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兵臨太原城下
六月的天，太原盆地像個扣過來的蒸籠。
日頭還沒升到正中，城頭上的青磚就已經燙得能煎雞蛋了。
守城的綠營兵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躲在垛口的陰影里，鎧甲掀開一半，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棉襖。
有人把巾子泡在水桶里擰乾了敷在脖子上，享受那一絲涼意。沒人想動，連罵娘的力氣都被這鬼天氣蒸乾了。
城下的官道被曬得發白，遠處騰起一層層熱浪，把天際線扭曲得變了形。
就在這片熱浪里，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起初只是隱約的悶響，像天邊的滾雷。然後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連成了一條線，鋪成了一片。
馬蹄聲、甲葉聲、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聲浪，順著滾燙的地面傳上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南明軍來了！」
赤紅色的軍陣，迎著灼人的熱浪，沿官道穩步推進。步卒在前結陣而行，火器居中，騎兵兩翼。
甲冑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遠遠望去，像一條赤色火龍在熱浪中蜿蜒。
城頭上的一名綠營老卒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打過仗，在遼東見過朝廷的兵馬，面黃肌瘦、衣不蔽體、扛著長矛哆哆嗦嗦的那一種。
可眼前這支明軍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個個膀大腰圓，步伐沉穩，三伏天裡行軍，氣不亂，陣不散。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城頭老卒的心尖上。
「都愣著幹嘛！快關城門！「
一個城守參將嘶聲喊道。
厚重的城門緩緩合攏，吊橋絞起。城頭上亂成一團，弓箭手搭箭上弦，火槍手裝填藥捻，炮手調整炮口。每個人的手心都是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怕的。
～～～～
明軍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在城南十里外紮下營寨，挖壕溝、築壁壘、設鹿角，動作嫻熟，井然有序。
李定國騎著馬，在親兵的簇擁下，來到了太原城南三里外的一處高坡上，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太原城的城防。
太原城，不愧是山西的首府。
城牆高達三丈六尺，厚達二丈五尺，全是用大青磚砌成，堅固異常。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敵樓，箭垛、炮眼密布，城下還有三道壕溝，溝里插滿了尖刺。
城頭上旌旗林立，人影憧憧，顯然守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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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原城高牆厚，不好打啊。「身旁的副帥高文貴嘆了口氣，「大帥，這鬼天氣，咱們不會是要硬攻吧？「
李定國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
「不急。「他的聲音很平靜，「先紮營，把營盤扎穩當了再說，太原城裡只有馬國柱一個巡撫，他不敢出城野戰，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各營按原定計劃紮營。左營駐汾河東岸，右營駐城西開闊地，中營居中。多設瞭望塔，多派游騎，把太原城的南、西、東三面都給我盯死了。「
「遵命！「
高文貴抱拳領命，轉身而去。
李定國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太原城頭，眉頭微微蹙起。
太原城防，比他預想的還要堅固。
