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三路合圍，洪督請纓
北京紫禁城，干清宮。
福臨坐在御案後，臉色鐵青。
才十三歲的他，此時臉上的神情卻比三十歲的人還要沉重。
御案上擺著三封急報。
第一封，來自太原：平陽失守，固山額真額色伊戰死，李定國率西路軍北上，兵鋒直指太原。
第二封，來自潞安：明軍中路軍閻應元部圍困潞安，守將佟養量求援。
第三封，來自大同：明軍北路軍分兵，李過率八千騎南下，已破忻州、代州，太原北路告警。
三封急報，像三把刀子，一把接一把地扎在他的心上。
「三路……三路齊出……「福臨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李定國、閻應元、李過……南明到底有多少精兵？「
堂下站著的王公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六七年時間，那個被他們追著打的小朝廷，竟然有了北伐的實力。
「說話啊！「福臨猛地一拍御案，聲音拔高了八度，「平時不都挺能說的嗎？現在一個個怎麼都啞巴了？！「
還是沒人說話。
「鄭親王，「福臨的目光落在濟爾哈朗身上，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是輔政王，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濟爾哈朗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侄子，鄭親王，也是如今朝堂上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的滿洲親貴。
多爾袞死後，順治帝親政，濟爾哈朗主持朝局。
濟爾哈朗緩緩站了出來，躬身道：
「回皇上，臣以為，太原不可失。太原乃山西之根本，太原一失，山西全境不保。山西不保，則京畿震動，所以，必須派兵增援太原。「
「派兵？「福臨皺了皺眉，「派多少兵？誰去？「
「至少派一萬八旗精銳。「濟爾哈朗道，「至於統兵之人……臣以為，可派肅親王豪格為帥，率軍前往太原。「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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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爾哈朗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洪承疇。
洪承疇站在文官的行列里，穿著一身正二品的官服，頭髮已經花白了，背也有些駝，可他的眼睛卻很亮，像兩盞寒星。
「洪承疇，你有什麼話說？「福臨看向他。
洪承疇緩步走出班列，躬身行禮：
「回皇上，臣以為，鄭親王所言差矣。太原不能救，至少不能現在救。「
「什麼意思？「福臨眉頭皺得更緊了。
「皇上，「洪承疇抬起頭，不緊不慢地說，「南明此次北伐，兵分三路，看似聲勢浩大，實則犯了兵家大忌——千里長蛇，首尾不能相顧。西路李定國攻平陽、中路閻應元攻潞安、北路李來亨圍大同，三路之間相隔數百里，聯絡不便，呼應不靈。「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軍若分兵救援，正好中了他們的分兵之計。明軍三路，每一路都有數萬之眾，我軍若派少量援兵，無濟於事；若派大軍去救，則京畿空虛，萬一明軍另有奇兵從海路北上，直逼京師，怎麼辦？「
堂下一片譁然。
「危言聳聽！「一個滿洲親貴忍不住斥道，「明軍怎麼可能從海上來？他們有船嗎？「
「怎麼沒有？「洪承疇轉頭看向那人，語氣平靜，「鄭成功的水師，在東南沿海縱橫多年，朝廷的水師根本不是對手。去年他們還曾北上攻打朝鮮，難道大人忘了？「
那親貴一時語塞。
洪承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福臨：
「皇上，臣以為，明軍的三路北伐，看似三路，實則一路。他們的最終目標，不是太原，不是大同，是京師。三路大軍，不過是先鋒而已。真正的主力，還在後面。「
「你的意思是……「福臨的臉色變了。
「臣的意思是，「洪承疇沉聲道，「我們不能被明軍牽著鼻子走。他們打太原，我們就救太原；他們打大同，我們就救大同。那樣的話，我們永遠慢他們一步，永遠被動。「
「那你說怎麼辦？「豪格忍不住站了出來，瞪著洪承疇，「難道就看著太原失守？看著明軍打到京師來？「
