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乾元山·全體光棍參謀團
哪吒從崔府回來之後，直接把自己關在乾元山的山洞裡，對著那朵乾枯的山茶花坐了一整夜。
太乙真人站在洞口，聽著裡面傳來"咔嚓——咔嚓——"火尖槍槍尖戳石壁的聲音，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花了三顆靈晶石鑿出來的洞壁。
但更讓他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太乙真人捏著傳訊玉簡，對著虛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弟子太乙，啟稟師尊……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那什麼，哪吒他……看上了一個凡人姑娘，然後被那姑娘懟了，現在正在洞裡戳牆……"
虛空中沉默了三息。
元始天尊的聲音淡得像一陣風：
"把人都叫來。"
太乙真人："……啊？"
"十二金仙，都叫來。金光洞，今日午時。"
太乙真人手裡的拂塵又斷了一根。
師尊的意思是——集體開會，研究三太子追妻問題。
……這要是傳出去，玉虛宮的臉還要不要了？
但他不敢不聽。
於是，不到半日工夫，乾元山金光洞門口，就上演了一場封神以來最荒誕的景象——
金光洞會議
午時整。
金光洞外，雲霞聚攏，一道道遁光落地，十二金仙陸陸續續到了。
廣成子第一個到，一身玄色道袍，扛著他那面番天印，進門就問："何事如此緊急？可是西方教又搞事了？"
太乙真人："……不是。"
赤精子第二個到，手裡捏著陰陽鏡，左右兩面鏡子分別照路，神色嚴肅："莫非通天師叔又擺陣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太乙真人："……也不是。"
黃龍真人第三個到，進門就嚷："太乙你這破山洞的台階是不是又高了？老道的腿都快爬斷了！到底什麼事——"
太乙真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拖進洞裡，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偷聽，才壓低聲音：
"哪吒。看上了一個凡人姑娘。被人家拒絕了。現在需要各位師兄……幫忙參謀參謀。"
洞府里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後——
"噗——" 懼留孫最先沒忍住，一口茶噴到了廣成子袖子上。
廣成子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茶漬，又慢慢抬頭看太乙真人，表情像吞了個核桃：
"……你叫我們所有人過來。開個會。就為了——給哪吒出追姑娘的主意？"
太乙真人硬著頭皮點頭："師尊……讓的。"
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懼留孫、靈寶大法師、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道行天尊、清虛道德真君、玉鼎真人——十二金仙齊了。
一屋子大男人。
修道修了幾千年的大男人。
全是光棍的大男人。
楊戩送完信也留下來了，蹲在洞府門檻上，一手摟著哮天犬，一手捏著個蘋果慢慢啃，那雙華麗麗的鳳眼裡寫著明明白白的"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說出什麼"。
金吒和木吒站在角落裡，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嘴角直抽。
雷震子蹲在房樑上，翅膀收攏著，探頭探腦。
黃天化靠在柱子邊，騎寵花斑豹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大哈欠。
——整個洞府，除了打坐的慈航和文殊還維持著"端莊"表象之外，其餘人的表情，活像一群被硬拽來看戲的街坊鄰居。
太乙真人清了清嗓子，把哪吒昨夜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其實也不用說，因為他們當時都在現場）
說完，洞府里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
光棍獻策
廣成子率先開口，語氣極其自信：
"這有何難？你讓哪吒去，把咱們的番天印往她家門口一放——不，別砸，就放那兒，放亮堂點兒。姑娘一看，嚯，這法寶級別的聘禮，哪家不心動？"
太乙真人："……師兄，人家是清河崔氏嫡女，不是山裡的妖精。你番天印往人家門口一杵，人家爹第一反應是——哪個賊人砸我家屋頂。"
廣成子皺眉："那就把番天印擦亮點兒，鑲個金邊？"
楊戩在門檻上默默把臉埋進了哮天犬的毛里。