太原是九邊重鎮之一，修了兩百多年，城防體系完備，不是平陽那種府城可比的。若是硬攻的話，就算能打下來，也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傷亡太大的話，就算拿下了太原重鎮，那會大大影響他後期戰略布置。
若是讓中路閻應元或是東路的鄭森搶先攻入北京？
他李定國也是有好勝心的，自然不甘心。
「大帥，「身旁的親兵輕聲道，「張大人來了。「
李定國回過頭，就看見張煌言騎著馬趕了過來。
「張巡撫。「李定國微微點頭。
「李帥。「張煌言翻身下馬，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太原城，「城防很堅固啊。「
「嗯。「李定國點頭，「比平陽難打得多。「
「下官有個想法，「張煌言沉吟道，「太原城雖然堅固，但城中糧草有限。我們可以圍而不攻，斷其糧道，等城中糧盡，自然不戰自潰。「
李定國搖了搖頭：「圍而不攻，時間太長了。咱們耗不起。朝廷那邊還等著我們北伐的訊息，若是在太原城下耗上半年，黃花菜都涼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大同那邊孟喬芳、歸化城那邊的蒙古各部，隨時可能南下增援。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張煌言皺起眉頭：「那……李帥的意思是？「
「先打一打看看。「李定國的目光銳利如刀，「試試他們的深淺。看看城中守軍的戰鬥力如何，看看他們的火器配備如何，看看他們計程車氣如何。摸清楚了底，再決定怎麼打。「
張煌言皺眉道，「李帥是想……先攻一次城？「
「不是攻城，是試探。「李定國淡淡道，「派一個營的兵力，佯攻南門，看看他們怎麼應對。「
張煌言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摸清楚他們的底細，再做打算。「
～～～
當日下午，李定國準備發動了第一次攻城。
說是攻城，其實更像是一次大規模的試探。
李定國沒有一上來就硬攻，他太清楚太原城的分量，城牆高三丈六尺，厚達二丈五尺，城頭還架著二十門紅衣大炮，硬攻不是不行，但得拿人命去填。
「大帥，讓我帶人去攻吧。「高文貴皺著眉頭問。
「可。「李定國點點頭道，「但不是真攻，傳令下去，炮隊佯攻南門，步兵做個樣子就撤，我要看看城裡的反應。「
「佯攻？「
「嗯。「李定國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要讓馬國柱以為我們急著攻城，讓他以為我們兵少將寡、急於求成。然後，他就會犯錯。「
高文貴恍然大悟：「大帥是要引蛇出洞？「
「不。「李定國搖頭，「馬國柱是個文官，膽小得很，不敢出城，我要引的不是他，是太原城裡的守將祖澤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今晚，我們劫營。「
「劫營？「高文貴一愣，「我們劫誰的營？「
「我們的營。「李定國笑了，「讓清軍來劫我們的營。「
高文貴徹底懵了。
李定國沒有解釋，只是吩咐道：「傳令下去，炮隊炮轟南門，步兵列陣，做出攻城的架勢。但記住，不要真的衝上去，做做樣子就撤。然後，今晚子時，中營後撤三里，留出空檔，營寨里只留少量火把，做出兵力不足的假象。「
「大帥的意思是……「
「馬國柱不敢出城，但城裡的守將未必。「李定國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祖澤潤出身遼東祖氏，長於軍伍，最見不得這種'破綻'。他會認為我們兵力分散、立足未穩，是劫營的好機會。「
「可要是他不上當呢？「
「不上當也沒關係。「李定國淡淡道，「反正我們也不虧。炮轟南門，能摸清城頭的火力配置；步兵列陣，能試探守軍的反應速度。至於劫營……那是送上門的野戰機會。清軍要是真敢出來，就在城外殲滅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太原城，硬攻是下策。野戰殲敵、斷其糧道、困死守軍，才是上策。「
～～～
當日下午，明軍發動了「攻城「。
八門輪式山炮推到了城南三百步外，對著城頭就是一頓猛轟。炮火兇猛，準頭極佳，幾發炮彈直接砸塌了城垛，打得城頭清軍抬不起頭來。
城頭的清軍被炮火震得頭暈眼花，拼命嘶吼著讓炮手還擊。可清軍的老式紅衣大炮射速太慢，等他們裝好彈藥，明軍的炮已經轉移了陣地。
緊接著，明軍步兵開始列陣，盾牌手、長矛手一字排開，朝著南門緩緩推進。
城頭上的守軍嚇壞了。
明軍整整齊齊地列在城下，那氣勢、那軍容，跟他們印象中的明軍完全不一樣。
「開火！開火！「漢軍八旗統領祖澤潤嘶吼著。
城頭的火炮和火銃一齊開火，白煙瀰漫，硝煙刺鼻。