「當然不是。「洪承疇看了豪格一眼，不卑不亢，「臣以為，我軍應當集中兵力，以逸待勞。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守上半年不成問題。讓太原守軍拖住明軍的西路和中路，我軍主力集結於保定、真定一線，守好井陘、紫荊關等要害。等明軍久攻太原不下、士氣低落、糧道不濟的時候，我軍再全線出擊——「
他的聲音猛地一沉：
「屆時，明軍千里奔襲，師老兵疲；我軍以逸待勞，士氣正盛。一戰可定勝負！「
「胡說八道！「豪格暴怒，「平白讓明軍占了山西，我們卻在保定躲著？傳出去，我大清的臉面何存？！洪承疇，你是不是存心不良？！「
「肅親王慎言。「洪承疇面不改色，「臣所言，皆是為大清社稷著想。「
「為大清著想？我看你是為你自己著想！「豪格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怕了李定國？「
「豪格！「
福臨厲聲喝止了他。
豪格憤憤地閉上了嘴，可眼神里還是滿是怒火。
福臨深吸一口氣，看向洪承疇：
「洪先生，你的方略，朕記下了。可是……太原真的能守住嗎？李定國的西路軍，聽說有五六萬人，還有火炮。太原守軍不到兩萬，能守多久？「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
「回皇上，「他緩緩道，「若只是李定國一路，太原守上半年沒問題。可現在有三路……西路李定國從南面來，中路閻應元從東面來，北路李過從北面來。三路合圍，太原的壓力就大了。「
「那你還說不救？「豪格又忍不住了。
「臣沒說不救。「洪承疇道，「臣是說，不能派大軍去救。可以派一員良將，帶少量精銳入關，協助太原守軍守城。不需要多，三千人就夠了。關鍵是，要派一個會守城的人去。「
「誰去？「福臨問。
洪承疇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小皇帝，「臣願往。「
一句話，滿殿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洪承疇會主動請纓。
洪承疇是誰？
前明的薊遼總督，松錦大戰的明軍主帥，戰敗降清。降清之後，他一直擔任文官，招撫江南名士，更多的是運籌帷幄，而非臨陣廝殺。
現在，他竟然要親自去太原守城？
「洪先生……「福臨也愣住了，「你要去太原？「
「是。「洪承疇躬身，語氣堅定，「臣願率三千八旗精銳，馳援太原。臣保證，只要有臣在，太原就不會丟。臣會把李定國的西路軍，死死地拖在太原城下。「
「可是……「福臨猶豫了，「洪先生你年事已高，太原兵凶戰危，萬一有個閃失……「
「皇上，「洪承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臣身受大清厚恩，無以為報。如今國家有難，臣豈能袖手旁觀？臣雖不才，但守城之術，還是略知一二的。李定國雖然善戰，但他擅長的是野戰，不是攻城。只要太原城防堅固、糧草充足，他就算有十萬大軍，也休想越過太原一步。「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臣去太原，還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臣在明軍中，還有些舊部。「洪承疇的語氣很平靜，「說不定，可以策反一些人。就算不能策反，也能散布些謠言，亂其軍心。「
福臨沉默片刻後看向濟爾哈朗，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濟爾哈朗微微點了點頭。
洪承疇的方略，雖然聽起來有些保守，但不得不說，很有道理。
明軍氣勢正盛，此時和他們決戰，不是明智之舉。
倒不如先拖一拖，等他們銳氣磨盡了，再動手。
至於洪承疇主動請纓去太原……
濟爾哈朗心裡清楚，洪承疇這是急著立功。畢竟，他是漢臣，又是降將，在朝堂上一直飽受猜忌。他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也需要一場功勞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不過，這對大清來說，是好事。
「不用。「洪承疇搖頭，「三千人足夠了。人多了，反而消耗糧草。而且，太原城裡還有近兩萬守軍，加上這三千八旗精銳，守城綽綽有餘。「
福臨又猶豫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他看向洪承疇，「洪先生，朕准你所請。朕給你三千八旗精銳，再給你加太子太保銜，賜尚方寶劍，節制太原所有文武官員。你到了太原，一切事務，可先斬後奏。「
「臣謝皇上隆恩！「洪承疇撩袍跪倒，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
當日午後，洪承疇帶著三千八旗精銳，出了京城，往太原方向而去。
