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北門突圍，賀珍截殺
黑龍峽。從平陽往太原的必經之路。
兩邊陡峭山崖，中間狹窄峽谷，最寬處不過兩丈。谷中荒草齊腰，風吹過，草浪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
賀珍蹲在山崖上一塊岩石後面，嘴裡叼著草莖，目光死死盯著峽谷入口。
三天前李定國讓他在此設伏，打埋伏是他的本行。
當年賀珍在漢中起兵抗清殺到西安城下，兵敗後他帶三千兄弟鑽進商駱山，為躲避清軍的圍剿，什麼地形適合伏擊、怎麼斷敵退路、怎麼打援，全刻在骨頭裡。
「賀大哥，「副將賀福低聲道，「都等二天了，額色伊會不會不來？「
賀福是賀珍的族弟，十幾年的老兄弟。本事不算頂尖，但勝在一個「穩「字，交代給他的事從沒出過岔子。
賀珍吐掉草莖：「不會。南門破了，他只能往北逃。往南是咱們的主力，往東是五軍營地盤，往西是呂梁山地，走不通。唯一活路就是過黑龍峽，奔太原。「
「讓兄弟們稍安勿躁。」賀珍傳令下去：「馬鈴鐺全摘了，馬蹄裹布，不許發出一點聲響。誰壞了老子的大事，親手剮了他。」
賀福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夜很黑，風很大，賀珍想起很多年前跟著闖王打天下時，也是在這樣一個黑夜裡，他帶人在峽谷設伏，打的是明朝官軍。
一晃十幾年，如今又蹲在峽谷里，打的卻是韃子。頂頭上司變成了當年的老對手李定國。
「人生他娘的真是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句，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
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很輕，很碎，但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清晰。
賀珍眼睛一亮，舉手示意噤聲。所有人屏住呼吸，握緊兵器。
一隊清軍探馬出現在峽谷入口，十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邊走邊觀察兩邊山崖。走到中間，為首的探馬停下來抬頭看。賀珍身邊的弓箭手已經拉開了弓。
賀珍搖頭，示意不動。
探馬觀察片刻，沒發現異常，繼續前行，消失在峽谷另一端。
「賀大哥，為什麼不打？「賀福低聲問。
「打了他們，後面的大部隊就不來了。放他們過去，額色伊收到探馬回報知道安全，才會放心進來。「
果然，大約一炷香後，峽谷入口出現了更多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隊正紅旗甲兵，約兩百餘人，全副武裝，刀出鞘弓上弦，隊形整齊。後面是更多的漢軍旗、綠營兵和輜重隊伍。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長蛇，慢慢鑽進峽谷。
「大約千餘人，沒發現額色伊，這些應該都是先頭部隊。「
「再等等！」賀珍皺眉，「等他們主力都進來再動手。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清軍隊伍源源不斷走進峽谷，走了快半個時辰。
「差不多了。「
賀珍抬手，身旁號兵拿起牛角號。
「放號箭！「
咻——一支響箭劃破夜空，尖銳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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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打！「
兩邊山崖上瞬間亮起無數火光。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山崖傾瀉而下，像一場黑色暴雨砸進清軍隊伍里，其間還夾雜著一些火銃彈丸。
慘叫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瞬間混成一片。
