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故人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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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響起的時候,賈思德正在花園裡修剪盆栽。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庭院裡,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盤扣上衣,手持修枝剪,正專注地修理一株羅漢松的枝條。

  他今年七十有六,但腰板挺直,目光矍鑠,手上的力道絲毫不輸年輕人。

  手機在藤椅旁的茶几上震動起來。

  管家拿起來提醒他。

  他放下修枝剪,摘下手套,不緊不慢地接過去,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跳動著廣文兩個字。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像是等了很久的客人終於敲響了門。他靜置幾秒才接起電話,聲音溫和又充滿關切,像一個真正關心晚輩的長者:「廣文,說吧。」

  電話那頭,李廣文的聲音壓著一層少見的緊繃。他沒有說近期股價連續下挫,個人質押倉位逼近預警線,帳面流動資金耗盡的窘境。

  他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先生,我需要您的幫助!」

  賈思德沒有多餘的客套,語氣篤定沉穩:「需要多少,明天我讓人補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換氣聲,是緊繃的心神終於得以鬆緩。李廣文語聲恭謹,分寸拿捏得無可挑剔:「先生此番兜底相助,我都記在心裡。」

  「一家人,不必這般見外。」

  賈思德淡淡一語,輕描淡寫掩去交易的刻意,隨即掛斷了電話。

  多年來,廣盛集團的每一處動向,每一日盤口波動,都有助理按時定點向他報備,從未間斷。偌大集團的風吹草動,盡數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當初廣盛併購案,從一紙假環評報告,李國華沒能看出破綻開始,他就察覺這位對手已然老去,反應日漸遲鈍,只是他依舊心存謹慎,篤定李國華還留有後手。

  李國華桀驁了一輩子,爭強好勝、把持家業半生,從未服軟認輸。直到李國華二次手術住院,徹底撒手放權,放棄對廣盛所有掌控,一朝重病纏身,驟然散盡所有心氣,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本是他長久以來期盼的結果,是他樂見的局面。可真等到舊人徹底落幕,他心底反倒生出幾分無人對弈的悵然。

  所以接到李廣文電話的時候,即便對方不說,他也早已看穿,這已是盤面承壓,瀕臨撐不住的絕境。

  他從前尚且認可李廣文的手段,覺得他隱忍,能步步為營拿下廣盛控制權,心智與謀略皆屬上乘。可如今急於把接手的廣盛集團徹底改姓,這般沉不住氣的性子,險些造成滿盤崩盤的局面,屬實出乎他的預料。

  他看似扶持後輩,實則冷眼旁觀,早已將李廣文的短板與軟肋,看得一清二楚。

  管家把手機放回茶几上,伸手從桌上的紫砂壺裡倒了一杯茶,遞給他,他端起來慢慢抿了一口。

  回甘悠長。

  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品味這杯茶,又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第二天下午,李廣文驅車來到了賈思德的住處。

  車子拐進一條不起眼的老巷子,兩側是青磚灰瓦的老式院牆,牆頭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很窄,勉強夠一輛車通行。李廣文把車停在巷口,步行往裡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扇普通的朱紅色木門前停了下來。


  但李廣文知道,如此低調的門後面,是另一番天地。

  他抬手叩了叩銅環。不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著素色布衣的中年人側身讓開,恭敬地叫了一聲「李先生」。李廣文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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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內的景象與外界的樸素截然不同。迎面是一座精緻的江南園林風格的庭院,假山流水、翠竹掩映,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深處的會客廳。

  池塘里養著幾尾錦鯉,悠閒地擺著尾巴。整個庭院布局精巧,一草一木都透著主人的審美和財力,卻又不張揚,藏在這條不起眼的老巷子裡,低調得近乎刻意。

  賈思德站在會客廳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長衫,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七十多歲的人了,頭髮雖然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像一隻修煉多年的老狐。

  「廣文來了,進來坐。」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李廣文快步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恭敬:「先生,又來打擾您了。」

  賈思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轉身引他進了會客廳。廳內的陳設古樸素雅,紅木家具擦拭得一塵不染,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法老辣,落款是某位已故的當代名家。角落裡的一尊銅爐里燃著沉香,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

  兩人分賓主落座。管家端上茶來,是今年的明前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撲鼻。賈思德端起茶盞,先用蓋子撥了撥浮葉,輕輕吹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昨日聽你語聲緊繃,今天一見,神色還算穩得住。看來局面,還未徹底失控。」

  李廣文苦笑了一下:「只是硬撐門面罷了。再拖兩日,質押倉位就要觸線,屆時連鎖反應,局面就很難控制了!」

  賈思德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著他:「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向來看好你的韌性。這一點,很像你母親。」

  提到母親,李廣文的臉色微微動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抬眸鄭重開口:「先生多年提點庇護,又為我撥開身世迷霧。這份栽培,我始終銘記在心。」

  賈思德端起茶盞淺喝了一口,語氣淡然如云:「都是前塵舊事。你母親當年有她的取捨,我不作評判。我一路看著你走來,只認心性,不認過往。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熬出來的,你的堅忍,我十分欣賞,也很欣慰。」

  他目光落在李廣文身上,意味深長地說:「你一步步拿回父親的事業,我始終是樂見其成的。」

  李廣文垂下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一室沉香靜謐,兩人都心照不宣。

  良久,賈思德語氣輕淡,卻帶著一層只屬於二人的隱秘分寸:「本來這些我不該說的。這些錢,你儘管拿去穩住盤面。」

  他話鋒微轉,眼底笑意淡了幾分,多出一絲通透的拿捏:「但外頭董事眾多,眾口難平,我這邊終究要給董事會一個說法。股份質押,不過是做做樣子。」

  這話聽得溫和,實則是擺明籌碼,錢我給你救急,人情我送你,但帳面手續,名義質押,必須落我這裡,對外交代,對內製衡。

  既給李廣文台階,又牢牢攥住牽制他的把柄。

  李廣文瞬間聽懂這層綿里藏針的規矩。他恭敬應聲,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先生,我懂。按老規矩辦。」

  一句「老規矩」,囊括多年默契,私下交易。

  他清楚,所謂做做樣子的質押,是賈思德留的後手;

  賈思德也清楚,李廣文滿口順從,心底依舊暗藏提防。

  兩人之間從無百分百的信任,只有互相借力,彼此牽制,臨時同盟的模糊平衡。

  接下來賈思德詢問廣盛目前的經營,項目進度與內部管理層動向。問題不多,卻每一句都戳在核心要害,彰顯他對廣盛內部局勢,早已瞭然於心。

  李廣文據實應答,不遮掩也不敷衍,亦是暗中試探對方的深淺與底牌。

  聊至尾聲,賈思德起身送客,送至院門處,他輕輕拍了拍李廣文的肩膀,語氣溫和:「盤面的缺口我已填上,短期風浪可平。關鍵時刻我也會出手干預,但我只能為你擋風一時,廣盛的根基,終究要你自己守。」

  李廣文神色鄭重:「我明白。定不負先生期許。」

  他轉身走出巷子,看似求得一線生機,實則身上又多了一層無形桎梏。

  賈思德站在門口,臉上溫和的笑意一點一點收盡。

  他轉回到會客廳,重新落座。

  良久,他才輕聲開口,像是自語,又像是與半生執念對峙。

  「當年,你選了你李國華,沒選我。」

  「如今我親手扶你的兒子穩坐棋局。」

  「我倒要看看,究竟誰,才是最終的贏家。」

  他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他幫李廣文穩住一時崩盤之局,從來不是成全,只是為了讓這場橫跨半生的棋局,好好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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