他坐在一輛馬車上，車簾半卷，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七月的華北平原，難得一片蔥綠。莊稼長勢很好，看樣子今年是個豐收年。
可洪承疇沒有心思看風景。
他的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大人，「洪承疇的謀士黃志遴走到車旁，低聲道，「您這個時期去太原？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李定國的西路軍，據說有五六萬人，我們只有三千人……「
黃志遴是洪承疇的姻親，更是清軍入關後的福建籍考中進士第一人。
洪承疇從車窗外收回目光，看了那黃志遴一眼，淡淡地說：
「我知道。「
「那您還……「
「正因為危險，我才要去。「洪承疇的聲音很輕，「這朝堂之上，想讓我死的人，比想讓我活的人多。我若待在京師，遲早會死在他們手裡。倒不如去太原，或許還能搏出一條生路。「
黃志遴愣住了。
他沒想到，洪承疇會說出這樣的話。
「大人……「
「你不懂。「洪承疇輕輕嘆了口氣，「我是漢臣，又是降將。不管我做多少事，在他們眼裡，我都是個外人。打贏了，他們嫉妒我；打輸了，他們殺了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再說了，李定國……沒那麼可怕。「
「莫非大人已有良策？「黃志遴好奇地問。
洪承疇點了點頭：「我在太原城還有一枚棋子，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棋子？「
「晉商。「洪承疇淡淡道，「范永斗為首的八大家，在山西經營了上百年，根深蒂固。這些人，最是趨利避害。如今明軍勢大，他們多半已經倒向了南明。但只要我們能給他們足夠的好處，他們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大人的意思是……「
「商人逐利，只要有利潤，他們什麼都敢做。「洪承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糧草、軍械、情報……這些東西，晉商都能弄到。只要能用好他們，太原就不是孤城。「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遠處的天空中，有幾隻大雁在飛。
風從視窗吹進來，撩起他花白的鬍鬚。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只有風，在車窗外呼嘯而過，帶著盛夏的燥熱，也帶著……一絲不詳的預感。
——
同日，太原府，巡撫衙門。
山西巡撫馬國柱站在大堂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他的面前，站著十幾個文武官員，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鬥敗了的公雞。
「慌什麼！「馬國柱強作鎮定，喝了一聲，「不就是李定國來了嗎？有什麼好怕的？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我們守得住！「
話雖這麼說，可他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李定國來得這麼快。
平陽才丟了幾天？
不過六七天的功夫，李定國就從平陽打到了太原？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中丞大人，「一個參將戰戰兢兢地開口，「李定國的前鋒，已經到了清源縣了。離太原城，不到五十里了。我們……我們是不是該向朝廷求援？「
「求援？「馬國柱苦笑，「朝廷的援兵，什麼時候能到？等他們來，黃花菜都涼了。「
「那……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馬國柱咬了咬牙，「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四門緊閉。所有青壯男丁，全部上城防守。敢言棄城者，斬！「
「是……是！「
眾官員紛紛領命，四散而去。
大堂上，只剩下馬國柱一個人。
他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無力。
「太原……能守住嗎？「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窗外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蛇，扭曲著、掙扎著，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太原城的上空，烏雲正在聚集。
