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渡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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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法收攏,藍光一層一層絞上去,梨花樹的枝條被纏得嘎吱作響,越收越緊,樹皮上的裂紋也越來越多。

  侍衛們已經退到了喜堂邊緣,陣眼處的符文徹底穩固下來,整棵樹被光網釘在原處,寸步難行。

  滿樹梨花簌簌落了大半,枝幹扭曲著,像一頭被勒住了喉嚨的困獸在喘息。

  可那樹並沒有安靜下去。

  樹身中央裂開一道口子,先是細碎的喘,然後變成尖銳的嘶吼。

  「雲若!」

  滿堂的人都怔了一瞬。

  那聲音從樹芯里直接炸出來,裹著濃烈的妖氣,清清楚楚喊出了雲若的名字。

  「你……為何要嫁給他?!」

  枝條瘋狂地抽打光網,藍光符文被撞得明滅不定,可困住它的力道紋絲不動。

  樹冠里炸開一片花瓣雨,猩紅的邊緣在符光下忽明忽暗,落地時還在微微顫動。

  謝清綰皺眉:「這大妖什麼毛病?」

  還管上她小師叔嫁不嫁人了?

  樓見月沒接話。

  他盯著那棵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側頭對謝清綰壓低聲音說:「不對。上次交手的時候它的妖氣散了大半,至少要養半年才能恢復。這才幾天?」

  這麼一說,謝清綰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確實不對。這恢復的速度……像是體內還有一道源頭在供著。」

  雲若站在藍光陣法的正前方,大紅嫁衣被符光照得泛紫。

  沒有回頭,只是偏了一下臉,聲音不高不低地傳過去:「因為它一體雙魂。」

  樓見月愣住了:「你說啥?」

  那棵嘶鳴的梨花樹也忽然安靜了。

  謝清綰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體雙魂?兩個魂共用一個妖身?這怎麼可能……」

  雲若沒有多解釋,側身讓了半步,讓慕長庚走到她前面。

  慕長庚按著胸口,煙紫色的眸子抬起來望向那棵被困住的梨花樹。

  開口時嗓音是虛弱的,吐字卻很清楚:「林觀雪,許久未見,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連自己妹妹的魂魄都困在樹芯里出不來,你還能記得自己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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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棵樹的枝條忽然僵住了。

  滿樹的梨花同時停止了顫動。

  那日軍痞入村,林觀雪被虐殺而死,他的肉身血肉盡數被樹吸收,阿沅殺人吸食怨氣,一是為了報仇,另一個原因便是供養她哥哥的魂魄。

  這也是眾修士齊下卻殺不了這大妖的原因。

  一旦墮為妖邪,心底的執念便會被妖力無限放大。

  當初在落澗川,不過匆匆一眼,林觀雪便對雲若動了心。

  這份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成了困住他的又一重枷鎖。

  所以這隻大妖才會一路自南向北,隱去行跡,死死尾隨雲若。

  慕長庚看穿了隱患,早在湯池之時,便同雲若定下計策,借大婚做局,逼他主動現身。

  真相攤開的那刻,樓見月和謝清綰都難得地沉默了。

  樹身中央那道裂口裡傳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然後是兩道絞纏在一起的聲音。

  「別聽他的!」

  「我是誰……我不是……」

  「劍來。」雲若抬起手來,「逍遙。」

  樓見月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逍遙劍從他乾坤袋裡破空而出,劍身上的鏽斑遮不住靈光。

  雲若提劍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棵梨花樹面前,聲音放得很輕:「林公子,我猶記那日雨中的一盞熱茶,如今你可還能認出我?」