可明軍的步兵推進到兩百步外，突然停住了。他們並沒有繼續衝鋒，而是站在原地，對著城頭放了幾輪箭矢，然後……竟然開始後退了。
「撤了？「祖澤潤愣住了。
他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明軍的動向。
明軍確實撤了，步兵有序後退，炮隊也緩緩後撤，整個營寨重新歸於平靜。
「南蠻子這是……在試探？「祖澤潤喃喃道。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李定國的詭計，但明軍的「攻城「確實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
「將軍，「一個參將湊上來，「南蠻子這是虛張聲勢，他們長途跋涉而來，不敢真的攻城。「
「嗯。「祖澤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他們的陣勢，中營好像有些鬆散。是不是兵力分散了？「
「屬下也是這麼覺得。「參將壓低聲音，「將軍，要不要趁夜劫營？「
祖澤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片刻，緩緩道：「再觀察觀察。「
話雖如此，他站在城頭又看了半個時辰。六月的太原，暑氣蒸騰，午後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城牆上的青磚，熱浪從地面升騰起來，連空氣都變得扭曲。城頭上的守軍一個個汗流浹背，鎧甲燙得能煎雞蛋，不少人偷偷躲到牆垛的陰影里歇涼。
祖澤潤的目光卻落在城外明軍身上。
他看出了幾件事。
第一，明軍是昨天前才到的。從平陽急行軍到太原，四百里路，即便分批推進，到了城下也必然是人困馬乏。營寨雖然扎得有模有樣，但壕溝還沒完全挖通，鹿角也沒釘齊，可以說是立足未穩。
第二，天氣太熱了。六月中旬的太原盆地，午後氣溫高，南邊來的兵，再能打，也扛不住這種暑氣。他看到明軍營寨里的炊煙比正常少了一半，這是天氣熱到連飯都做不動。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明軍中營的部署有些鬆散。營寨之間的距離比兩翼大了將近一倍，像是兵力不夠鋪開了。
一個念頭在祖澤潤腦子裡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揮了揮手：「都各自盯緊了，有異動立刻報我。「
回到城樓下面的值房裡，祖澤潤坐下來，灌了半碗涼茶。
心裡的焦躁一點沒消。
自吳三桂在藍田被明軍斬殺，全軍覆沒，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訊息傳到京城，朝野震動。小皇帝福臨震怒之下，下旨嚴查遼東將門的「怯戰之罪「。
祖氏一族和吳氏一族同出遼東，世代聯姻，在朝中本就是一個陣營。吳三桂一死，祖家的日子就難過了，朝中那些滿族親貴早就有人垂涎祖氏的家業，這下更是落井下石，天天在小皇帝順治面前嚼舌頭。
祖澤潤原本是漢軍正黃旗的固山額真，如今被降成了梅勒章京；堂弟祖澤沛，漢軍正藍旗的甲喇章京，也被調去了盛京「守陵「，說得好聽是守陵，實際上是變相流放。
整個祖氏一族，就剩下他一個人還在前線帶兵。
他不能再輸了。
不是不想輸，是輸不起。
這一仗要是守不住太原，或者守住了卻沒有任何像樣的戰績，祖家在朝中就徹底沒了說話的分量。到那時候，不用明軍打過來，朝中的滿族親貴就能把他們祖家生吞了。
所以，當參將提出「劫營「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已經動了。
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他知道明軍的主帥是李定國，是那個在四川連斬尼堪、然後攻入關中的名將，他知道不該輕舉妄動。
可他也知道，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祖澤潤就什麼都不是了。
一個失了勢的漢軍旗將領，在滿城的眼皮子底下，連呼吸都是錯的。
祖澤遠盯著遠處那片稀疏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他多少看出來點問題，這太像一個誘餌了。李定國是什麼人？那是連尼堪都能斬的狠角色，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的紕漏？中營後撤、火把稀少，這不是明擺著請他來劫營嗎？
理智告訴他，不該去。
可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裡不斷地響起：