一場大戰，即將來臨。
福臨坐在御案後，臉色鐵青。
才十三歲的他，此時臉上的神情卻比三十歲的人還要沉重。
御案上擺著三封急報。
第一封，來自太原：平陽失守，固山額真額色伊戰死，李定國率西路軍北上，兵鋒直指太原。
第二封，來自潞安：明軍中路軍閻應元部圍困潞安，守將佟養量求援。
第三封，來自大同：明軍北路軍分兵，李過率八千騎南下，已破忻州、代州，太原北路告警。
三封急報，像三把刀子，一把接一把地扎在他的心上。
「三路……三路齊出……「福臨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李定國、閻應元、李過……南明到底有多少精兵？「
堂下站著的王公大臣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沒人知道答案。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六七年時間，那個被他們追著打的小朝廷，竟然有了北伐的實力。
「說話啊！「福臨猛地一拍御案，聲音拔高了八度，「平時不都挺能說的嗎？現在一個個怎麼都啞巴了？！「
還是沒人說話。
「鄭親王，「福臨的目光落在濟爾哈朗身上，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是輔政王，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濟爾哈朗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侄子，鄭親王，也是如今朝堂上資歷最老、地位最高的滿洲親貴。
多爾袞死後，順治帝親政，濟爾哈朗主持朝局。
濟爾哈朗緩緩站了出來，躬身道：
「回皇上，臣以為，太原不可失。太原乃山西之根本，太原一失，山西全境不保。山西不保，則京畿震動，所以，必須派兵增援太原。「
「派兵？「福臨皺了皺眉，「派多少兵？誰去？「
「至少派一萬八旗精銳。「濟爾哈朗道，「至於統兵之人……臣以為，可派肅親王豪格為帥，率軍前往太原。「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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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爾哈朗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就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看去，說話的是洪承疇。
洪承疇站在文官的行列里，穿著一身正二品的官服，頭髮已經花白了，背也有些駝，可他的眼睛卻很亮，像兩盞寒星。
「洪承疇，你有什麼話說？「福臨看向他。
洪承疇緩步走出班列，躬身行禮：
「回皇上，臣以為，鄭親王所言差矣。太原不能救，至少不能現在救。「
「什麼意思？「福臨眉頭皺得更緊了。
「皇上，「洪承疇抬起頭，不緊不慢地說，「南明此次北伐，兵分三路，看似聲勢浩大，實則犯了兵家大忌——千里長蛇，首尾不能相顧。西路李定國攻平陽、中路閻應元攻潞安、北路李來亨圍大同，三路之間相隔數百里，聯絡不便，呼應不靈。「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軍若分兵救援，正好中了他們的分兵之計。明軍三路，每一路都有數萬之眾，我軍若派少量援兵，無濟於事；若派大軍去救，則京畿空虛，萬一明軍另有奇兵從海路北上，直逼京師，怎麼辦？「
堂下一片譁然。
「危言聳聽！「一個滿洲親貴忍不住斥道，「明軍怎麼可能從海上來？他們有船嗎？「
「怎麼沒有？「洪承疇轉頭看向那人，語氣平靜，「鄭成功的水師，在東南沿海縱橫多年，朝廷的水師根本不是對手。去年他們還曾北上攻打朝鮮，難道大人忘了？「
那親貴一時語塞。
洪承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福臨：
「皇上，臣以為，明軍的三路北伐，看似三路，實則一路。他們的最終目標，不是太原，不是大同，是京師。三路大軍，不過是先鋒而已。真正的主力，還在後面。「
「你的意思是……「福臨的臉色變了。
「臣的意思是，「洪承疇沉聲道，「我們不能被明軍牽著鼻子走。他們打太原，我們就救太原；他們打大同，我們就救大同。那樣的話，我們永遠慢他們一步，永遠被動。「