清軍被打蒙了。前面的想往後退，後面的還在往前擠，人馬撞在一處，整個峽谷亂成了一鍋粥。
「衝下去！「
賀珍提刀第一個從山崖上順著繩索滑下，穩穩落在峽谷底部。三千山軍士兵同時吶喊，從兩邊山崖衝殺而下，像一群下山的猛虎。
先用箭雨和火銃打亂清軍陣型，再從兩邊居高臨下衝擊，截成數段，分割包圍。
非常老套的戰術，但很管用。
綠營兵和漢軍旗最先崩潰，扔下兵器就往後跑。只有正紅旗甲兵還在結陣頑抗，且戰且退。
「想跑？「賀珍冷笑，一揮手，一隊士兵繞到峽谷出口堵死退路，另一隊從入口壓過來，把清軍往中間趕。
關門打狗。
～～～
峽谷中段，額色伊已經紅了眼。
他萬萬沒想到，精心策劃的突圍竟撞進了明軍的包圍圈。
「沖！給我衝出去！「他揮舞馬刀嘶喊，「衝出去就活了！「
可是沒用。峽谷太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兩邊明軍居高臨下，箭雨一輪接一輪。更要命的是這些明軍打法刁鑽狠辣，你剛舉刀，脖子上可能就挨了一飛刀；你剛想躲，腳下就有絆馬索等著。
「是賀珍的人。「額色伊心裡涼了半截。那個在商洛山打了數年游擊的匪首，他不是應該在關中嗎？
「大人，怎麼辦？「梅勒京章穆克登渾身是血跑到他身邊。這人跟了額色伊八年，從盛京到太原，左臉上那道刀疤是當年替額色伊擋的一刀。此刻那張粗糙的臉上全是血污，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棄馬，爬上山崖突圍！「額色伊吼道。
可他忘了，賀珍的人就是從山上下來的。
「想爬山？「賀珍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往崖上爬的清軍，嘴角露出獰笑，「給老子扔石頭！「
滾石檑木從山頂砸下來，巨大的石頭在人群中橫衝直撞，血肉橫飛。爬在半山腰的清軍被砸中，像麻袋一樣摔落。
「額色伊！「賀珍高聲喊道，「你的死期到了！兄弟們，拿下額色伊的人頭，賞銀千兩！「
「殺——！「
明軍士氣大振，攻勢更猛。正紅旗甲兵雖悍，但在這種地形下騎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反而賀珍的山地兵如魚得水，在岩石樹木間穿梭，每一次出現都帶走幾條人命。
戰鬥持續不到一個時辰。兩千多清軍，死的死降的降，只剩額色伊身邊兩百多親衛還在負隅頑抗。
「大人，你快走吧！「穆克登渾身是傷，擋在額色伊面前，「屬下帶人掩護，你換身衣服趁黑混出去！「
「走？「額色伊慘笑一聲，「往哪走？「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漫山遍野都是明軍火把，喊殺聲震天動地。
穆克登忽然跪了下來。
「大人，「這個跟了他八年的男人，聲音第一次發顫，「奴才的命是大人給的。今日奴才先走一步……大人若有來世，奴才還給大人牽馬。「
他拔出短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額色伊怔了一瞬。
「我是大清的固山額真，「他緩緩抽出腰刀，「不能被俘。「
他轉身看向賀珍的方向，高聲喊道：「賀珍！我額色伊就算死，也不會死在你這種流寇手裡！「
寒光一閃。
鮮血噴涌，濺在周圍岩石上。額色伊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
——
戰鬥結束時，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照進黑龍峽，照亮了屍山血海。
賀珍站在額色伊屍體旁，用布擦了擦刀。
他就這麼蹲下身，伸手把額色伊睜著的眼睛合上了。手指觸到那張冰涼的臉時，他停了一停。
「這韃子倒也有些種。「他站起身，聲音平淡，「走吧。「
「賀將軍！「親兵跑來報數，「殺敵一千二百，俘虜八百，跑了兩三百。正紅旗佐領以上將官，死了七個，被俘三個。「
「我們的人呢？「
「陣亡一百一十七，傷兩百多。「
賀珍沉默片刻。「把兄弟們都埋了，好好安葬，立個牌子。打完仗把屍骨送回家鄉。「
他走到峽谷邊，望著北方。晨曦中，太原城方向隱約有灰色霧氣。
「回平陽，向大帥復命！「
三千衣衫染血計程車兵跟在他身後，踏上歸途。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