吳三桂死了，藍田一戰，吳、祖兩家精銳盡喪，連屍首都沒收回來。朝中那些滿族親貴趁機發難，祖氏一族跟吳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吳家倒了，祖家的日子還能好過？
日頭還沒升到正中，城頭上的青磚就已經燙得能煎雞蛋了。
守城的綠營兵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躲在垛口的陰影里，鎧甲掀開一半，露出裡面被汗水浸透的棉襖。
有人把巾子泡在水桶里擰乾了敷在脖子上，享受那一絲涼意。沒人想動，連罵娘的力氣都被這鬼天氣蒸乾了。
城下的官道被曬得發白，遠處騰起一層層熱浪，把天際線扭曲得變了形。
就在這片熱浪里，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點。
起初只是隱約的悶響，像天邊的滾雷。然後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連成了一條線，鋪成了一片。
馬蹄聲、甲葉聲、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聲浪，順著滾燙的地面傳上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南明軍來了！」
赤紅色的軍陣，迎著灼人的熱浪，沿官道穩步推進。步卒在前結陣而行，火器居中，騎兵兩翼。
甲冑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遠遠望去，像一條赤色火龍在熱浪中蜿蜒。
城頭上的一名綠營老卒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打過仗，在遼東見過朝廷的兵馬，面黃肌瘦、衣不蔽體、扛著長矛哆哆嗦嗦的那一種。
可眼前這支明軍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個個膀大腰圓，步伐沉穩，三伏天裡行軍，氣不亂，陣不散。
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城頭老卒的心尖上。
「都愣著幹嘛！快關城門！「
一個城守參將嘶聲喊道。
厚重的城門緩緩合攏，吊橋絞起。城頭上亂成一團，弓箭手搭箭上弦，火槍手裝填藥捻，炮手調整炮口。每個人的手心都是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怕的。
～～～～
明軍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在城南十里外紮下營寨，挖壕溝、築壁壘、設鹿角，動作嫻熟，井然有序。
李定國騎著馬，在親兵的簇擁下，來到了太原城南三里外的一處高坡上，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太原城的城防。
太原城，不愧是山西的首府。
城牆高達三丈六尺，厚達二丈五尺，全是用大青磚砌成，堅固異常。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敵樓，箭垛、炮眼密布，城下還有三道壕溝，溝里插滿了尖刺。
城頭上旌旗林立，人影憧憧，顯然守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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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原城高牆厚，不好打啊。「身旁的副帥高文貴嘆了口氣，「大帥，這鬼天氣，咱們不會是要硬攻吧？「
李定國放下望遠鏡，搖了搖頭。
「不急。「他的聲音很平靜，「先紮營，把營盤扎穩當了再說，太原城裡只有馬國柱一個巡撫，他不敢出城野戰，咱們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又道：「傳令下去，各營按原定計劃紮營。左營駐汾河東岸，右營駐城西開闊地，中營居中。多設瞭望塔，多派游騎，把太原城的南、西、東三面都給我盯死了。「
「遵命！「
高文貴抱拳領命，轉身而去。
李定國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太原城頭，眉頭微微蹙起。
太原城防，比他預想的還要堅固。
太原是九邊重鎮之一，修了兩百多年，城防體系完備，不是平陽那種府城可比的。若是硬攻的話，就算能打下來，也得付出慘重的代價。
