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進城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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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西山上已經聚有百多敗兵。

  李勇將他們在各個山洞安置,儼然成了小小的兵頭。


  李勇給他找來一些,最後從同安出來的軍士。得到的是一樣的消息,守城將領皆已殉國。

  燕霆小心詢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林翔鳳那種樣貌的人,有人說見過那樣的落魄老者,有人說沒有見過。還有殘兵說,出來前清軍好像抓住了什麼厲害人物,被關在縣衙大牢。

  這讓少年有點焦慮,他得進城看一看。

  燕霆沒把心事告訴別人,只是在山上默默等著日落。

  傍晚時分,他打坐結束走出靜室,正遇到來找他的寺廟主持寂朗和陳永華的母親。

  陳母道:「陳永華不見了!他之前一直很難受,說不能讓清軍糟蹋老爺的屍體。他應該是去同安了。」

  「他去同安?去找陳老爺的屍體?」燕霆震驚道,「他帶多少人去的?」

  寂朗和尚道:「南無阿彌陀佛,他把照信捆了起來。一個人走的。走之前和小徒說了,他要去找父親的屍體。」

  陳母哭道:「林哥兒,你……能不能去把他找回來?他下山有小半個時辰了。可能還沒進城……你能不能幫我……老爺沒有了,我如果再沒有了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陳夫人,你不要急。我這就出發去尋他回來。你不要急。」燕霆帶上武器和包裹。

  他本就是要進城的,裝備和給養早就備好了。

  陳母跪倒拜謝,被燕霆擋下。陳母淚如雨下。

  寂朗和尚擔憂地看著少年,塞了點乾糧給他,將其送到廟門外道:「你要不要多帶幾個人,好把他綁回來?」

  燕霆道:「你綁他一次,之後呢?」

  寂朗嘆道:「那又當如何?若是施主你勸不動他,或是他已經進城了,又當如何啊?」

  燕霆看著夕陽,輕聲道:「永華兄忠義仁孝。龍潭虎穴,阿鼻地獄,我都陪他走一遭。倒是有一件事,我家師父林老爺子有可能來此尋我。大師記得告知他我的去向。」

  「南無阿彌陀佛。」寂朗聽出了少年的想法,雙手合十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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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本來沒想那麼早出發,本該是等到天色全暗,那樣才比較容易進城。

  一路來到山下也沒見到陳永華,他問了山口的崗哨,得知陳永華在稍早的時候出了大西山。

  燕霆提高了速度,終於在進山的樹林外追上了對方。

  「你娘讓我帶你回去,永華兄,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也要想想你娘啊。」

  陳永華道:「我想要進城,運出父親的屍體!可是他們都不讓我去。兄長,你就讓我去吧。」

  燕霆板著臉看著對方,輕聲道:「你當知道,同安此時已是人間地獄,此去就是九死一生啊。」

  陳永華迎著他的目光,痛苦道:「母親以淚洗面,不找回父親屍體,陳永華愧為人子!」

  燕霆沒有做聲。陳永華懇切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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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母親怎麼辦?」燕霆低聲道,「你有沒有想過,若你回不來,她該怎麼辦?她已經沒了你爹,不能再沒有你。」

  陳永華張了張嘴,慢慢道:「我都想過,但還是想去。我閉上眼睛,就看到父親在明仁堂無助徘徊。我沒法不去想。我也知道娘親需要我照顧,可是……可是我本也是城中的小吏,他們都殉城了。我苟且偷生已是不對……我……」

  燕霆皺眉,他能了解對方的負疚感。他離開江陰的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想,為何自己能活下來。為何別人殉城了,自己卻活了下來。

  「總之,我不得不去!」陳永華深吸口氣,他轉身要走。

  燕霆拉住他道:「我本也要進城,帶著你就是拖後腿的。但我若不帶你,又怎能看著你去送死?你和我同去吧。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什麼事情都聽我的。」

  陳永華大喜,對燕霆跪拜施禮。

  燕霆皺眉道:「不用行此大禮,此行極度危險,你都帶了點什麼?」

  陳永華拍了拍腰間的狹刀,又說還帶了些緊急的刀傷藥之類的東西。

  「吃的呢?水呢?」燕霆問。

  陳永華道:「也有的,都在包裹里。」

  燕霆點頭道:「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等到天黑了從西門缺口處進城。西門這邊到縣學相對比較近。我們又比較熟悉地形,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就能到明倫堂。但是……」他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你一定記住,控制住情緒。」