  樹身在她靠近時微微顫了一下。

  枝條既沒有抽打也沒有退縮,就那麼懸在半空,像不知道該做什麼。

  樹芯里那道低沉的聲音又響了一下,喃喃的:「雲姑娘……動手吧……」

  他這一輩子沉沉浮浮,為了仇恨而活著,牽連了無辜人的性命,早就罪孽滔天。

  如今更是犯下滔天大錯,是他沒有約束好阿妹,亦放縱了心中的魔。

  他只望一死彌補這無邊罪孽。

  逍遙劍的劍尖抬起來,指向樹身中央那道裂口。

  往前遞半寸,劍氣就能絞碎樹芯里那兩道糾纏的魂魄。

  可雲若的手停在了那裡。

  裂口裡隱約能看見兩道交纏的光影,一道暗紫一道深褐,絞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誰是誰。

  雲若的劍尖顫了一下。

  她沒有刺出去。

  「下不去手?」

  也罷。

  逍遙的嘆息落在她識海里。

  一道清冽的靈識從劍柄傳來,順著經脈直抵識海,將一段古老而綿長的咒文無聲地印了進去。

  「那就開始吧。」逍遙說。

  雲若愣了:「什麼開始?」

  「既狠不下心來,那就渡了他們兄妹二人,給他們在業海中償還的機會。」

  「渡妖?別鬧了,我哪會……」

  「你會。」

  這是刻在血脈里的東西。

  「那我試試?」

  雲若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鬆了劍柄,讓逍遙劍浮在半空自行護法,雙手十指相對,緩緩合攏。

  她閉上眼,起初還有些生澀,指節對不齊,靈力的涌動磕磕絆絆的。

  可下一刻,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動了起來,她的嘴唇翕動著吐出音節。

  那些從未學過的咒文順暢地流出來,像她早已做過無數遍一樣。

  一道溫潤的聖光從合攏的掌心裡漫出來。

  先是淡金色的薄霧,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厚,像黎明時分天邊鋪開的第一道光。

  光從指尖流向梨花樹,滲進樹芯,將那兩道魂魄緩緩包裹起來。

  聖光籠罩之下,兩道光影的輪廓變得清晰了。

  阿沅偏過頭去看她兄長,林觀雪也低頭看她,眉眼之間依稀能辨出初識的模樣。

  雲若站在光里,雙手合十,眼睫垂著,大紅嫁衣的裙擺被風拂起。

  光從她身上鋪展開來,照著滿地梨花和滿堂狼藉,她身後是舉著刀劍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侍衛們。

  慕長庚站在幾步之外,望著她。

  她整個人浸在光里,眉眼間帶著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像供奉在畫卷上的神女。

  樓見月瞳孔縮緊。

  往生咒?

  他曾在天闕樓私藏的古籍里見過殘缺記載,那是代代相傳的上古咒術,只有神族血脈的人才能喚醒。

  旁人學都學不會,看一眼都會頭暈目眩。

  雲若怎麼會……

  不,不對。

  他立刻否定了自己。

  那應該只是很像的咒術。

  他活到這把年紀連真正施展往生咒的都沒見過一面,哪能憑一兩眼就斷定就是。

  可他後脊那一層涼意久久不散。

  聖光升到了最高處,將整棵梨花樹和兩道魂魄一起裹進暖融融的金色里。

  阿沅和林觀雪的光影漸漸變得透明,像被水沖刷過的墨跡,一點一點淡去。

  林觀雪最後那道殘破的影子偏過頭來,朝雲若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了。

  聖光收攏,落回雲若掌心,然後熄了。

  梨花樹在光散盡的瞬間化作一捧白色粉末,被灌進來的風吹散了,混著滿地花瓣落了一地。

  雲若站在原地,雙手還合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頭看了看那堆粉末,輕輕吐了口氣,轉身看向身後那群愣住的人。

  樓見月第一個走上前,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問什麼,最後憋出一句:「若兒,你方才那是什麼術法?」

  雲若自己也有些恍惚:「逍遙剛教我的,我也不知道。」

  謝清綰收了雙劍走過來,雲若看向她:「沒事吧?」

  謝清綰搖搖頭。

  幾個人圍在那裡說著話,慕長庚還站在幾步之外沒動。

  煙紫色的眸子落在那道大紅身影上,瞳光微微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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