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挑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日子裡,鎮北侯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庫房裡的紅綢一匹一匹往外搬,廊下的舊燈籠全換成了新糊的大紅絹紗。

  連庭院裡那幾棵老桂樹的枝椏上都系了拇指粗的紅繩,風一吹,漫天的甜香裹著碎紅在日光里浮浮沉沉。

  樓見月和謝清綰被移到了後院西北角的一座小院裡,院子不大,院牆卻壘得足有一丈多高,牆頭還嵌了碎瓷片,可能是防他們翻牆跑。

  不過慕長庚大約也沒真想折辱他們,院門不上鎖,一日三餐有人送,院中石桌上還擺了一壺茶和幾碟點心,儼然是待客的架勢。

  可樓見月偏偏不領這個情。

  他天不亮就起來,搬一把竹梯搭在院牆邊,踩著瓦片爬上屋頂,尋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來,翹著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前院熱火朝天的籌備景象。

  然後開始挑刺。

  他指著廊下新掛的紅綢說:「這什麼料子?粗棉染的硃砂紅?那經緯稀疏得能漏光,掛上去風一吹就起毛邊,不知道還以為窮得沒錢了。」

  底下抱著綢緞的丫鬟仰頭看了他一眼,沒敢搭話,抱緊了料子小跑著走了。

  工匠們在花園裡搬假山。

  樓見月換了個方位坐著,懷裡揣了把瓜子,邊磕邊往下指:「你們這假山擺的是什麼格局?」

  「左高右低水往東流,聚不住氣不說,那主峰對著正房的窗,刀劈斧砍的尖角直衝人面門,這叫煞位。你們家殿下是嫌日子太順了想給自己找點血光之災?」

  幾個工匠面面相覷,手裡的撬棍停在半空,猶猶豫豫地去看旁邊的管事。

  管事擦了把汗,小聲說:「少東家,這假山是殿下親自定的方位……」

  「那他不懂風水。」樓見月吐了一片瓜子殼,殼從屋頂飄飄蕩蕩落下來,正好掉在那管事肩頭,「你告訴他,我這是為他好,沖了煞氣不吉利,這親別成了,他命不好。」

  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沒敢頂回去,轉頭招呼工匠把假山放穩了。

  夜明珠換了一匣子新的,預備嵌在婚房樑上和燈台里充作喜燭。

  樓見月看了一眼那匣子珠光,嘖了一聲:「這珠子的成色也敢拿出來用?泛青泛得跟抹了層銅鏽似的,你們這放上去跟墳頭磷火有什麼區別?」

  他搖頭晃腦地往下看,底下幾個小廝仰著脖子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從恭敬變成了忍耐,又從忍耐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謝清綰也被關在同一片區域隔壁的院子裡。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兩座院子之間隔了一堵牆,牆不高,樓見月坐在屋頂上正好能看見她那邊的動靜。

  他正對著一隊搬花盆的下人指指點點,說那盆金橘擺的位置破了東南角的財位,那盆蘭草放在正北傷了主人的桃花運。

  謝清綰在屋子裡踱了兩圈,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推窗探出半個身子:「你消停會行不行?」

  樓見月低頭看她,揚了揚手裡的瓜子袋:「清綰你要不要來點?葵花籽,咸口的。」

  謝清綰:「……」

  她無語關上了窗。

  可沒過多久,窗扇又吱呀一聲推開一條縫,一隻白淨的手從縫裡伸出來,朝樓見月招了招。

  樓見月心領神會,把瓜子袋往下一拋,精準地落進那隻手裡。

  窗扇又合上了,裡面傳來窸窸窣窣嗑瓜子的聲音。

  一直持續到了一整天,前院的侍衛們終於有點扛不住了。

  領頭那個姓趙的侍衛長領了慕長庚的命令,本意是守在院外盯住樓見月別讓他鬧事。

  可樓見月準時準點爬上屋頂開始評點江山,講完假山講桂樹上紅繩系錯了走向。

  說應該順時針纏三圈辟邪,下人們纏的是逆時針兩圈,這種纏法容易招孤魂野鬼來蹭喜酒。

  趙侍衛長帶著七八個手下站在院牆外面,仰頭望著屋頂上那道翹著腿吃糕點喝熱茶的身影,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少東家,」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語氣儘量客氣,「您說的這些……殿下都知道了。殿下說了,您若是覺得哪裡不妥,直接跟管事們說便是,不必日日坐在屋頂上吹風。」

  「我跟你們管事說了啊。」樓見月低頭看他,一臉無辜,「你們管事不聽我的,我只好把聲音傳遠一點,讓你們殿下也能聽見。」

  趙侍衛長深吸了一口氣:「少東家,殿下吩咐過了,您說的那些一律不改。」

  「蠢貨,難道聘禮他也不打算送到人心坎里了?」

  樓見月把茶杯往瓦片上一擱,坐直了身子往下看,眼睛裡難得認真了一瞬,「你們殿下想娶的那個人,她喜歡的綢緞是軟煙羅那種輕透的料子,不是你們掛的這層粗紅布。」

  「她喜歡花園裡種的是茉莉和梔子,聞著清清爽爽的,不是你們擺的那些大盆大盆的硃砂根。」

  趙侍衛長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樓見月又靠回去了,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語調:「所以說你們這些人啊,辦喜事光顧著排場,旁的一概不管。這喜事辦給誰看的?」

  院牆下的侍衛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少東家說得好有道理……」

  趙侍衛長回頭瞪了那人一眼。

  樓見月在屋頂上看見這一幕,彎了彎嘴角,又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趙侍衛長實在忍不住了,仰著脖子喊了一聲:「少東家!您說的放風該結束了吧!該下來了吧!」

  樓見月一隻腳踩在竹梯上,回頭看他,表情居然有些訝異:「我這不是一直在跟你們好好說話嗎?又沒跑又沒鬧的,放什麼風啊?我這是替你們家殿下查漏補缺,免費的,不收錢。」

  趙侍衛長張著嘴,一時竟然找不出話來反駁。

  院牆那邊,謝清綰的窗扇又響了一聲。

  這次是徹底關嚴了,連縫都沒留。

  樓見月笑了笑,踩著竹梯慢悠悠地下了屋頂。

  他雖然故意在挑刺,可是也沒在說假話。

  慕長庚對待此事不上心,怎配娶她?

  況且人界嫁娶最看中吉時良日和好風水,而他卻半點不顧!

  雲若如果選了慕長庚,他一句廢話也不會多說,還會好好地為她添妝。

  可她這根本不是她的本意。

  他坐下來剝了一顆瓜子丟進嘴裡,咸香在舌尖散開。

  院牆那邊,謝清綰的窗戶又推開了一條縫。

  一隻白淨的手又伸了出來,朝他攤開手掌,抖了抖。

  樓見月又拋了一袋瓜子過去。

  「我就說無聊的時候嗑瓜子吧。不著急,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

  明日,便是大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