赤精子跟著獻策，一臉"我這個更靠譜"的表情，從左袖裡摸出一面小銅鏡——他陰陽鏡的縮小版：
"用這個。照一下她，讓她看看自己的命格。凡人嘛，最怕命薄，你讓她看看她和哪吒這條天命紅線有多旺，她自己就——"
"師兄！"太乙真人差點跳起來，"你拿陰陽鏡照人家凡人姑娘？那玩意兒照正神都能照出三魂六魄來，你照個十七歲的丫頭？！"
赤精子訕訕收回鏡子："……那換個思路，不照陰面，照陽面。陽面是增運的——"
"也不行！"
黃龍真人嗑著瓜子舉手："那依我說，乾脆直接去找她爹談。咱們天庭正神親自上門提親，帶著聘禮，走三媒六證的正經流程。她爹一個凡人官兒，還能不答應？"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氣："師兄，關鍵不是她爹答不答應——關鍵是她本人不答應。人家姑娘說了，要'你情我願'，要走禮數，要尊重。你拿天庭的勢壓一個凡人世家，贏了也輸了。"
黃龍真人嚼著瓜子頓了頓："……那啥，老道我當年差點……算了。"他擺擺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眾人齊刷刷看他。
"……你當年差點什麼？"玉鼎真人難得開口。
黃龍真人乾咳一聲，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絲絲："年輕時候……在凡間歷劫……有個釀酒的姑娘……後來歷完劫回山上了，就沒下文了……"
洞府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 清虛道德真君笑得直拍大腿，"黃龍你也有今天！堂堂金仙，被凡間釀酒姑娘甩了！用的什麼套路？是不是你也上去就說'我看上你了'？哈哈哈哈！"
黃龍真人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抓起一把瓜子朝清虛扔過去："閉嘴！老道的風流往事輪得到你評價？！"
楊戩在門檻上肩膀抖得厲害——他拼命忍笑，把臉更深地埋進哮天犬毛里，哮天犬被悶得直蹬腿。
金吒和木吒對視一眼，木吒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四個字："全靠同行襯托。"
金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文殊廣法天尊這時終於放下茶杯——他是少數幾個人里還維持著端莊的，但嘴角也微微抽著：
"諸位，正經些。"
眾金仙安靜了些。
文殊繼續道："那位崔姑娘說的，其實句句在理。仙凡有別，天規森嚴，她顧慮的不是沒有道理。硬來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太乙真人連連點頭如搗蒜："文殊師兄說得對！所以才要各位幫忙想——正經的法子，不是砸法寶、照鏡子、拿勢壓人！"
靈寶大法師一直沒說話，此刻慢悠悠開口，聲音蒼老和緩：
"追姑娘……老道活了萬八千年，倒還真沒幹過。"他摸了摸下巴，"不過以前在崑崙山下凡的時候，見過村子裡的小伙子追姑娘——不外乎三樣。"
眾人齊刷刷豎起耳朵。
靈寶大法師伸出三根手指：
"一送吃的，二送花，三幫她幹活。"
洞府里又安靜了。
然後——
"就這？" 廣成子皺眉，"送吃的？哪吒是戰神，不是廚子。"
"送花？他昨夜都送過了，一朵乾巴巴的山茶花，人家姑娘還說那是'強取豪奪'。" 太乙真人苦著臉，"再說，他能送去什麼花？火蓮花瓣？那東西燙手。"
"幫她幹活就更離譜了，" 黃天化靠在柱子上終於笑出聲，抱著胳膊接話，"三太子去幫人家劈柴還是掃院子？乾坤圈滾一圈，崔府的院牆就沒了。"
眾弟子齊齊點頭。
雷震子從房樑上探下頭來，認真補了一句："而且火尖槍燒水的話，壺會化。"
"……"
太乙真人捂住了臉。
唯一一對成過親的來了
正當一屋子光棍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洞府外傳來一個短促的、"噗"的一聲——像是誰從地里冒出來沒控制好高度，腦袋磕到了洞頂石壁的聲音。
"哎喲——！"
緊接著一個不到四尺高的矮壯身影揉著額頭從泥土裡鑽了出來，正是土行孫。他身後，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憑空落地，馬上翻身跳下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
鄧嬋玉，一身利落的絳紅窄袖騎裝，腰間五光石囊叮噹作響，漆黑的長辮垂在肩側，眉眼凌厲中帶著幾分鮮活靈氣。
"師伯。"土行孫拱手，齜牙咧嘴地揉額頭，"師父讓我來湊個熱鬧。說十二金仙集體開會研究追姑娘——嘿嘿，我可是全場唯一有實戰經驗的！"
他說"實戰經驗"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妙極了。
