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外路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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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外路空子

  點心乾果四碟,茶館裡的夥計提著滾開一壺熱水當面沏茶,再又從壺嘴裡倒出半杯,高沖回茶壺裡砸了一道,這才倒轉了身子退出茶樓雅間,輕手輕腳關上了雅間房門。

  看一眼端坐在桌邊的凌宇和站在他身後的崔三兒,再瞧瞧把守在門口的齊德隆與董強,牙記打扮的中年人端起茶壺,取過桌上擺放的茶杯倒上了三杯茶,又將茶杯排成了兩前一後的品字形狀。

  微微抬了抬眼皮,凌宇伸手指了指桌上茶杯,朝著剛剛放下茶壺準備開腔的中年人說道:「你一個外路的空子,是打哪兒偷瞧來的榮門盤道路數?老灶台底下那些個巡街火工要瞧見你這一出,少說得摘你三根手指頭吧?」

  臉色一變,牙記打扮的中年人趕忙伸手,雙手捧起一杯茶放到了凌宇面前:「爺,街面上討吃實在是艱難,萬般無奈之下,也就只能狐假虎威.......」

  眼睛一立,凌宇的臉色也在一瞬間冷了下來:「狐假虎威?你這是打算拿著老灶台的名頭,把我當個不懂事兒的棒槌碾?」

  依舊是不等中年人開腔,凌宇已經抬手指向了站在門邊的齊德隆:「你可千萬別跟我說,你們倆往日裡沒打過照面,更沒那仨瓜倆棗的交情?!」

  狠狠瞪了那牙行打的中年人一眼,齊德隆趕忙朝著凌宇說道:「小凌爺,我們這些巡街的,總少不得跟各路人物打些交道。一來是有什麼差事的時候方便打聽消息,二來......」

  話說半截,齊德隆臉上已然露出訕訕之色,卻是再也不好意思把話說出口。

  四九城中巡警分成三等,其中三等巡警一月七塊大洋,二等八塊,一等巡警才能有九塊大洋,也就夠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健壯漢子堪堪餬口。

  哪怕是跟在了姚局長身邊當了親隨,多不多少不少也能有些額外進項,可頂天了一個月也就十五六塊大洋到手。想要養活一家老小,照樣捉襟見肘在,自然也就免不得要從這些街面上廝混的城狐社鼠手中撈些好處。

  老話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有些能睜眼閉眼過去的事情,自然也就稀里糊塗一筆帶過。再要能傳個消息、遞個物件,又是另算一筆開銷。

  因此上,六扇門裡巡警,鮮少有腰杆子硬挺、辦事紮實的底氣。

  瞥一眼漲紅了臉皮的齊德隆,牙記摸樣的中年人自然明白齊德隆自身難保。無奈地搖了搖頭,牙記模樣的中年人繞到桌邊,雙手打拱朝著凌宇又是深深一禮:「爺,都已然栽在您手上了,照著場面上的規矩也好,論著官面上的路數也罷,是打是罰,都在您一句話裡頭了。」

  微微低頭看著在自己面前矮了半截的中年人,凌宇也不著急開口,只是慢條斯理地端起了中年人剛剛放到自己面前的茶杯:「叫個什麼名兒?」

  壓根不敢起身,牙記摸樣的中年人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恭聲應道:「小姓司,司偉男。」

  輕輕啜了一口熱茶,凌宇再次開口說道:「下去把方才那幾樣物件取來吧!」

  答應一聲,司偉男趕忙推門而去。站在門旁的齊德隆耳聽著司偉男腳步聲遠去,趕忙朝著凌宇低聲說道:「小凌爺,方才......」

  抬眼看向了齊德隆,凌宇一手端著茶杯,一手放在桌上輕輕叩擊出聲,隨口打斷了齊德隆的話頭:「想借著街面上這些不入流的玩意來抻量我?老齊,咱們見面也就才一天光景,我該是沒得罪你。那要照著這麼說......這是姚局長吩咐你辦的?」


  輕笑一聲,凌宇隨意擺了擺手:「往後咱們就是同行,彼此間總也得常來常往,多多照應,那些個場面話也就用不著說了。」

  話音剛落,門外已然再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用眼神示意齊德隆打開雅間房門,凌宇看著手捧幾樣染血物件的司偉男,很是戲謔地開口笑道:「回得夠快的?怎麼著——那幾個都還候在茶館下邊,等著殺我個回馬槍?」

  飛快走到桌邊,司偉男將手中染血的幾樣物件放到了凌宇跟前:「爺,接了您教訓的倆人托我給您帶句話——多謝您手下留情。」

  微微一愣,董強注目看向了桌上擺著的幾樣物件上沾染的半寸長短血痕,心頭頓時一驚!

  方才凌宇動手抽在那半老男人臉上時,耳聽著的巴掌聲可是脆亮無比,顯見得是使出了老大的力氣。可夾在掌中扎進半老男人臉上、下巴的三樣物件,卻又都只入肉五分,可見的是把力氣輕重、出手分寸拿捏到了巔毫。

  光是這點能耐,且不說在四九城中六扇門裡廝混,那就是豪門大宅、達官顯貴身邊貼身的護衛,也都做得!

