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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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虛張聲勢


  再次一等,那也得是南綢蘇緞、北裘口(張家口)皮,做衣服的師傅不是河北就是滬上來的根腳,手藝照樣沒得挑,可架勢到底比不上那些趁著三四十號老師傅的大字號。

  要再朝下說,四九城裡尋常百姓壓根就進不起成衣鋪子。趕上年景好、當家的也賣力氣多掙了幾個大子兒,這才摳搜算計著買一塊結實布料,最好是下水還能抽開一截的,趁著操持家務的閒工夫,給自家老爺們做一件衣裳。

  至於那些個手停口停賣力氣的苦哈哈,一件衣裳夏抽單、冬填絮,三輩子老少裹著的都是它。窮人家裡沒余財,一件衣裳是家當。

  眼瞅著凌宇進了自家鋪面,身邊不僅跟這個上了歲數的碎催,還有倆穿官衣的警察,成衣鋪子掌柜心裡先就打了個突——這架勢怎麼看著就這麼彆扭?

  能擺這麼大譜兒的角色,真要置辦衣裳,自然有大字號的裁縫上門操辦,壓根也都不該朝著自己這半大的門臉里走啊?

  也都還沒等掌柜的上前招呼,凌宇已然一屁股坐到了鋪面里迎客的椅子上。右手輕輕一晃,一摞大洋已然在身邊茶几上撒開了一朵梅花的陣勢。

  耳聽著大洋在桌上砸出來一片帶著餘音的響動,掌柜的心頭再又咯噔一回。

  就眼下這年景,四九城裡上好的一套成衣,破天的價兒也就能到五塊大洋,那還得是有名有姓的大師傅親自上手,拿了好料子造辦而成。

  就桌上撂下這小十塊大洋,在自己這鋪面里少說也夠眼前諸人全都把衣裳置辦齊全。

  甩胳膊示意身邊小夥計趕緊沏茶待客,掌柜的緊走兩步,湊到了凌宇身邊:「這位爺,您今兒賞臉,是要在小號置辦點身上行頭?」

  抬手朝著把守在門邊的兩名警察一指,再彎著胳膊拿大拇指朝自個兒一挑,凌宇眼皮也都不抬,略略提著嗓門開口說道:「連我四個人,一壺茶的功夫,身上行頭全都得換新!他們仨也就照著尋常規制,我身上衣裳得帶二十四個玲瓏扣!」

  只一聽『玲瓏扣』仨字,不光成衣鋪子掌柜臉上變色,就連站在門邊的倆警察,眼神里也有了顯而易見的驚訝。

  大清國到了光緒爺年間,四九城裡腰上黃帶子、紅帶子的諸位爺,早把祖上傳下來能玩的物件、手藝玩膩了,也就變著法兒給自個兒尋開心。

  這其中有穿髒扮窮的,喝茶就愛一口高沫兒,坐街邊力巴扎堆兒的茶館裡,要一碗都不知道擱了什麼葷腥充數的爛肉麵,吃得滿嘴爛蒜的味兒之後,上街橫著膀子尋那披裘穿錦之人磕撞,嘴裡還不乾不淨罵罵咧咧。

  等得那披裘穿錦的人物怒從心頭起、一頓大嘴巴抽將過來,嘴上更是問祖罵宗的痛快完了之後,這些位爺們才把身上破衣爛衫一撩,顯露出腰間黃帶子、紅帶子,要拉著那些位方才還威風凜凜的富貴人物去宗人府說話。

  大清國能管得了這些位腰裡繫著黃帶子、紅帶子的,也就只剩下個黃毛藍眼、白皮高鼻的洋大人。哪怕就是經官見府,這些位爺張嘴一句祖上從龍,尋常官衙也都避之不及,哪兒還敢公平斷案?

  於是方才還威風八面的人物,也就只能當街給滿臉是血、鼻青臉腫的黃帶子、紅帶子叩頭求饒、舍財賠罪,成全了諸位早成了空心大佬官的黃帶子、紅帶子們人前顯聖的心思,方才能得個貴人賞臉、就此作罷得下場。

  還有一等惹是生非的,懷揣真金白銀、傳家寶貝,在渾身衣裳上面全都換上了拿爛柯銀、風磨銅做成的玲瓏扣。走在街面上,渾身上下玲瓏扣隨著腳步快慢,傳出若有若無輕輕振響,聽著倒有幾分冬日懷中蟈蟈葫蘆中傳來的蟈蟈鳴叫的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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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但凡有榮門、潛行中人想要伸手發財,身上掛著的玲瓏扣叫外力稍稍觸碰,傳出的動靜立馬就能變了調門快慢,自然也就露了那伸手發財的人物底細根腳。

  差不離在宣統初年,四九城裡就有這麼一位好這一口的黃帶子,身上衣裳掛了二十四個玲瓏扣,身邊還傍著六個狗少、八個長隨,接連半拉月在四九城中勾欄酒肆、戲院茶樓各處轉悠。

  倒是啥話也沒說,可四九城裡場面上走著的人全都明白,這就是在拿榮門、潛行中人耍樂奚落。但凡是沒人能從這位身上帶著玲瓏扣的黃帶子身上取走財物,榮門、潛行的臉面,從此在四九城中也就不如廢紙一張!