——
太原，經略行轅。
經略，是戰時方設的重號，非尋常督撫可比。
清廷特授洪承疇為太保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國史院大學士，節制山西、直隸、山東三省軍務，總督軍務兼理糧餉，撫鎮以下咸聽節制，攻守便宜行事。
簡而言之，在山西這盤棋上，經略便是執子之人，但滿族貴族心裡清楚：漢臣終究是漢臣，洪承疇能節制綠營，卻指揮不動真正的八旗勁旅，那些固山額真、梅勒章京，面上聽調，骨子裡自有主張。
洪承疇在崇禎時期便總督五省軍務、生擒闖王高迎祥、將李自成逼至十八騎遁入商洛山，降清後招撫江南名士文官，順治對他很是倚重。
洪承疇如今年過六旬，花白鬢髮之下是一雙從不曾渾濁的眼睛。
他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軍報，面色如常。燭火映在他花白的鬢角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軍報上的字很簡短：平陽失守，額色伊陣亡，殘部不足千人退至介休。
他把軍報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散開。
「經略，「幕僚沈廷揚小心翼翼地開口，「額色伊全軍覆沒，南明軍下一步必然是——「
「必然是打太原。「洪承疇平靜地接上他的話，彷佛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輿圖上太原府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一個紅圈，圈旁註了四個字：核心必守。
「平陽本來就是扔出去的誘餌。「洪承疇的聲音很淡，「額色伊能守一個月，最好。守不住，也不意外。只是——「
只是他沒想到額色伊會死。在他的部署里，額色伊的任務是拖時間，不是殉城。守不住就該投降，投降還能拿明軍的人情做籌碼。可額色伊選了死。
這個正紅旗的莽漢，到底還是有幾分滿洲人的骨氣。
「不過……「洪承疇轉過身，目光落在輿圖上黑龍峽的位置，「額色伊部被全滅，說明南明北路軍的戰力比本督預想的要強。李定國手下能人不少，那個賀珍……在黑龍峽設伏，倒有幾分章法。「
沈廷揚點頭道：「經略的意思是，需要調整部署？「
洪承疇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交給親兵：「傳令：第一，大同孟喬芳部即刻南調，駐守榆次；第二，平陽、潞安方向的綠營全部撤回太原，堅壁清野，不留一粒糧食給南明；第三，給北京上摺子，請朝廷速調京營精銳南下增援。「
沈廷揚一一記下，猶豫了一下：「經略，順治爺那邊……會派援兵嗎？「
洪承疇冷冷一笑：「朝廷里那些滿朝貴人說太原丟了就是丟了半壁江山，他們比本督更怕。援兵一定會來，只是快慢的問題。「
他重新坐回案前，展開一張太原城防圖。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兩色的記號——紅色是清軍布防，藍色是推測的明軍進攻路線。
「太原不是平陽。「洪承疇的手指在城防圖上緩緩移動，「城牆高三丈六，壕溝寬兩丈，城頭架紅夷大炮四十二門。本督手裡還有一萬兩千旗兵、兩萬三千綠營。李定國想來？讓他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獵人布置陷阱時的沉穩。
沈廷揚看著洪承疇的側臉，感覺到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此刻身上有一種可怕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彷佛在他眼裡，這不是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大戰，而是一盤棋。
一盤他已經推演了無數遍的棋。
「去吧。「洪承疇頭也不抬，「把各路的調令發出去。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給額色伊寫封祭文。用本督的名義。就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就說，本督負了他。「
