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解生死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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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剛亮透,慕長庚就醒了。

  他是被喉間那股宿醉的乾澀嗆醒的。

  睜眼的時候窗外才透進淡青色的天光,帳幔半垂著,屋裡空蕩蕩的,桌上那隻扁酒壺不知被誰收了,換了一盞冷茶。

  他坐起來,腦袋鈍鈍地疼。

  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昨晚那身淺灰常服,領口敞著。

  他的手停在那裡,垂著眼睫,沉默了很久。

  戒靈的聲音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帶著不緊不慢的冷嘲熱諷:「哭也哭了,跪也跪了,有用嗎?人家正眼瞧你了嗎?」

  慕長庚沒有理會它,掀開被子下了床。

  宿醉讓他腳下虛浮,踩在地上時晃了一下才站穩。

  「你這麼個拖法,拖到明年今日也是白搭。」

  戒靈在他識海中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我早說了,直接綁了多省事。綁了,鎖了,關起來,時日長了自然就……」

  「閉嘴。」慕長庚心情煩躁得厲害。

  他扯過一件外袍套在身上,連腰帶都沒系好,就這麼敞著衣襟推門出去了。

  北地秋日的晨風迎面撲來,涼得刺骨。

  風從領口灌進去,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的,赤著腳踏過遊廊的青石板,朝東跨院的方向疾步走去。

  清晨的侯府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提著水桶的僕從看見他只穿著單衣披著外袍狂奔而過,嚇得水桶都差點脫手。

  管家從側門探頭出來,剛想開口叫一聲「殿下」,慕長庚已經拐過了遊廊的轉角。

  他衝進東跨院的月亮門時,院中那幾叢翠竹被晨風吹得沙沙作響。

  正房的門虛掩著,廊下空無一人。

  他連忙推開門。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桌上的茶壺洗過了,倒扣在托盤裡,兩隻青瓷杯並排放著。

  床鋪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帳幔攏在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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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頭那個位置空空的,那把逍遙劍不在了,乾坤袋也不在了。

  整個屋子像是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

  慕長庚站在門檻邊,僵住了。

  他慢慢走進去,在桌邊站定,低頭看著那隻空茶壺。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臉上的倦色和眼尾未褪淨的紅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茶壺的壺壁。涼的。

  早就涼透了。

  「已經,走了麼……」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張臉上的表情不算冷,也說不上有什麼波瀾。

  只是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里被抽走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聞風從院門外衝進來,手裡抱著一件厚實的玄色披風,看見自家主子只穿著單衣赤腳站在空蕩蕩的屋裡,臉色一下就變了。

  「主子!」聞風三步並兩步跨進來,把披風抖開裹在他肩上,「雖說才是秋日,可北地的風也是能凍死人的。您這身子……」

  慕長庚任他把披風裹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走。」他啞聲說了一個字,轉身出了房門。

  聞風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赤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背影,張了張嘴,終是什麼也沒敢說。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遊廊往回走。

  慕長庚的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像是那股衝勁過了之後,餘下的只有被掏空的倦怠。

  他低著頭走路,晨光從廊柱間斜斜地切過來,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

  然後他停住了。

  遊廊拐角處,通往侯府正門的那條石板路上,站著一個人。

  晨光從東面鋪過來,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里。

  她背對著他,正跟謝清綰說著什麼,一隻手搭在清綰的肩上,肩背的線條在晨光里舒展而放鬆。

  她的發尾被風微微吹動,衣擺也輕輕翻卷著。

  是雲若。

  她,沒有走?

  慕長庚站在遊廊拐角,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望著那個背影,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瞳孔里那片乾涸的空洞倏然照亮了。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

  「阿若……」

  他往前邁了半步。

  可下一秒,從遊廊那一端,有一人朝她走來。

  樓見月一身青衫,衣袂被晨風吹得翻卷,朝雲若伸出手臂。

  雲若看見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迎了上去,「兄長!你可算是來了!」

  慕長庚看著雲若整個人撲進了樓見月懷裡,摟著他的腰。

  樓見月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低頭看著她,一隻手抬起來在她後腦輕輕拍了拍。

  慕長庚站在遊廊拐角,目光落在那幅畫面上。

  他腕上那串佛珠猛地收緊了一扣。

  珠子驟然勒進皮肉里,一股鈍痛順著經脈漫上來,從手腕一路竄到小臂。

  但他臉上的表情什麼都沒有變。

  他就那麼站著。

  眼睛直直地望著那個方向。

  雲若從樓見月懷裡退出來,轉過身,又張開手臂抱住了旁邊的謝清綰。

  她摟著謝清綰的肩,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帶著一點掩飾不住的關切:「你身上的傷怎麼樣了?真的無礙了嗎?」

  謝清綰被她抱住,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伸手回攬了一下她的背:「真的無礙了。少東家尋了幾味好藥,將養了幾日便好的差不多了,你不必掛心。」

  雲若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確認她確實無恙,才鬆了口氣。

  樓見月站在一旁看著她們叔侄倆,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你這邊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雲若從袖中取出一隻紫檀木盒遞過去:「東西已經到手了。」

  樓見月接過來,打開盒蓋看了一眼,不朽玉在晨光里瑩瑩流轉著一縷青氣。

  他合上蓋子,指尖在紋印上停了一瞬,微微皺了一下眉:「的確不是凡品,不過……要想用此玉解那生死契,倒是有些麻煩。」

  「怎麼個麻煩法?」雲若問。

  樓見月把木盒收進袖中,抬眼看了看天色:「需得尋一處天然溫泉,以玉為引,配幾味藥草熬作藥泉,再以靈氣催動玉中封印,方能將生死契的契痕從你經脈中剝離。」

  「過程不短,少則三日,多則五日。且溫泉的水質和地氣都有講究,尋常的熱水是不成的。」

  雲若聽完,正在發愁,侯府的管家不知何時已經在幾人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朝這邊躬了躬身。

  「幾位貴客,」他耳力極好,方才的話顯然聽見了,「若是尋溫泉,咱們侯府後山倒是有一處天然的湯泉。泉眼不大,枯水期將至,水勢會小一些。不過若只是用個三五日,勉強也夠使。」

  樓見月看了管家一眼,又看了看雲若,點了下頭:「那便有勞帶路。」

  管家應了一聲,側身引路。

  樓見月抬步便跟著去了,青衫被晨風吹得翻卷,腳步利落乾脆,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遊廊拐角處,慕長庚依然站在那裡。

  他望著那個背影跟著樓見月和謝清綰一起往通往後山的側門走去。

  她走得不快,偶爾側頭和謝清綰說句什麼。

  慕長庚腕上的佛珠慢慢鬆開了,又恢復了原來的鬆緊。

  皮肉上留了一圈淺淺的紅痕。

  聞風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自家主子的側臉,晨光把那雙眼睛照得分明,裡面什麼情緒都看不見,只是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曬透了的水井。

  慕長庚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敞著的衣襟和赤著的雙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扯了扯肩上裹著的那件玄色披風,轉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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