鄧嬋玉從他身後走出來，先禮貌地朝太乙真人和幾位金仙行了一禮，然後——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掃過洞府里一屋子的神仙。
掃過廣成子手邊的番天印。
掃過赤精子袖裡的陰陽鏡。
掃過黃龍真人手裡那把嗑了一半的瓜子。
掃過一地亂七八糟的茶盞、果皮、傳音符碎片——這哪裡是金仙議事之所，分明是村口大爺嘮嗑棚。
鄧嬋玉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就你們？"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戰場上淬鍊過的利落，"商量怎麼追姑娘？"
土行孫嘿嘿笑，伸手攬她腰想把人拉回來："夫人你少說兩句——"
鄧嬋玉手肘一拐，精準頂在他肋骨最敏感的位置。
土行孫"嗷"一聲彎了腰。
洞府里所有金仙："……"
楊戩終於從哮天犬毛里抬起臉，鳳眼裡閃過一絲真誠的敬佩。
鄧嬋玉不理自家矮子，徑直走到太乙真人面前，雙手一抱拳，開門見山：
"真人，我直說了——你們剛才那些主意，全錯。"
太乙真人連忙拱手："鄧姑娘請講！"
鄧嬋玉拉過一條空凳子坐下，翹起腿，隨手從黃龍真人的果盤裡拈了顆葡萄扔進嘴裡，氣場穩得像在自己營帳里：
"首先，那姑娘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不是從哪吒嘴裡，是從外面那些偷看的耳朵里飄進來的。她不喜歡被強迫、不喜歡被安排、不喜歡當所有物。這幾條你們聽懂了嗎？"
金仙們神情微肅。
"其次，"鄧嬋玉瞥了一眼土行孫，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帶著些自嘲，"你們裡頭，也就他師父懼留孫師伯當年還算幹了件人事，沒讓他真用捆仙繩把我綁一輩子。但就算這樣——"
她回頭，目光直直落在門口陰影里、一直沉默不語的哪吒身上。
哪吒靠在石壁上，雙臂抱胸，面無表情。但那雙丹鳳眼在她開口的瞬間，就已經盯住了她。
鄧嬋玉不怵，和他對視著，一字一字說：
"三太子，你聽好了。我當初被綁到西岐大營那晚，如果土行孫直接放了我和我爹，正經遣媒人上門提親——哪怕我還是不樂意，至少不會覺得噁心。可他呢？用地行之術摸進我帳里，捆仙繩一套，扛起來就走。你覺得那叫喜歡？"
土行孫在旁邊縮了縮脖子，乾笑一聲，不敢反駁。
但鄧嬋玉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輕了些：
"不過——後來嘛……"她伸手，拍了拍土行孫頭頂——物理意義上的拍，因為坐著都比他站著高不了多少，"這矮子雖然手段糙，但有一點是真心的。"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哪吒：
"他打仗回來，身上再髒再臭，第一件事是來我帳里，問我今天有沒有吃好、有沒有被誰欺負。戰場上替我擋過刀、挨過暗器。他不說好聽話，但他做了。"
洞府里徹底靜了。
鄧嬋玉站起來，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所以真人，各位師伯師叔——追姑娘不是靠法寶、靠勢、靠天命。那些東西嚇得住別人，嚇不住清河崔氏的嫡女。你們要幫哪吒，就幫他想一件事：他能為她做點什麼，而不是讓她給他什麼。"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還有——別再送乾花。要送就送新鮮的。最好親手種的。雖然我不知道哪吒會不會種花……"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哪吒——紅衣煞氣、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渾身上下寫滿"我拆廟不建廟"的氣質——
"……好吧，種花就算了。換個他能做到的。"
土行孫在旁邊弱弱舉手："夫人，其實他可以……送火蓮子？火蓮的花是真的好看，就是不怎麼保鮮……"
鄧嬋玉瞪他一眼："你閉嘴，你的經驗參考價值有限。"
土行孫："……哦。"
弟子們的吃瓜現場
而在角落裡，弟子們已經快把屋頂笑塌了。
金吒端著茶，面無表情地跟木吒傳音：
"三弟被一個比他矮了整一頭的女子訓了。"
木吒一本正經地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金吒手心，同樣用"傳音"——其實是所有人都能聽到的程度——回道：
"準確地說，是被'一個凡人女將的夫人'訓的。三弟的面子啊，今日算是碎了一地，明天三界八卦版頭條有了。"
雷震子趴在房樑上，翅膀扇著風，小聲對黃天化說："你看三哥那臉——黑的，比我的翎毛還黑。但你看他耳朵——"
黃天化抬眼看了看。
哪吒雖然抱胸靠牆、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再說一個字我把這洞炸了"的低氣壓——
但他的耳朵尖。