沈廷揚一怔，隨即躬身退出。
書房裡只剩下洪承疇一個人。燭火跳了跳，映著輿圖上太原城那個朱紅色的圈，像一隻眯起的眼睛。
洪承疇拿起硃筆，在太原城周圍的山口要道上，一個一個畫下新的標記。
畫得很慢，很仔細。像一個獵人在自己的獵場裡，重新布置每一處陷阱。
兩邊陡峭山崖，中間狹窄峽谷，最寬處不過兩丈。谷中荒草齊腰，風吹過，草浪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
賀珍蹲在山崖上一塊岩石後面，嘴裡叼著草莖，目光死死盯著峽谷入口。
三天前李定國讓他在此設伏，打埋伏是他的本行。
當年賀珍在漢中起兵抗清殺到西安城下，兵敗後他帶三千兄弟鑽進商駱山，為躲避清軍的圍剿，什麼地形適合伏擊、怎麼斷敵退路、怎麼打援，全刻在骨頭裡。
「賀大哥，「副將賀福低聲道，「都等二天了，額色伊會不會不來？「
賀福是賀珍的族弟，十幾年的老兄弟。本事不算頂尖，但勝在一個「穩「字，交代給他的事從沒出過岔子。
賀珍吐掉草莖：「不會。南門破了，他只能往北逃。往南是咱們的主力，往東是五軍營地盤，往西是呂梁山地，走不通。唯一活路就是過黑龍峽，奔太原。「
「讓兄弟們稍安勿躁。」賀珍傳令下去：「馬鈴鐺全摘了，馬蹄裹布，不許發出一點聲響。誰壞了老子的大事，親手剮了他。」
賀福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夜很黑，風很大，賀珍想起很多年前跟著闖王打天下時，也是在這樣一個黑夜裡，他帶人在峽谷設伏，打的是明朝官軍。
一晃十幾年，如今又蹲在峽谷里，打的卻是韃子。頂頭上司變成了當年的老對手李定國。
「人生他娘的真是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句，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疼。
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很輕，很碎，但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清晰。
賀珍眼睛一亮，舉手示意噤聲。所有人屏住呼吸，握緊兵器。
一隊清軍探馬出現在峽谷入口，十個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來，邊走邊觀察兩邊山崖。走到中間，為首的探馬停下來抬頭看。賀珍身邊的弓箭手已經拉開了弓。
賀珍搖頭，示意不動。
探馬觀察片刻，沒發現異常，繼續前行，消失在峽谷另一端。
「賀大哥，為什麼不打？「賀福低聲問。
「打了他們，後面的大部隊就不來了。放他們過去，額色伊收到探馬回報知道安全，才會放心進來。「
果然，大約一炷香後，峽谷入口出現了更多的人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隊正紅旗甲兵，約兩百餘人，全副武裝，刀出鞘弓上弦，隊形整齊。後面是更多的漢軍旗、綠營兵和輜重隊伍。隊伍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長蛇，慢慢鑽進峽谷。
「大約千餘人，沒發現額色伊，這些應該都是先頭部隊。「
「再等等！」賀珍皺眉，「等他們主力都進來再動手。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清軍隊伍源源不斷走進峽谷，走了快半個時辰。
「差不多了。「
賀珍抬手，身旁號兵拿起牛角號。
「放號箭！「
咻——一支響箭劃破夜空，尖銳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給我打！「
兩邊山崖上瞬間亮起無數火光。密密麻麻的箭矢從山崖傾瀉而下，像一場黑色暴雨砸進清軍隊伍里，其間還夾雜著一些火銃彈丸。
慘叫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瞬間混成一片。
清軍被打蒙了。前面的想往後退，後面的還在往前擠，人馬撞在一處，整個峽谷亂成了一鍋粥。
「衝下去！「