傷亡太大的話，就算拿下了太原重鎮，那會大大影響他後期戰略布置。
若是讓中路閻應元或是東路的鄭森搶先攻入北京？
他李定國也是有好勝心的，自然不甘心。
「大帥，「身旁的親兵輕聲道，「張大人來了。「
李定國回過頭，就看見張煌言騎著馬趕了過來。
「張巡撫。「李定國微微點頭。
「李帥。「張煌言翻身下馬，走到他身邊，也望向太原城，「城防很堅固啊。「
「嗯。「李定國點頭，「比平陽難打得多。「
「下官有個想法，「張煌言沉吟道，「太原城雖然堅固，但城中糧草有限。我們可以圍而不攻，斷其糧道，等城中糧盡，自然不戰自潰。「
李定國搖了搖頭：「圍而不攻，時間太長了。咱們耗不起。朝廷那邊還等著我們北伐的訊息，若是在太原城下耗上半年，黃花菜都涼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大同那邊孟喬芳、歸化城那邊的蒙古各部，隨時可能南下增援。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張煌言皺起眉頭：「那……李帥的意思是？「
「先打一打看看。「李定國的目光銳利如刀，「試試他們的深淺。看看城中守軍的戰鬥力如何，看看他們的火器配備如何，看看他們計程車氣如何。摸清楚了底，再決定怎麼打。「
張煌言皺眉道，「李帥是想……先攻一次城？「
「不是攻城，是試探。「李定國淡淡道，「派一個營的兵力，佯攻南門，看看他們怎麼應對。「
張煌言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先摸清楚他們的底細，再做打算。「
～～～
當日下午，李定國準備發動了第一次攻城。
說是攻城，其實更像是一次大規模的試探。
李定國沒有一上來就硬攻，他太清楚太原城的分量，城牆高三丈六尺，厚達二丈五尺，城頭還架著二十門紅衣大炮，硬攻不是不行，但得拿人命去填。
「大帥，讓我帶人去攻吧。「高文貴皺著眉頭問。
「可。「李定國點點頭道，「但不是真攻，傳令下去，炮隊佯攻南門，步兵做個樣子就撤，我要看看城裡的反應。「
「佯攻？「
「嗯。「李定國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要讓馬國柱以為我們急著攻城，讓他以為我們兵少將寡、急於求成。然後，他就會犯錯。「
高文貴恍然大悟：「大帥是要引蛇出洞？「
「不。「李定國搖頭，「馬國柱是個文官，膽小得很，不敢出城，我要引的不是他，是太原城裡的守將祖澤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今晚，我們劫營。「
「劫營？「高文貴一愣，「我們劫誰的營？「
「我們的營。「李定國笑了，「讓清軍來劫我們的營。「
高文貴徹底懵了。
李定國沒有解釋，只是吩咐道：「傳令下去，炮隊炮轟南門，步兵列陣，做出攻城的架勢。但記住，不要真的衝上去，做做樣子就撤。然後，今晚子時，中營後撤三里，留出空檔，營寨里只留少量火把，做出兵力不足的假象。「
「大帥的意思是……「
「馬國柱不敢出城，但城裡的守將未必。「李定國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祖澤潤出身遼東祖氏，長於軍伍，最見不得這種'破綻'。他會認為我們兵力分散、立足未穩，是劫營的好機會。「
「可要是他不上當呢？「
「不上當也沒關係。「李定國淡淡道，「反正我們也不虧。炮轟南門，能摸清城頭的火力配置；步兵列陣，能試探守軍的反應速度。至於劫營……那是送上門的野戰機會。清軍要是真敢出來，就在城外殲滅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太原城，硬攻是下策。野戰殲敵、斷其糧道、困死守軍，才是上策。「
～～～
當日下午，明軍發動了「攻城「。
八門輪式山炮推到了城南三百步外，對著城頭就是一頓猛轟。炮火兇猛，準頭極佳，幾發炮彈直接砸塌了城垛，打得城頭清軍抬不起頭來。
城頭的清軍被炮火震得頭暈眼花，拼命嘶吼著讓炮手還擊。可清軍的老式紅衣大炮射速太慢，等他們裝好彈藥，明軍的炮已經轉移了陣地。
緊接著，明軍步兵開始列陣，盾牌手、長矛手一字排開，朝著南門緩緩推進。
城頭上的守軍嚇壞了。
明軍整整齊齊地列在城下，那氣勢、那軍容，跟他們印象中的明軍完全不一樣。
「開火！開火！「漢軍八旗統領祖澤潤嘶吼著。
城頭的火炮和火銃一齊開火，白煙瀰漫，硝煙刺鼻。
可明軍的步兵推進到兩百步外，突然停住了。他們並沒有繼續衝鋒，而是站在原地，對著城頭放了幾輪箭矢，然後……竟然開始後退了。
「撤了？「祖澤潤愣住了。
他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明軍的動向。
