晚晚笑出聲，伸手去拿小几上那枝冷火蓮，指尖撥了撥花瓣邊緣的霜晶："這花還好？沒謝吧？"
"三日。"哪吒看了眼花，"冰晶石的量，撐三日。三日之後我再來換。"
"再來換？"
"嗯。鄧嬋玉說，凡人姑娘收花，不能只收一次。要換。"他頓了頓，補了句，"她原話是'你總不能一月到頭就送那一枝幹巴巴的吧'。"
崔晚晚挑眉："鄧姐姐還教你這個？"
"……她還教了別的。"哪吒從袖裡又摸出個小布包，擱在小几上，推過來，"這個，給你的。"
布包打開——裡頭是幾顆很小的、圓滾滾的朱紅色果子，皮薄得透光，看著像山楂但不是山楂，聞著有股清冽的梅子混荔枝的味。
"火靈棗。"哪吒說，"乾元山頂的，我種的。不長蟲，不沾雪，就是熟得慢。這批是去年秋熟的，我存了幾顆。"
崔晚晚拈起一顆，在掌心滾了滾，皮薄得幾乎要破："你種的？"
"……嗯。"哪吒別開眼，"種子是師傅的，我澆的水。一共七顆，給你三顆。"
"剩下四顆呢？"
"……留著。"他頓了頓，"下次再來給。"
崔晚晚笑了，把火靈棗小心收進袖袋裡，抬眼瞧他："三太子，你這'追人'的功課，做得還挺細。"
哪吒沒接這話，反問："你上次說——試試。"
"嗯。"
"試試……試到哪一步？"他抬眼看她，丹鳳眼裡那點暗焰壓得很低，但沒藏，"我不太懂。師傅他們說的我也不全信。你跟我說。"
崔晚晚想了想，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挪，倆人距離從"對坐議事"縮成"挨著說話"。
"第一步，"她掰手指，"遞紙條，來見，不帶嚇人的法寶——你今天算過了。"
"嗯。"
"第二步，"她豎第二根手指，"說話算話。你說申時三刻，就申時三刻；說不走正門走院子，就走院子。別明天又翻我窗。"
哪吒："……窗我今兒翻的。"
"所以是今兒，不是明兒。"崔晚晚戳他胳膊，"明兒要從西廊來，走福伯清的那條路。福伯今早跟我說了，後晌他去盤貨，西廊那道月洞門不鎖。"
哪吒嘴角極微小地動了一下："……嗯。"
"第三步，"崔晚晚豎第三根手指，停在他鼻尖前，沒碰，"回禮。"
哪吒愣了："回禮？"
"你送花，送手爐，送酥酪，送棗。"崔晚晚數給他聽，"我不能老收。一來二去，成你單方面供奉了。"
哪吒皺眉："……不用回。"
"要回。"崔晚晚很堅持，"這叫禮尚往來。你追你的，我回我的，這才叫試試。不然就成你一頭熱——"
"不是一頭熱。"哪吒打斷她，聲音低了點，"你也熱。"
崔晚晚："……"
她盯了他三息，然後"噗"地笑出來，伸手揉了他頭頂一下——這次沒躲，只耳尖紅了，髮絲涼絲絲的蹭她掌心。
"行行行，我也熱。"她從善如流，"所以更要回禮。不然我熱得虧。"
哪吒被她揉得有點懵，半晌才憋出一句："……回什麼？"
"我還沒想好。"崔晚晚收回手，重新癱回椅子裡，蹺起腿，"凡間的東西你什麼沒見過？天庭的我又沒有。得想想……"
她咬著下唇琢磨，眼珠轉來轉去。
哪吒看著她，看了很久。
窗外老梅的殘瓣被風颳下來一片，飄過窗台，落在小几的冷火蓮旁邊。
"不急。"他最後說，"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告訴你幹嘛？"
"我去取。"哪吒很自然，"你一個凡人，去哪兒找'回禮'給我。說一聲，我去拿。"
崔晚晚挑眉："三太子，回禮的意思是——我送你的。不是我去指點你去拿。"
哪吒："……"
他卡殼了。
蓮花身一千六百歲，第一次遇到這種邏輯：回禮必須是"你送我、我再送你"，中間不能代勞。
"……那，"他憋了半天，"你想送什麼類型的？我……參考。"
崔晚晚笑了，托著腮看他卡殼的樣子——戰神卡在"回禮代勞是否合理"這個問題上，耳尖還紅著，這畫面放出去三界得炸。
"我想想啊，"她慢悠悠地說，"你什麼都有。法寶、仙果、天衣、神位……凡間的金銀你也用不著。"
"嗯。"
"那——"她眼珠一轉，"送你點'凡人才能弄到的'？"
"什麼？"
"比如，"崔晚晚故意拖長音，"上元燈市那套兔子燈，你會扎嗎？"
哪吒："……"
"不會吧？"崔晚晚樂了，"三壇海會大神，火尖槍使得，兔子燈扎不得？"
"……不是扎不得。"哪吒面無表情，"是沒扎過。"
"那我教你？"
"……你還會扎燈？"
"我？不會。"崔晚晚坦率得很，"但我看過。長安西市的張家燈鋪，老闆扎兔子燈一絕，我上個月路過偷看過兩招——竹篾怎麼彎，糊紙怎麼粘，兔耳朵要歪一點才像。"
哪吒看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問："那你回禮，打算回個兔子燈？"