「那你說怎麼辦？「豪格忍不住站了出來，瞪著洪承疇，「難道就看著太原失守？看著明軍打到京師來？「
「當然不是。「洪承疇看了豪格一眼，不卑不亢，「臣以為，我軍應當集中兵力，以逸待勞。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守上半年不成問題。讓太原守軍拖住明軍的西路和中路，我軍主力集結於保定、真定一線，守好井陘、紫荊關等要害。等明軍久攻太原不下、士氣低落、糧道不濟的時候，我軍再全線出擊——「
他的聲音猛地一沉：
「屆時，明軍千里奔襲，師老兵疲；我軍以逸待勞，士氣正盛。一戰可定勝負！「
「胡說八道！「豪格暴怒，「平白讓明軍占了山西，我們卻在保定躲著？傳出去，我大清的臉面何存？！洪承疇，你是不是存心不良？！「
「肅親王慎言。「洪承疇面不改色，「臣所言，皆是為大清社稷著想。「
「為大清著想？我看你是為你自己著想！「豪格咄咄逼人，「你是不是怕了李定國？「
「豪格！「
福臨厲聲喝止了他。
豪格憤憤地閉上了嘴，可眼神里還是滿是怒火。
福臨深吸一口氣，看向洪承疇：
「洪先生，你的方略，朕記下了。可是……太原真的能守住嗎？李定國的西路軍，聽說有五六萬人，還有火炮。太原守軍不到兩萬，能守多久？「
洪承疇沉默了片刻。
「回皇上，「他緩緩道，「若只是李定國一路，太原守上半年沒問題。可現在有三路……西路李定國從南面來，中路閻應元從東面來，北路李過從北面來。三路合圍，太原的壓力就大了。「
「那你還說不救？「豪格又忍不住了。
「臣沒說不救。「洪承疇道，「臣是說，不能派大軍去救。可以派一員良將，帶少量精銳入關，協助太原守軍守城。不需要多，三千人就夠了。關鍵是，要派一個會守城的人去。「
「誰去？「福臨問。
洪承疇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小皇帝，「臣願往。「
一句話，滿殿皆驚。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洪承疇會主動請纓。
洪承疇是誰？
前明的薊遼總督，松錦大戰的明軍主帥，戰敗降清。降清之後，他一直擔任文官，招撫江南名士，更多的是運籌帷幄，而非臨陣廝殺。
現在，他竟然要親自去太原守城？
「洪先生……「福臨也愣住了，「你要去太原？「
「是。「洪承疇躬身，語氣堅定，「臣願率三千八旗精銳，馳援太原。臣保證，只要有臣在，太原就不會丟。臣會把李定國的西路軍，死死地拖在太原城下。「
「可是……「福臨猶豫了，「洪先生你年事已高，太原兵凶戰危，萬一有個閃失……「
「皇上，「洪承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臣身受大清厚恩，無以為報。如今國家有難，臣豈能袖手旁觀？臣雖不才，但守城之術，還是略知一二的。李定國雖然善戰，但他擅長的是野戰，不是攻城。只要太原城防堅固、糧草充足，他就算有十萬大軍，也休想越過太原一步。「
他頓了頓，又道：
「而且，臣去太原，還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臣在明軍中，還有些舊部。「洪承疇的語氣很平靜，「說不定，可以策反一些人。就算不能策反，也能散布些謠言，亂其軍心。「
福臨沉默片刻後看向濟爾哈朗，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濟爾哈朗微微點了點頭。
洪承疇的方略，雖然聽起來有些保守，但不得不說，很有道理。
明軍氣勢正盛，此時和他們決戰，不是明智之舉。
倒不如先拖一拖，等他們銳氣磨盡了，再動手。
至於洪承疇主動請纓去太原……
濟爾哈朗心裡清楚，洪承疇這是急著立功。畢竟，他是漢臣，又是降將，在朝堂上一直飽受猜忌。他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也需要一場功勞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不過，這對大清來說，是好事。
「不用。「洪承疇搖頭，「三千人足夠了。人多了，反而消耗糧草。而且，太原城裡還有近兩萬守軍，加上這三千八旗精銳，守城綽綽有餘。「
福臨又猶豫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好。「他看向洪承疇，「洪先生，朕准你所請。朕給你三千八旗精銳，再給你加太子太保銜，賜尚方寶劍，節制太原所有文武官員。你到了太原，一切事務，可先斬後奏。「
「臣謝皇上隆恩！「洪承疇撩袍跪倒，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沒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