  「我明白的。」陳永華點頭。

  燕霆又道:「這裡還有個問題就是,即便找到了陳大人的屍體,你要怎麼把他運出來。」

  「我,我背出來。」陳永華道。

  燕霆道:「你背過屍體嗎?活人在背上他會借力,你背一百多斤的活人並不費力。但死人就像塊石頭,不是那麼容易背的。而且,我們進城的時候,可以走隱蔽的路線。出城時,你背著屍體很多路就不能走了。你一開始是怎麼想的?」

  陳永華搖搖頭道:「我沒想過。」

  燕霆挑了挑眉,低聲道:「我們到時候見機行事,到縣學那邊找工具用。用裹屍布包好,拖著走是最省力的。遇到敵人我來解決,你只負責用最快的辦法離開同安。」

  「我全聽兄長安排。」陳永華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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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回到大西山的關卡,讓衛兵把自己的去向告知白雲岩寺,隨後就在小溪旁休整。

  陳永華沒有再擅自行動,他見燕霆把身上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輕聲問:「很疼的吧。」

  「習慣了就好。我和師父一路南下,什麼傷沒受過?這不算什麼。」燕霆道。

  燕霆綁好傷口,又重新綁了護腕和綁腿。

  二人很耐心地等了許久,才出發去同安,到達西門已是亥時。

  同安城就仿佛一頭受傷的巨獸,在夜色下一動不動,從缺口望去,能看到零星的燈火。

  燕霆先在城牆缺口處晃了一圈,抬頭看了看天上如鉤的彎月,帶陳永華朝里走。

  城牆碎石處和街道上有倒斃的屍體,可見破城兩日來,清軍還沒有清理街道的想法。

  街面上也沒有巡邏的清兵,全城大索時間,正是軍紀最散漫的時候。

  城裡時不時有哭喊聲傳來,燕霆和陳永華只能裝作沒有聽見。

  來到縣學前頭的西門大街,迎面過來六七個清兵,醉醺醺的手裡也沒有兵器。換做平日,燕霆一刀一個,此時他必須隱忍,免得驚動了城中敵人,後面就不太好做事了。

  連著放過兩批路過的清兵,二人走小路來到縣學的後巷,這邊有一面牆下堆有雜物,學生們平日想偷溜出學校,就是走的這邊。

  燕霆和陳永華踩著箱子翻進縣學。他們進入位置在西南的院牆,明倫堂在整個縣學的中後方。

  縣學裡很安靜,兩人回到熟悉的環境,也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二人同時聞到了血腥味,陳永華緊接著就緊張起來。說父親陳鼎自盡於縣學,那萬一不在明倫堂呢?

  燕霆拍了拍他後背,用火摺子點起一個火把,帶頭朝前走。

  平日裡明亮的路燈此刻並未點亮,陳永華走了幾步被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地上是老雜役劉伯的屍體,後背中了數刀,包裹散落一地,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燕霆推開雜物房看了一眼,裡頭還有雜役李叔的屍體。

  遠端傳來喧鬧聲,二人不禁皺起眉頭。清兵占據了縣學?