賀珍提刀第一個從山崖上順著繩索滑下，穩穩落在峽谷底部。三千山軍士兵同時吶喊，從兩邊山崖衝殺而下，像一群下山的猛虎。
先用箭雨和火銃打亂清軍陣型，再從兩邊居高臨下衝擊，截成數段，分割包圍。
非常老套的戰術，但很管用。
綠營兵和漢軍旗最先崩潰，扔下兵器就往後跑。只有正紅旗甲兵還在結陣頑抗，且戰且退。
「想跑？「賀珍冷笑，一揮手，一隊士兵繞到峽谷出口堵死退路，另一隊從入口壓過來，把清軍往中間趕。
關門打狗。
～～～
峽谷中段，額色伊已經紅了眼。
他萬萬沒想到，精心策劃的突圍竟撞進了明軍的包圍圈。
「沖！給我衝出去！「他揮舞馬刀嘶喊，「衝出去就活了！「
可是沒用。峽谷太窄，人數優勢發揮不出來，兩邊明軍居高臨下，箭雨一輪接一輪。更要命的是這些明軍打法刁鑽狠辣，你剛舉刀，脖子上可能就挨了一飛刀；你剛想躲，腳下就有絆馬索等著。
「是賀珍的人。「額色伊心裡涼了半截。那個在商洛山打了數年游擊的匪首，他不是應該在關中嗎？
「大人，怎麼辦？「梅勒京章穆克登渾身是血跑到他身邊。這人跟了額色伊八年，從盛京到太原，左臉上那道刀疤是當年替額色伊擋的一刀。此刻那張粗糙的臉上全是血污，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棄馬，爬上山崖突圍！「額色伊吼道。
可他忘了，賀珍的人就是從山上下來的。
「想爬山？「賀珍站在一塊巨石上，看著往崖上爬的清軍，嘴角露出獰笑，「給老子扔石頭！「
滾石檑木從山頂砸下來，巨大的石頭在人群中橫衝直撞，血肉橫飛。爬在半山腰的清軍被砸中，像麻袋一樣摔落。
「額色伊！「賀珍高聲喊道，「你的死期到了！兄弟們，拿下額色伊的人頭，賞銀千兩！「
「殺——！「
明軍士氣大振，攻勢更猛。正紅旗甲兵雖悍，但在這種地形下騎射優勢根本發揮不出來，反而賀珍的山地兵如魚得水，在岩石樹木間穿梭，每一次出現都帶走幾條人命。
戰鬥持續不到一個時辰。兩千多清軍，死的死降的降，只剩額色伊身邊兩百多親衛還在負隅頑抗。
「大人，你快走吧！「穆克登渾身是傷，擋在額色伊面前，「屬下帶人掩護，你換身衣服趁黑混出去！「
「走？「額色伊慘笑一聲，「往哪走？「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漫山遍野都是明軍火把，喊殺聲震天動地。
穆克登忽然跪了下來。
「大人，「這個跟了他八年的男人，聲音第一次發顫，「奴才的命是大人給的。今日奴才先走一步……大人若有來世，奴才還給大人牽馬。「
他拔出短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額色伊怔了一瞬。
「我是大清的固山額真，「他緩緩抽出腰刀，「不能被俘。「
他轉身看向賀珍的方向，高聲喊道：「賀珍！我額色伊就算死，也不會死在你這種流寇手裡！「
寒光一閃。
鮮血噴涌，濺在周圍岩石上。額色伊的身體晃了晃，重重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北方——那是京師的方向。
——
戰鬥結束時，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照進黑龍峽，照亮了屍山血海。
賀珍站在額色伊屍體旁，用布擦了擦刀。
他就這麼蹲下身，伸手把額色伊睜著的眼睛合上了。手指觸到那張冰涼的臉時，他停了一停。
「這韃子倒也有些種。「他站起身，聲音平淡，「走吧。「
「賀將軍！「親兵跑來報數，「殺敵一千二百，俘虜八百，跑了兩三百。正紅旗佐領以上將官，死了七個，被俘三個。「
「我們的人呢？「
「陣亡一百一十七，傷兩百多。「
賀珍沉默片刻。「把兄弟們都埋了，好好安葬，立個牌子。打完仗把屍骨送回家鄉。「
他走到峽谷邊，望著北方。晨曦中，太原城方向隱約有灰色霧氣。
「回平陽，向大帥復命！「
三千衣衫染血計程車兵跟在他身後，踏上歸途。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長。
——
太原，經略行轅。
經略，是戰時方設的重號，非尋常督撫可比。
清廷特授洪承疇為太保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國史院大學士，節制山西、直隸、山東三省軍務，總督軍務兼理糧餉，撫鎮以下咸聽節制，攻守便宜行事。