  一念至此,董強看向凌宇的眼神之中,再又多了三分恭敬。

  伸手扒拉著桌上那幾樣染血的物件,凌宇隨口說道:「太公鉤釣金鰲、鵝毛錢判生死,銅蜻蜓啞動靜、秀才刀刮骨髓.....你們幾個這路子挺雜啊?」

  微微躬身,司偉男應聲說道:「爺,您是當真內行。榮門、潛行雖說是花開兩朵,可根子上到底還是一枝。南雅取、北武提,東群收、西獨行,那都是榮門、潛行里正經有根腳門道的人物才有的講究。我們幾個身上都沒正經的根腳,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瞎捉摸、胡揣度,這才能湊合著在街面上混口飯吃。」

  伸手捻起帶血的銅蜻蜓,凌宇將銅蜻蜓伸到茶杯里涮了涮血痕,方才將銅蜻蜓舉到了自己眼前:「這小玩意倒是做得精細.......那孩子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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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身一緊,司偉男下意識應道:「爹媽都沒了的野孩子,從小就沒個名......」

  眼睛一抬,凌宇注目看向了司偉男:「銅蜻蜓、鐵知了,紫金蜈蚣、竹根螞蚱,能用得上這幾樣物件的人物,能是個沒名兒的野孩子?!」

  只是聽凌宇一句話的功夫,司偉男額頭已經見了汗:「爺,這幾樣物件的來路的確是有說道,可這孩子......當真是沒來路、沒名姓的野孩子!」

  仔細端詳著銅蜻蜓上雕琢入微的細緻紋路,凌宇隨口說道:「這四樣玩意,扔出去雞吃不打鳴、狗咬不開喉,榮門、潛行里擺弄這個的也不在少數。可朝著根子上論,這四樣玩意都有來路——孟嘗門下銅蜻蜓,時遷耍弄鐵知了,紫金蜈蚣粘杆處,竹根螞蚱一枝梅!」

  懶洋洋抬頭看向了司偉男,凌宇的話音里微微帶上了一絲冷肅:「這孩子......姓苟?!」

  渾身一顫,司偉男強撐著站穩了身子,抬眼看向了凌宇:「爺,我真不知道......」

  隨意擺了擺手,凌宇也不再深究,只是隨手將那銅蜻蜓收進了自己口袋裡:「既然都是沒根腳沒來路的空子,老灶台、翻金梁是怎麼能容了你們在四九城街面上吃飯的?可別跟我說你們幾個是過路發財,這都跟齊爺攀上交情了,可見日子是不短了?」

  眼看著一把火又朝著自個兒身上燒了過來,齊德隆趕忙搶先應道:「小凌爺,這幾位是前年來的四九城,進城就照規矩拜了碼頭、應了供奉,這才能在珠市口大街上伸手吃飯。」

  朝著搶先答話的齊德隆點了點頭,凌宇卻又轉頭看向了滿臉汗水的司偉男:「拜碼頭也就罷了,應供奉.......供幾成啊?」

  下意識朝著齊德隆瞥了一眼,司偉男朝著凌宇伸出了右手,比劃了個『七』的手勢:「單日老灶台、雙日翻金梁,不論得手多少都得供奉七成。還有一成.......」

  話沒說完,凌宇已然知道這多出來的一成自然是進了齊德隆的腰包。

  也不再做追問,凌宇伸手將桌上剩下的三樣物件一掃,推到了司偉男眼前:「場面上規矩,踩空露底、失風走水,必當任打任罰。方才打也打過了,這罰呢......」

  抓過茶壺,凌宇給自己茶杯里略略填了一絲茶水:「這壺茶喝完我就走!」

  飛快點了點頭,司偉男趕忙答應:「小凌爺您放心,一壺茶的功夫,保管讓您見著我們幾個老實認罰。」

  將茶杯舉到唇邊,凌宇轉頭看向了雅間窗外的街景:「街面上不能亂!」

  再又答應一聲,司偉男飛快離開了雅間。不過片刻功夫。珠市口大街上唿哨三響,人群中穿著打扮各異的七八名男女老少齊齊一晃身形,全都扎進了最為擁擠的人群與商鋪之中。

  眼睛看著窗外街景,凌宇抬手朝著雅座門口招了招:「齊爺,過來陪我看看景兒?」

  趕忙答應一聲,齊德隆飛快走到了凌宇身側,小心翼翼地朝著凌宇說道:「小凌爺,這六扇門裡的兄弟,差不離都.......」

  啜一口熱茶,凌宇漫不經心地打斷了齊德隆的話頭:「知道!六扇門中人,哪個身上要不帶三分賊相,出門就得叫人擠兌得脫了身上這身皮!只是齊爺,往後您要瞅著我哪兒不順眼,您跟我直說,可千萬別這麼搡著旁人試我火候了!到時候一個沒收住手,哪怕是傷了您養著的狗,那也損主人面子不是?!」

  喏喏答應一聲,齊德隆眼睛一掃,卻又看向了凌宇上衣兜里露出了一截尾巴的銅蜻蜓:「小凌爺,方才您問的那小子倒是當真沒名兒,街面上混飯吃的這些人看他長得瘦小乾枯,可身上皮肉倒是雪白,平日裡都叫他一聲雪耗子。您要是覺著這小子身上有事,那我叫人盤盤他?」

  搖了搖頭,凌宇曼聲應道:「左不過就是個吃伸手飯的青頭子,費那個勁兒幹嘛?倒是那司偉男......街面上花名叫啥?」

  「他啊.....蛇皮袋!」

  眉頭一擰,凌宇轉眼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側的齊德隆:「哪來這麼個花名?」

  「他是外路來的四九城,老家那邊把草繩袋叫做蛇皮袋。就因為這叫法上的不同,鬧了好幾回笑話,也就有了這麼個花名。」

  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凌宇不再開口說話,只是端著手中茶杯,再次轉頭看向了街上人群。而站在凌宇身後不遠處的崔三兒,卻在此時輕輕咳嗽了起來。咳嗽聲時輕時重,倒像是一面破鼓,在艱難地敲著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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