紅的。
楊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走到哪吒旁邊，不動聲色地把一隻手搭在了哪吒肩上——以防他真的炸洞。
"聽到了？"楊戩聲音很低，只有哪吒能聽見。
哪吒沒吭聲。
"鄧嬋玉雖然話糙，"楊戩頓了頓，嘴角帶了個極淡的弧度，"但她說的那句——'能為她做點什麼，而不是讓她給你什麼'——你聽懂了沒有？"
哪吒終於開口，聲音悶得像岩漿在石縫裡滾：
"……聽懂了。"
"那你想出來沒有？你能為她做什麼？"
哪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丹鳳眼裡翻湧著黑沉沉的、偏執的、但第一次帶了某種不確定光芒的光：
"她說過，她不想惹事。不想被卷進天庭、闡教、截教的爛攤子裡。"
"她只想安安穩穩活完這一世。"
他頓了頓。
"……那就讓她安安穩穩的。"
楊戩眉梢微挑。
哪吒咬了咬後槽牙，像是說出這句話比砍一百個妖怪還難受——因為他骨子裡的"占有欲"在跟"放手讓她安寧"打架，而且打得很難看。
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不去打擾她。"哪吒低聲說，更像對自己發誓，"不去夜裡闖窗了。不去嚇她了。"
太乙真人耳朵一動，差點喜極而泣——他終於開竅了！！
然後哪吒補充了一句：
"但她及笄禮，我要去。光明正大地去。走大門。帶——" 他頓了頓，極其彆扭地擠出幾個字，"……帶禮。"
洞府里鴉雀無聲。
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行孫終於找到了翻盤的機會，拍著大腿狂笑，"三太子要送——禮？！帶——禮？！不是扛番天印砸門？！哈哈哈哈！夫人你看他臉都僵了哈哈哈哈！"
鄧嬋玉這次沒肘擊他。
她只是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扔給哪吒。
哪吒下意識接住。
打開——裡面是三顆亮晶晶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冰晶石，涼氣撲面。
"這是我當年在前線采的，"鄧嬋玉說，語氣隨意，"凡人姑娘戴著這個，冬天不冰膚，夏天不燥熱。不算什麼值錢東西——但勝在心意。你拿一顆鑲個簪頭或者什麼的……"
她看了哪吒一眼，意味深長：
"別鑲你那火蓮紋的，太扎眼。鑲素淨點兒的。人家是世家嫡女，不是戰場女將。"
哪吒捏著那顆冰晶石，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滲到腕骨。
他垂下眼，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把冰晶石小心收進胸前暗袋裡——貼著心口，和那朵乾枯的山茶花放在一起。
"……謝了。"
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鄧嬋玉挑了挑眉，轉身走回土行孫身邊，順手又把矮子腦袋摁下去揉了一把：
土行孫："夫人我那是意外——！"
金仙們陸續起身。
廣成子路過哪吒身邊時，難得拍了拍他肩——用的是番天印以外的那隻手：
"三小子，聽嫂子的話。沒錯。"
哪吒："……她不是嫂子。"
廣成子哈哈大笑，走了。
赤精子臨出門前，回頭眨了眨眼，從袖裡抽出一卷——不是陰陽鏡，是一本泛黃的舊冊子，扉頁寫著四個歪歪斜斜的字：《凡間風物誌》。
"當年曆劫時候順手記的，"赤精子耳根微紅，把冊子往哪吒懷裡一塞，"裡頭的'上元燈市''春日遊春'什麼的……她要是喜歡逛市集，你至少別帶混天綾去刮人攤子。"
說完大步流星走了。
黃龍真人臨走前，偷偷把一袋炒瓜子和一瓷瓶陳釀桂花釀放在了哪吒旁邊的石台上，咳了一聲：
"瓜子你留著嗑。桂花釀……算了，你現在也喝不了凡酒，留著以後……呃，當我沒說。"
他快步走了。
太乙真人站在洞口，看著弟子們一個個散去，看著哪吒一個人坐在石台邊，捏著那顆冰晶石發呆——
又看看洞壁上被火尖槍戳出來的三十七個窟窿眼兒。
老頭嘆了口氣，拿起掃帚，開始掃碎石渣。
"徒弟啊……"
"嗯。"
"這次……真走正門？"
哪吒抬起頭，石壁上的火把映在他側臉上，明暗交界處的表情，一半是少年戰神的凌厲，一半是……第一次手足無措的彆扭。
"走正門。"他說，斬釘截鐵。
頓了頓。
"……但乾坤圈我還是帶著。"
太乙真人掃帚一頓："……為啥？！"
哪吒面無表情：
"禮盒重。"
太乙真人："………………………………"
（金吒在洞外終於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
同一刻，九天之上，昊天鏡下——
玉帝手裡的茶盞微微傾斜，茶水灑了一袖。
王母娘娘笑得玉環都快拿不穩了，拿帕子掩著唇，眼角彎成月牙：
"走正門——但帶乾坤圈。這孩子，沒救了。"
玉帝搖頭失笑，抬手示意月老。
月老看著面前那兩根紅線——黑紅色的依舊纏得死緊，但緋色的那根，似乎……悄悄鬆動了一絲絲。