"不一定。"崔晚晚眨眨眼，"也可能回個別的。比如——"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像說什麼機密：
"——比如，我穿越前那世界有種糖，叫'冰糖葫蘆'。山楂串起來，裹糖漿，凍一下，酸甜。你這兒有山楂嗎？"
哪吒："……火靈棗算嗎？"
"不算，差遠了。"崔晚晚擺手，"得去西市買山楂，還得買麥芽糖。熬糖火候最難，我上次在現代……"她頓了頓，"哦對，你不知道現代是什麼。就當我老家吧。"
哪吒沒追問"現代"——他下午聽見那句"穿越"之後，就沒再問。此刻只點頭："西市我有去過。山楂，明早陪你去？"
"你陪我去？"崔晚晚挑眉，"三太子逛西市？"
"……嗯。"哪吒頓了頓，"混天綾再壓暗點。乾坤圈收好。風火輪不騎。"
"福伯要是看見你跟我並肩逛西市，明兒御史台參我爹的摺子就得堆半人高。"
"……那我隱著。"哪吒想了想，"半透明那種。凡人看不見。"
"半透明哪吒……"崔晚晚咀嚼這個詞，笑得肩膀抖，"行，挺好。那明早辰時三刻，西市張家燈鋪門口。你別遲到。"
"不會。"哪吒很肯定，"我等你。"
青黛端著棗茶和第三個杯子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
姑娘歪在椅里，腿蹺著，手裡捏顆火靈棗在玩；三太子坐她對面，紅衣壓暗了色，耳尖還紅著，說"我等你"三個字說得像"我拆廟"一樣篤定。
小丫鬟手一抖，托盤上的杯子磕了磕。
崔晚晚回頭："放小几上就行。棗茶給我，他的……"她瞅了眼哪吒，"他喝得了麼？"
"……能。"哪吒說，"凡茶也行。"
"那你這杯是棗茶的，沒放糖，就烘了點棗皮。"崔晚晚把杯子推過去，"火氣重，你喝正好。"
哪吒接過，指尖碰到杯沿——溫的，不燙。他低頭喝了一口，棗香，確實沒糖。
"……"他抬眼，"你怎麼知道我火氣重？"
"廢話。"崔晚晚咬著酥酪的包紙玩，"你那火尖槍燒水壺都能化，我不猜火氣重我猜什麼？"
哪吒："……"
他喝了口茶，沒反駁。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來，臘月末尾的風從晚照軒的檐下過，把老梅最後幾片殘瓣掃到窗台上。
崔晚晚捧著棗茶，忽然說："哪吒。"
"嗯。"
"你那天——說'我會證明給你看'。"
"……嗯。"
"證明到哪一步了？"
哪吒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暮色從窗外斜進來，把他半邊臉鍍成暗金，另半邊在陰影里，那雙丹鳳眼裡的暗焰被壓得很低，但沒滅。
"第一步，"他學她剛才的語氣，豎一根手指，"走正門，帶禮。過了。"
"第二步？"
"遞紙條，來見，不嚇人。"他又豎一根，"……也算過了。"
"第三步？"
"……"哪吒頓了頓，看她，"你讓我回禮。"
崔晚晚笑了："對。回禮。"
"那第三步，"哪吒很慢地說，像在給她掰清楚，"算你讓我回，還是算我自己要回？"
崔晚晚眨眨眼："有什麼區別？"
"你讓我回——是規矩。"哪吒說，"我自己要回——是我想。"
他看著她，暮色里那點暗金的光落進他眼裡，像火蓮最後一片瓣的影。
"崔晚晚。"
"嗯？"
"——是我想。"
崔晚晚手裡的棗茶杯頓了頓。
茶水晃了一下，映出窗外最後那片梅瓣飄下來的影。
她沒躲，也沒笑，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三息，然後"哦"了一聲，低頭喝茶，耳根後頭——很慢很慢地，紅了一點。
青黛在屏風後頭，捂住嘴，悄咪咪地縮到更裡頭去了。
夜深時哪吒走的。
沒翻牆——從西廊月洞門出去的，福伯盤貨回來，正好撞見，老頭兒拎著帳本沖他點了點頭，哪吒也點了下頭，算打招呼。
福伯等他走遠了，回頭瞅了瞅晚照軒還亮著燈的窗，笑呵呵地捋鬍子："喲，這回走門了。"
崔晚晚趴在窗邊，看著那道紅衣影子消失在西廊盡頭，手裡還捏著那顆沒吃的火靈棗。
"青黛。"
"姑娘？"
"明早辰時三刻，西市。把我那件月白斗篷拿來——要帶帽兜的那件。"
"……三太子真陪您逛西市啊？"
"嗯。"崔晚晚把火靈棗放進位錢的小錦囊里，塞進袖袋，想了想，又掏出來，捏了捏——皮薄，透光，朱紅得好看。
"……還得想想回禮送什麼。"她嘀咕，"兔子燈太敷衍，冰糖葫蘆他吃過沒？沒吃過的話——"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就冰糖葫蘆吧。讓他嘗嘗，什麼叫'太甜但還想吃第二口'。"
窗外老梅"簌"地落最後一片瓣。
晚照軒的燈，熄得比昨夜晚了一盞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