  生意場上捨命不舍財,江湖中人丟命不丟臉,這都是多少年傳下來的規矩。叫人這麼蹬鼻子上臉的奚落擠兌,榮門老灶台、潛行翻金梁里主事的人物,自然也坐不穩屁股下那張金交椅。幾番合計商議之後,榮門、潛行可算是花了心思、下了血本,方才摸明白這位衣裳上頭配著玲瓏扣的人物行走坐臥的尺寸、喜好厭惡的事由。

  於是乎選在了這位人物最愛的譚鑫培、楊小樓兩位名角在吉祥園聯袂唱一出《群英會》的檔口,花重金買通了戲班子裡鼓師,在要緊裉節上錯了一個鼓點兒。

  既然是吃喝玩樂的行家,自然能聽出來鼓師紕漏,也就趁著這位爺一晃神、一皺眉,暗自琢磨這鼓師錯處的節骨眼上,潛行里一位好手借著添茶的由頭高沖熱水、生霧障眼,榮門中一位大拿順勢出手,悄沒聲將這位爺揣在懷裡的一枚太后老佛爺賞下的翡翠帽正取了下來。

  要說得手,這自然算得上是得手。可也就在那榮門大拿還沒走出戲院的檔口,身上戴著玲瓏扣的這位爺已然醒了盹兒,站起身子抬手就指向了方才靠近自己身邊的兩人。

  榮門也好、潛行也罷,擱在街面上借旗仗勢混飯吃的碎催不論,登名在冊的人物從來都講究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能叫事主當場醒了盹兒,哪怕是要取的物件已然到手,這活兒也都算練了個半生不熟,足能叫場面上外道旁人笑話經年。

  一為遮羞蓋丑,二因惱羞成怒,榮門、潛行可算是跟這位身上戴著玲瓏扣的人物較上勁來。也就小半年的光景,這位身上戴著玲瓏扣的人物家中少說也有百十來回叫人不告而入。

  銀錢不碰、珍寶不沾,就是廚中總有腌臢物,枕邊不少染鏽刀。有時候剛來了興致,打算跟家中小妾溫存一二,窗外邊猛然間就有人拿了府內洗臉銅盆,哐當一聲砸門口青磚上。震天響動之中,那自然是嚇得屋內女眷驚叫連聲,榻上男兒雄風盡散。

  小半年光景下來,這位原本奔著拿榮門、潛行耍樂逗趣的人物,生生叫折騰得白髮叢生,人也都瘦脫了形,只能叫手下人捧著那些個原本戴在衣服上的玲瓏扣,上吉祥園包了一天大戲,趁著大戲開場前當眾把那玲瓏扣砸成了一團廢渣,這事兒才算是有了個了局。而那造辦玲瓏扣的手藝匠人,更是全家都遭了橫禍!

  耳聽著凌宇要在衣服上配戴玲瓏扣,成衣鋪子掌柜臉上變顏變色,斟酌再三方才朝著凌宇重重一抱拳:「這位爺,小店手藝粗糙,實在是造辦不了您說的玩意......」

  不等掌柜的把話說完,凌宇眼睛一瞪,嗓門立刻提高了三分:「怎麼個意思?真金白銀掏出來捧你家買賣,你這兒開口就回生意?擱在四九城裡開買賣的,有你這麼辦事的?」

  朝著凌宇連連打拱作揖,掌柜滿臉難色,說話的聲音都又細了幾分:「這位爺,真不是小號不識抬舉,只是這玲瓏扣......真造辦不出來!」

  冷哼一聲,凌宇豁然起身,右手在身側茶几上輕輕一掃,排成了梅花模樣的大洋頓時不見了蹤影:「連個玲瓏扣都做不成的鋪面,趁早把門口包攬成衣的招牌摘了去,也省得掛門外礙眼!」

  眼看著凌宇拔腿朝著門外走去,掌柜的如蒙大赦,一路打拱恭送不迭:「是是是!我這就叫夥計.....我親手摘了招牌,您包涵......您體恤.......您多擔待.......」

  四九城中,原本就少不得愛看熱鬧的主兒。耳聽得凌宇在成衣鋪子裡高門大嗓吆喝叫人摘招牌,門外街面上老早就有人放慢了腳步,伸著脖子想要瞧明白這其中底細。再等得掌柜的一路打躬作揖送了凌宇一行人出門,再又當著凌宇的面兒把那『包攬成衣』的招牌摘了下來,看熱鬧的人更是停下腳步,滿是好奇地相互打聽議論起來。

  眼看著凌宇一行人順著珠市口兒大街揚長而去,懷裡抱著『包攬成衣』招牌的掌柜掃一眼看熱鬧的人群中幾個獐頭鼠目、眼睛也全都盯著凌宇背影的男人,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抬手又將招牌掛了回去:「這可又不知道是哪家小爺,毛都沒長齊就學著在四九城中耍橫逗樂......」

  湊到了掌柜的身邊,方才沏好茶都不敢端過來的夥計一邊幫著掌柜的重新掛上招牌,一邊小聲朝著掌柜問道:「掌柜的,啥是玲瓏扣啊?咱就是當真做不出來,那好歹也能尋同行相幫,把這單買賣做成不是?差不離小十塊大洋呢......」

  回頭狠狠瞪了夥計一眼,掌柜的壓低了聲音喝道:「瞎打聽什麼?!」

  叫掌柜一聲呵斥,夥計趕忙閉嘴,勾頭耷腦地拿衣袖擦拭起了重新掛上的招牌。而掌柜的卻是側身回頭,再次看向了那些已經悄悄跟上了凌宇的獐頭鼠目之人,口中喃喃自語:「我說什麼來著——人狂必有禍,這可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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