簡而言之，在山西這盤棋上，經略便是執子之人，但滿族貴族心裡清楚：漢臣終究是漢臣，洪承疇能節制綠營，卻指揮不動真正的八旗勁旅，那些固山額真、梅勒章京，面上聽調，骨子裡自有主張。
洪承疇在崇禎時期便總督五省軍務、生擒闖王高迎祥、將李自成逼至十八騎遁入商洛山，降清後招撫江南名士文官，順治對他很是倚重。
洪承疇如今年過六旬，花白鬢髮之下是一雙從不曾渾濁的眼睛。
他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封剛送到的軍報，面色如常。燭火映在他花白的鬢角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軍報上的字很簡短：平陽失守，額色伊陣亡，殘部不足千人退至介休。
他把軍報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根散開。
「經略，「幕僚沈廷揚小心翼翼地開口，「額色伊全軍覆沒，南明軍下一步必然是——「
「必然是打太原。「洪承疇平靜地接上他的話，彷佛在說一件早就預料到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輿圖上太原府的位置被他用硃筆圈了一個紅圈，圈旁註了四個字：核心必守。
「平陽本來就是扔出去的誘餌。「洪承疇的聲音很淡，「額色伊能守一個月，最好。守不住，也不意外。只是——「
只是他沒想到額色伊會死。在他的部署里，額色伊的任務是拖時間，不是殉城。守不住就該投降，投降還能拿明軍的人情做籌碼。可額色伊選了死。
這個正紅旗的莽漢，到底還是有幾分滿洲人的骨氣。
「不過……「洪承疇轉過身，目光落在輿圖上黑龍峽的位置，「額色伊部被全滅，說明南明北路軍的戰力比本督預想的要強。李定國手下能人不少，那個賀珍……在黑龍峽設伏，倒有幾分章法。「
沈廷揚點頭道：「經略的意思是，需要調整部署？「
洪承疇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幾行字，交給親兵：「傳令：第一，大同孟喬芳部即刻南調，駐守榆次；第二，平陽、潞安方向的綠營全部撤回太原，堅壁清野，不留一粒糧食給南明；第三，給北京上摺子，請朝廷速調京營精銳南下增援。「
沈廷揚一一記下，猶豫了一下：「經略，順治爺那邊……會派援兵嗎？「
洪承疇冷冷一笑：「朝廷里那些滿朝貴人說太原丟了就是丟了半壁江山，他們比本督更怕。援兵一定會來，只是快慢的問題。「
他重新坐回案前，展開一張太原城防圖。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兩色的記號——紅色是清軍布防，藍色是推測的明軍進攻路線。
「太原不是平陽。「洪承疇的手指在城防圖上緩緩移動，「城牆高三丈六，壕溝寬兩丈，城頭架紅夷大炮四十二門。本督手裡還有一萬兩千旗兵、兩萬三千綠營。李定國想來？讓他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獵人布置陷阱時的沉穩。
沈廷揚看著洪承疇的側臉，感覺到這個年過六旬的老人此刻身上有一種可怕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彷佛在他眼裡，這不是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大戰，而是一盤棋。
一盤他已經推演了無數遍的棋。
「去吧。「洪承疇頭也不抬，「把各路的調令發出去。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
「給額色伊寫封祭文。用本督的名義。就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就說，本督負了他。「
沈廷揚一怔，隨即躬身退出。
書房裡只剩下洪承疇一個人。燭火跳了跳，映著輿圖上太原城那個朱紅色的圈，像一隻眯起的眼睛。
洪承疇拿起硃筆，在太原城周圍的山口要道上，一個一個畫下新的標記。
畫得很慢，很仔細。像一個獵人在自己的獵場裡，重新布置每一處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