明軍確實撤了，步兵有序後退，炮隊也緩緩後撤，整個營寨重新歸於平靜。
「南蠻子這是……在試探？「祖澤潤喃喃道。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李定國的詭計，但明軍的「攻城「確實虎頭蛇尾，雷聲大雨點小。
「將軍，「一個參將湊上來，「南蠻子這是虛張聲勢，他們長途跋涉而來，不敢真的攻城。「
「嗯。「祖澤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他們的陣勢，中營好像有些鬆散。是不是兵力分散了？「
「屬下也是這麼覺得。「參將壓低聲音，「將軍，要不要趁夜劫營？「
祖澤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片刻，緩緩道：「再觀察觀察。「
話雖如此，他站在城頭又看了半個時辰。六月的太原，暑氣蒸騰，午後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城牆上的青磚，熱浪從地面升騰起來，連空氣都變得扭曲。城頭上的守軍一個個汗流浹背，鎧甲燙得能煎雞蛋，不少人偷偷躲到牆垛的陰影里歇涼。
祖澤潤的目光卻落在城外明軍身上。
他看出了幾件事。
第一，明軍是昨天前才到的。從平陽急行軍到太原，四百里路，即便分批推進，到了城下也必然是人困馬乏。營寨雖然扎得有模有樣，但壕溝還沒完全挖通，鹿角也沒釘齊，可以說是立足未穩。
第二，天氣太熱了。六月中旬的太原盆地，午後氣溫高，南邊來的兵，再能打，也扛不住這種暑氣。他看到明軍營寨里的炊煙比正常少了一半，這是天氣熱到連飯都做不動。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明軍中營的部署有些鬆散。營寨之間的距離比兩翼大了將近一倍，像是兵力不夠鋪開了。
一個念頭在祖澤潤腦子裡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揮了揮手：「都各自盯緊了，有異動立刻報我。「
回到城樓下面的值房裡，祖澤潤坐下來，灌了半碗涼茶。
心裡的焦躁一點沒消。
自吳三桂在藍田被明軍斬殺，全軍覆沒，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訊息傳到京城，朝野震動。小皇帝福臨震怒之下，下旨嚴查遼東將門的「怯戰之罪「。
祖氏一族和吳氏一族同出遼東，世代聯姻，在朝中本就是一個陣營。吳三桂一死，祖家的日子就難過了，朝中那些滿族親貴早就有人垂涎祖氏的家業，這下更是落井下石，天天在小皇帝順治面前嚼舌頭。
祖澤潤原本是漢軍正黃旗的固山額真，如今被降成了梅勒章京；堂弟祖澤沛，漢軍正藍旗的甲喇章京，也被調去了盛京「守陵「，說得好聽是守陵，實際上是變相流放。
整個祖氏一族，就剩下他一個人還在前線帶兵。
他不能再輸了。
不是不想輸，是輸不起。
這一仗要是守不住太原，或者守住了卻沒有任何像樣的戰績，祖家在朝中就徹底沒了說話的分量。到那時候，不用明軍打過來，朝中的滿族親貴就能把他們祖家生吞了。
所以，當參將提出「劫營「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已經動了。
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他知道明軍的主帥是李定國，是那個在四川連斬尼堪、然後攻入關中的名將，他知道不該輕舉妄動。
可他也知道，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他祖澤潤就什麼都不是了。
一個失了勢的漢軍旗將領，在滿城的眼皮子底下，連呼吸都是錯的。
祖澤遠盯著遠處那片稀疏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他多少看出來點問題，這太像一個誘餌了。李定國是什麼人？那是連尼堪都能斬的狠角色，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的紕漏？中營後撤、火把稀少，這不是明擺著請他來劫營嗎？
理智告訴他，不該去。
可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裡不斷地響起：
吳三桂死了，藍田一戰，吳、祖兩家精銳盡喪，連屍首都沒收回來。朝中那些滿族親貴趁機發難，祖氏一族跟吳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吳家倒了，祖家的日子還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