他揉了揉眼睛再細看。
沒有鬆動。
是錯覺。
……大概吧？
月老把鬍子揪下來三根，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
太乙真人站在洞口，聽著裡面傳來"咔嚓——咔嚓——"火尖槍槍尖戳石壁的聲音，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花了三顆靈晶石鑿出來的洞壁。
但更讓他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太乙真人捏著傳訊玉簡，對著虛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弟子太乙，啟稟師尊……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那什麼，哪吒他……看上了一個凡人姑娘，然後被那姑娘懟了，現在正在洞裡戳牆……"
虛空中沉默了三息。
元始天尊的聲音淡得像一陣風：
"把人都叫來。"
太乙真人："……啊？"
"十二金仙，都叫來。金光洞，今日午時。"
太乙真人手裡的拂塵又斷了一根。
師尊的意思是——集體開會，研究三太子追妻問題。
……這要是傳出去，玉虛宮的臉還要不要了？
但他不敢不聽。
於是，不到半日工夫，乾元山金光洞門口，就上演了一場封神以來最荒誕的景象——
金光洞會議
午時整。
金光洞外，雲霞聚攏，一道道遁光落地，十二金仙陸陸續續到了。
廣成子第一個到，一身玄色道袍，扛著他那面番天印，進門就問："何事如此緊急？可是西方教又搞事了？"
太乙真人："……不是。"
赤精子第二個到，手裡捏著陰陽鏡，左右兩面鏡子分別照路，神色嚴肅："莫非通天師叔又擺陣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太乙真人："……也不是。"
黃龍真人第三個到，進門就嚷："太乙你這破山洞的台階是不是又高了？老道的腿都快爬斷了！到底什麼事——"
太乙真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拖進洞裡，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偷聽，才壓低聲音：
"哪吒。看上了一個凡人姑娘。被人家拒絕了。現在需要各位師兄……幫忙參謀參謀。"
洞府里安靜了足足十秒。
然後——
"噗——" 懼留孫最先沒忍住，一口茶噴到了廣成子袖子上。
廣成子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茶漬，又慢慢抬頭看太乙真人，表情像吞了個核桃：
"……你叫我們所有人過來。開個會。就為了——給哪吒出追姑娘的主意？"
太乙真人硬著頭皮點頭："師尊……讓的。"
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懼留孫、靈寶大法師、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道行天尊、清虛道德真君、玉鼎真人——十二金仙齊了。
一屋子大男人。
修道修了幾千年的大男人。
全是光棍的大男人。
楊戩送完信也留下來了，蹲在洞府門檻上，一手摟著哮天犬，一手捏著個蘋果慢慢啃，那雙華麗麗的鳳眼裡寫著明明白白的"我倒要看看你們能說出什麼"。
金吒和木吒站在角落裡，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嘴角直抽。
雷震子蹲在房樑上，翅膀收攏著，探頭探腦。
黃天化靠在柱子邊，騎寵花斑豹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大哈欠。
——整個洞府，除了打坐的慈航和文殊還維持著"端莊"表象之外，其餘人的表情，活像一群被硬拽來看戲的街坊鄰居。
太乙真人清了清嗓子，把哪吒昨夜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其實也不用說，因為他們當時都在現場）
說完，洞府里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
光棍獻策
廣成子率先開口，語氣極其自信：
"這有何難？你讓哪吒去，把咱們的番天印往她家門口一放——不，別砸，就放那兒，放亮堂點兒。姑娘一看，嚯，這法寶級別的聘禮，哪家不心動？"
太乙真人："……師兄，人家是清河崔氏嫡女，不是山裡的妖精。你番天印往人家門口一杵，人家爹第一反應是——哪個賊人砸我家屋頂。"
廣成子皺眉："那就把番天印擦亮點兒，鑲個金邊？"
楊戩在門檻上默默把臉埋進了哮天犬的毛里。
赤精子跟著獻策，一臉"我這個更靠譜"的表情，從左袖裡摸出一面小銅鏡——他陰陽鏡的縮小版：
"用這個。照一下她，讓她看看自己的命格。凡人嘛，最怕命薄，你讓她看看她和哪吒這條天命紅線有多旺，她自己就——"