當日午後，洪承疇帶著三千八旗精銳，出了京城，往太原方向而去。
他坐在一輛馬車上，車簾半卷，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七月的華北平原，難得一片蔥綠。莊稼長勢很好，看樣子今年是個豐收年。
可洪承疇沒有心思看風景。
他的心裡，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大人，「洪承疇的謀士黃志遴走到車旁，低聲道，「您這個時期去太原？可是九死一生的差事。李定國的西路軍，據說有五六萬人，我們只有三千人……「
黃志遴是洪承疇的姻親，更是清軍入關後的福建籍考中進士第一人。
洪承疇從車窗外收回目光，看了那黃志遴一眼，淡淡地說：
「我知道。「
「那您還……「
「正因為危險，我才要去。「洪承疇的聲音很輕，「這朝堂之上，想讓我死的人，比想讓我活的人多。我若待在京師，遲早會死在他們手裡。倒不如去太原，或許還能搏出一條生路。「
黃志遴愣住了。
他沒想到，洪承疇會說出這樣的話。
「大人……「
「你不懂。「洪承疇輕輕嘆了口氣，「我是漢臣，又是降將。不管我做多少事，在他們眼裡，我都是個外人。打贏了，他們嫉妒我；打輸了，他們殺了我。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再說了，李定國……沒那麼可怕。「
「莫非大人已有良策？「黃志遴好奇地問。
洪承疇點了點頭：「我在太原城還有一枚棋子，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棋子？「
「晉商。「洪承疇淡淡道，「范永斗為首的八大家，在山西經營了上百年，根深蒂固。這些人，最是趨利避害。如今明軍勢大，他們多半已經倒向了南明。但只要我們能給他們足夠的好處，他們未必不能為我所用。「
「大人的意思是……「
「商人逐利，只要有利潤，他們什麼都敢做。「洪承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寒意，「糧草、軍械、情報……這些東西，晉商都能弄到。只要能用好他們，太原就不是孤城。「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遠處的天空中，有幾隻大雁在飛。
風從視窗吹進來，撩起他花白的鬍鬚。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只有風，在車窗外呼嘯而過，帶著盛夏的燥熱，也帶著……一絲不詳的預感。
——
同日，太原府，巡撫衙門。
山西巡撫馬國柱站在大堂上，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他的面前，站著十幾個文武官員，一個個垂頭喪氣，像鬥敗了的公雞。
「慌什麼！「馬國柱強作鎮定，喝了一聲，「不就是李定國來了嗎？有什麼好怕的？太原城高牆厚，糧草充足，我們守得住！「
話雖這麼說，可他自己的聲音都在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李定國來得這麼快。
平陽才丟了幾天？
不過六七天的功夫，李定國就從平陽打到了太原？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中丞大人，「一個參將戰戰兢兢地開口，「李定國的前鋒，已經到了清源縣了。離太原城，不到五十里了。我們……我們是不是該向朝廷求援？「
「求援？「馬國柱苦笑，「朝廷的援兵，什麼時候能到？等他們來，黃花菜都涼了。「
「那……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馬國柱咬了咬牙，「傳令下去，全城戒嚴，四門緊閉。所有青壯男丁，全部上城防守。敢言棄城者，斬！「
「是……是！「
眾官員紛紛領命，四散而去。
大堂上，只剩下馬國柱一個人。
他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無力。
「太原……能守住嗎？「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窗外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影子，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蛇，扭曲著、掙扎著，卻怎麼也爬不起來。
太原城的上空，烏雲正在聚集。
一場大戰，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