  燕霆把火把交給陳永華,自己小心掠上房頂。他從這邊屋頂飛到另一邊的屋頂。

  看到一隊清兵占據了大成殿,正在裡頭吃肉喝酒。

  人數在四十多人,有四五個衣衫不整的女子在大殿中央,被當眾狎戲。

  有點麻煩,燕霆小心翼翼繞過大成殿,又看看前頭的欞星門。

  縣學裡就這些清兵,不過縣學正門外不知為何有不少清兵路過。燕霆又朝前看了看,縣學前的街道上居然堆有許多屍體。似乎不久之前,這裡才大開殺戒過。

  少年輕吸口氣回到陳永華身邊,陳永華已經把劉伯的屍體挪進了雜物房。

  燕霆對其講了附近的狀況。兩人小心翼翼熄滅火把朝前走,很快到了明倫堂前。

  屋門虛掩著,燕霆推開屋門,屍臭味撲面而來。

  燕霆亮起火摺子,官服整齊的陳鼎懸掛於房梁中央。

  陳永華的淚水止不住往下淌,他扶著屍體不知該怎麼處理。

  「永華兄,此地不是悲傷之所。」燕霆一劍掃斷房樑上的繩索。

  陳鼎跌落下來,陳永華抱著屍體,一起摔倒在地。

  「收殮為重!」燕霆沉聲道。

  陳永華抹去淚水,用大布袋將父親屍體套好,系上帶子的同時止住了悲聲。

  燕霆點了點頭,心裡誇了一句是好樣的。他忽然一揚眉,外頭有動靜。

  他側身在門邊望出去,見到一個清兵晃晃悠悠朝這邊走。不知是要做什麼,走到半路忽然解開褲帶撒尿。

  燕霆和陳永華只能繼續等著,沒想到又來了兩個清兵,就坐在明仁堂前的石階上聊起天來。

  燕霆看看後方,明仁堂也沒個後門……

  他和陳永華沉默不語,但因為屋門是虛掩的,清兵聞到了裡頭的屍臭味。

  其中一人罵罵咧咧起身關門,另一人則想起屋裡有當官的上吊了,他們是不是該把屍體交上去,也能換上頭幾壺好酒?

  燕霆不禁笑了起來,老子不想惹事,並非不敢殺人。你們這是要送上門來嗎?

  兩個清兵真就過來把明倫堂的屋門打開。燕霆對陳永華使了個眼色,陳永華老實退到角落。

  燕霆飛身掛到剛才陳鼎所在的位置。

  兩個清兵推開門借著月色望向房梁,見到燕霆倒掛在那裡,都是倒吸一口冷氣。

  「我的娘哩!」「我的老天!」

  燕霆做了個鬼臉,倒懸出劍,一劍斬殺兩人。

  「怎麼了?」另一個清兵在外頭問。

  燕霆一劍掠出明面還差著三尺,劍氣就把對方頭顱掃落。

  「把屍體拖進來!」燕霆道。

  陳永華立即動手,把門外的屍體朝里拖,又手忙腳亂地把落在台階上的人頭撿進來。

  好在,他已經經歷過戰場,倒是不怕殺人。

  燕霆則扛起陳鼎的屍體朝外走,一面走一面道:「關門!」

  陳永華聽話關門,緊隨其後。燕霆和他朝縣學後面走,試圖從來時的路原路返回。

  陳永華還想說,自己來扛屍體,但燕霆走得飛快,他扛著屍體飛身上牆。陳永華只能把話咽回去,他可沒有這個能力。

  就在他手搭上圍牆準備朝外翻的時候,燕霆忽然道:「快回去!」

  陳永華怔了怔後退兩步,這時牆外頭翻進來三個孩子!

  十二歲的沈平仁、十三歲的李全安,縣學裡唯一的女娃子十二歲的王小玉!

  沈平仁手腳最麻利,另兩個孩子是燕霆丟進來的。外頭有幾個清兵提著長槍經過街巷,顯然是在追他們。

  燕霆吩咐道:「你們找地方藏起來啊,小心一點。」

  沈平仁接了一句:「師父,我們去地窖躲起來。」

  燕霆點點頭把屍體交給陳永華,自己飄身而出。

  在那些清兵進小巷之前,他一腳踹翻一個,朝另一條巷子跑。那幾個清兵頓時跟在他後面追了過去。

  陳永華瞪著沈平仁道:「你怎麼還在城裡?這是搞的什麼?」

  沈平仁看看周圍,小聲道:「先藏起來。我知道縣學裡也有清狗的。」

  燕霆獨自帶著那幾個清兵,溜了一個街口,忽然在巷子裡轉身。

  幾個清兵跑得氣喘吁吁,惡狠狠地盯著他,這些傢伙都是一身酒氣,也不管追的人是不是先前那幾個。

  燕霆並不用劍,只是撲上前去,用手掌擊碎對方的喉嚨。他身形極快,一人一掌,毫不拖泥帶水。

  緊接著,他把屍體全部拖到牆角,用周圍的雜物堆在上頭做遮掩。

  少年掠上牆頭看向周圍,不知為何附近的清兵多了起來,那幾個小子惹了什麼事?

  同安城裡火光忽明忽現,四處都有慘叫啼哭聲。用望氣之法,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死氣和殺氣,早已不是前幾日的模樣。

  胸中怒火攀升,他深吸口氣,吐出一口濁氣。

  忽然多了幾個孩子,該怎麼離開同安城?縣學是不能長待的,得儘快把他們送出去,不然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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