"師兄！"太乙真人差點跳起來，"你拿陰陽鏡照人家凡人姑娘？那玩意兒照正神都能照出三魂六魄來，你照個十七歲的丫頭？！"
赤精子訕訕收回鏡子："……那換個思路，不照陰面，照陽面。陽面是增運的——"
"也不行！"
黃龍真人嗑著瓜子舉手："那依我說，乾脆直接去找她爹談。咱們天庭正神親自上門提親，帶著聘禮，走三媒六證的正經流程。她爹一個凡人官兒，還能不答應？"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氣："師兄，關鍵不是她爹答不答應——關鍵是她本人不答應。人家姑娘說了，要'你情我願'，要走禮數，要尊重。你拿天庭的勢壓一個凡人世家，贏了也輸了。"
黃龍真人嚼著瓜子頓了頓："……那啥，老道我當年差點……算了。"他擺擺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眾人齊刷刷看他。
"……你當年差點什麼？"玉鼎真人難得開口。
黃龍真人乾咳一聲，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絲絲："年輕時候……在凡間歷劫……有個釀酒的姑娘……後來歷完劫回山上了，就沒下文了……"
洞府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 清虛道德真君笑得直拍大腿，"黃龍你也有今天！堂堂金仙，被凡間釀酒姑娘甩了！用的什麼套路？是不是你也上去就說'我看上你了'？哈哈哈哈！"
黃龍真人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抓起一把瓜子朝清虛扔過去："閉嘴！老道的風流往事輪得到你評價？！"
楊戩在門檻上肩膀抖得厲害——他拼命忍笑，把臉更深地埋進哮天犬毛里，哮天犬被悶得直蹬腿。
金吒和木吒對視一眼，木吒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四個字："全靠同行襯托。"
金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文殊廣法天尊這時終於放下茶杯——他是少數幾個人里還維持著端莊的，但嘴角也微微抽著：
"諸位，正經些。"
眾金仙安靜了些。
文殊繼續道："那位崔姑娘說的，其實句句在理。仙凡有別，天規森嚴，她顧慮的不是沒有道理。硬來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太乙真人連連點頭如搗蒜："文殊師兄說得對！所以才要各位幫忙想——正經的法子，不是砸法寶、照鏡子、拿勢壓人！"
靈寶大法師一直沒說話，此刻慢悠悠開口，聲音蒼老和緩：
"追姑娘……老道活了萬八千年，倒還真沒幹過。"他摸了摸下巴，"不過以前在崑崙山下凡的時候，見過村子裡的小伙子追姑娘——不外乎三樣。"
眾人齊刷刷豎起耳朵。
靈寶大法師伸出三根手指：
"一送吃的，二送花，三幫她幹活。"
洞府里又安靜了。
然後——
"就這？" 廣成子皺眉，"送吃的？哪吒是戰神，不是廚子。"
"送花？他昨夜都送過了，一朵乾巴巴的山茶花，人家姑娘還說那是'強取豪奪'。" 太乙真人苦著臉，"再說，他能送去什麼花？火蓮花瓣？那東西燙手。"
"幫她幹活就更離譜了，" 黃天化靠在柱子上終於笑出聲，抱著胳膊接話，"三太子去幫人家劈柴還是掃院子？乾坤圈滾一圈，崔府的院牆就沒了。"
眾弟子齊齊點頭。
雷震子從房樑上探下頭來，認真補了一句："而且火尖槍燒水的話，壺會化。"
"……"
太乙真人捂住了臉。
唯一一對成過親的來了
正當一屋子光棍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洞府外傳來一個短促的、"噗"的一聲——像是誰從地里冒出來沒控制好高度，腦袋磕到了洞頂石壁的聲音。
"哎喲——！"
緊接著一個不到四尺高的矮壯身影揉著額頭從泥土裡鑽了出來，正是土行孫。他身後，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憑空落地，馬上翻身跳下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
鄧嬋玉，一身利落的絳紅窄袖騎裝，腰間五光石囊叮噹作響，漆黑的長辮垂在肩側，眉眼凌厲中帶著幾分鮮活靈氣。
"師伯。"土行孫拱手，齜牙咧嘴地揉額頭，"師父讓我來湊個熱鬧。說十二金仙集體開會研究追姑娘——嘿嘿，我可是全場唯一有實戰經驗的！"
他說"實戰經驗"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妙極了。
鄧嬋玉從他身後走出來，先禮貌地朝太乙真人和幾位金仙行了一禮，然後——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掃過洞府里一屋子的神仙。
掃過廣成子手邊的番天印。
掃過赤精子袖裡的陰陽鏡。
掃過黃龍真人手裡那把嗑了一半的瓜子。
掃過一地亂七八糟的茶盞、果皮、傳音符碎片——這哪裡是金仙議事之所，分明是村口大爺嘮嗑棚。
鄧嬋玉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就你們？"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戰場上淬鍊過的利落，"商量怎麼追姑娘？"
土行孫嘿嘿笑，伸手攬她腰想把人拉回來："夫人你少說兩句——"
鄧嬋玉手肘一拐，精準頂在他肋骨最敏感的位置。
土行孫"嗷"一聲彎了腰。
洞府里所有金仙："……"
楊戩終於從哮天犬毛里抬起臉，鳳眼裡閃過一絲真誠的敬佩。
鄧嬋玉不理自家矮子，徑直走到太乙真人面前，雙手一抱拳，開門見山：
"真人，我直說了——你們剛才那些主意，全錯。"
太乙真人連忙拱手："鄧姑娘請講！"
鄧嬋玉拉過一條空凳子坐下，翹起腿，隨手從黃龍真人的果盤裡拈了顆葡萄扔進嘴裡，氣場穩得像在自己營帳里：
"首先，那姑娘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到了——不是從哪吒嘴裡，是從外面那些偷看的耳朵里飄進來的。她不喜歡被強迫、不喜歡被安排、不喜歡當所有物。這幾條你們聽懂了嗎？"
金仙們神情微肅。
"其次，"鄧嬋玉瞥了一眼土行孫，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帶著些自嘲，"你們裡頭，也就他師父懼留孫師伯當年還算幹了件人事，沒讓他真用捆仙繩把我綁一輩子。但就算這樣——"
她回頭，目光直直落在門口陰影里、一直沉默不語的哪吒身上。
哪吒靠在石壁上，雙臂抱胸，面無表情。但那雙丹鳳眼在她開口的瞬間，就已經盯住了她。
鄧嬋玉不怵，和他對視著，一字一字說：
"三太子，你聽好了。我當初被綁到西岐大營那晚，如果土行孫直接放了我和我爹，正經遣媒人上門提親——哪怕我還是不樂意，至少不會覺得噁心。可他呢？用地行之術摸進我帳里，捆仙繩一套，扛起來就走。你覺得那叫喜歡？"
土行孫在旁邊縮了縮脖子，乾笑一聲，不敢反駁。
但鄧嬋玉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輕了些：
"不過——後來嘛……"她伸手，拍了拍土行孫頭頂——物理意義上的拍，因為坐著都比他站著高不了多少，"這矮子雖然手段糙，但有一點是真心的。"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哪吒：
"他打仗回來，身上再髒再臭，第一件事是來我帳里，問我今天有沒有吃好、有沒有被誰欺負。戰場上替我擋過刀、挨過暗器。他不說好聽話，但他做了。"
洞府里徹底靜了。
鄧嬋玉站起來，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所以真人，各位師伯師叔——追姑娘不是靠法寶、靠勢、靠天命。那些東西嚇得住別人，嚇不住清河崔氏的嫡女。你們要幫哪吒，就幫他想一件事：他能為她做點什麼，而不是讓她給他什麼。"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還有——別再送乾花。要送就送新鮮的。最好親手種的。雖然我不知道哪吒會不會種花……"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哪吒——紅衣煞氣、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渾身上下寫滿"我拆廟不建廟"的氣質——
"……好吧，種花就算了。換個他能做到的。"
土行孫在旁邊弱弱舉手："夫人，其實他可以……送火蓮子？火蓮的花是真的好看，就是不怎麼保鮮……"
鄧嬋玉瞪他一眼："你閉嘴，你的經驗參考價值有限。"
土行孫："……哦。"
弟子們的吃瓜現場
而在角落裡，弟子們已經快把屋頂笑塌了。
金吒端著茶，面無表情地跟木吒傳音：
"三弟被一個比他矮了整一頭的女子訓了。"
木吒一本正經地把剝好的花生米放進金吒手心，同樣用"傳音"——其實是所有人都能聽到的程度——回道：
"準確地說，是被'一個凡人女將的夫人'訓的。三弟的面子啊，今日算是碎了一地，明天三界八卦版頭條有了。"
雷震子趴在房樑上，翅膀扇著風，小聲對黃天化說："你看三哥那臉——黑的，比我的翎毛還黑。但你看他耳朵——"
黃天化抬眼看了看。
哪吒雖然抱胸靠牆、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再說一個字我把這洞炸了"的低氣壓——
但他的耳朵尖。
紅的。
楊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門檻上站了起來，走到哪吒旁邊，不動聲色地把一隻手搭在了哪吒肩上——以防他真的炸洞。
"聽到了？"楊戩聲音很低，只有哪吒能聽見。
哪吒沒吭聲。
"鄧嬋玉雖然話糙，"楊戩頓了頓，嘴角帶了個極淡的弧度，"但她說的那句——'能為她做點什麼，而不是讓她給你什麼'——你聽懂了沒有？"
哪吒終於開口，聲音悶得像岩漿在石縫裡滾：
"……聽懂了。"
"那你想出來沒有？你能為她做什麼？"
哪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丹鳳眼裡翻湧著黑沉沉的、偏執的、但第一次帶了某種不確定光芒的光：
"她說過，她不想惹事。不想被卷進天庭、闡教、截教的爛攤子裡。"
"她只想安安穩穩活完這一世。"
他頓了頓。
"……那就讓她安安穩穩的。"
楊戩眉梢微挑。
哪吒咬了咬後槽牙，像是說出這句話比砍一百個妖怪還難受——因為他骨子裡的"占有欲"在跟"放手讓她安寧"打架，而且打得很難看。
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不去打擾她。"哪吒低聲說，更像對自己發誓，"不去夜裡闖窗了。不去嚇她了。"
太乙真人耳朵一動，差點喜極而泣——他終於開竅了！！
然後哪吒補充了一句：
"但她及笄禮，我要去。光明正大地去。走大門。帶——" 他頓了頓，極其彆扭地擠出幾個字，"……帶禮。"
洞府里鴉雀無聲。
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土行孫終於找到了翻盤的機會，拍著大腿狂笑，"三太子要送——禮？！帶——禮？！不是扛番天印砸門？！哈哈哈哈！夫人你看他臉都僵了哈哈哈哈！"
鄧嬋玉這次沒肘擊他。
她只是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扔給哪吒。
哪吒下意識接住。
打開——裡面是三顆亮晶晶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冰晶石，涼氣撲面。
"這是我當年在前線采的，"鄧嬋玉說，語氣隨意，"凡人姑娘戴著這個，冬天不冰膚，夏天不燥熱。不算什麼值錢東西——但勝在心意。你拿一顆鑲個簪頭或者什麼的……"
她看了哪吒一眼，意味深長：
"別鑲你那火蓮紋的，太扎眼。鑲素淨點兒的。人家是世家嫡女，不是戰場女將。"
哪吒捏著那顆冰晶石，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路滲到腕骨。
他垂下眼，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把冰晶石小心收進胸前暗袋裡——貼著心口，和那朵乾枯的山茶花放在一起。
"……謝了。"
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鄧嬋玉挑了挑眉，轉身走回土行孫身邊，順手又把矮子腦袋摁下去揉了一把：
土行孫："夫人我那是意外——！"
金仙們陸續起身。
廣成子路過哪吒身邊時，難得拍了拍他肩——用的是番天印以外的那隻手：
"三小子，聽嫂子的話。沒錯。"
哪吒："……她不是嫂子。"
廣成子哈哈大笑，走了。
赤精子臨出門前，回頭眨了眨眼，從袖裡抽出一卷——不是陰陽鏡，是一本泛黃的舊冊子，扉頁寫著四個歪歪斜斜的字：《凡間風物誌》。
"當年曆劫時候順手記的，"赤精子耳根微紅，把冊子往哪吒懷裡一塞，"裡頭的'上元燈市''春日遊春'什麼的……她要是喜歡逛市集，你至少別帶混天綾去刮人攤子。"
說完大步流星走了。
黃龍真人臨走前，偷偷把一袋炒瓜子和一瓷瓶陳釀桂花釀放在了哪吒旁邊的石台上，咳了一聲：
"瓜子你留著嗑。桂花釀……算了，你現在也喝不了凡酒，留著以後……呃，當我沒說。"
他快步走了。
太乙真人站在洞口，看著弟子們一個個散去，看著哪吒一個人坐在石台邊，捏著那顆冰晶石發呆——
又看看洞壁上被火尖槍戳出來的三十七個窟窿眼兒。
老頭嘆了口氣，拿起掃帚，開始掃碎石渣。
"徒弟啊……"
"嗯。"
"這次……真走正門？"
哪吒抬起頭，石壁上的火把映在他側臉上，明暗交界處的表情，一半是少年戰神的凌厲，一半是……第一次手足無措的彆扭。
"走正門。"他說，斬釘截鐵。
頓了頓。
"……但乾坤圈我還是帶著。"
太乙真人掃帚一頓："……為啥？！"
哪吒面無表情：
"禮盒重。"
太乙真人："………………………………"
（金吒在洞外終於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
同一刻，九天之上，昊天鏡下——
玉帝手裡的茶盞微微傾斜，茶水灑了一袖。
王母娘娘笑得玉環都快拿不穩了，拿帕子掩著唇，眼角彎成月牙：
"走正門——但帶乾坤圈。這孩子，沒救了。"
玉帝搖頭失笑，抬手示意月老。
月老看著面前那兩根紅線——黑紅色的依舊纏得死緊，但緋色的那根，似乎……悄悄鬆動了一絲絲。
他揉了揉眼睛再細看。
沒有鬆動。
是錯覺。
……大概吧？
月老把鬍子揪下來三根，默默給自己倒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