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把玉給她
花廳設在侯府中軸偏東的位置，四面圍廊，檐下掛著八盞羊角燈，暖光溶溶地鋪滿了整個廳堂。
北地入夜後風涼，廳中四角都生了炭盆，火燒得勻勻的，一進門便是一股乾爽暖意。
雲若到的時候，席面已經擺開了。
鎮北侯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墨青色錦袍，花白鬢髮梳得齊整，手裡端著一盞茶，正跟旁邊一個副將說著什麼。
聽見門口動靜，他放下茶盞望過來，目光落在雲若身上時，那雙被北地風沙磨礪了半輩子的眼睛裡浮出一點溫和來。
「雲姑娘來了。」鎮北侯站起身，隔著桌案朝她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明顯的客氣，「快請入座。」
「多謝侯爺。」
雲若行了一禮，在客席落了座。
慕長庚坐在她斜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紅木圓桌。
桌上擺了八道熱菜四道涼碟，北地的菜色分量足，肉多湯濃，跟南邊那種精雕細琢的席面截然不同。
鎮北侯舉了舉杯，朝雲若方向遙遙一敬。
「老夫聽阿辭說，這一路多虧雲姑娘照應。北境到朔方，千里之遙，途中兇險難料。姑娘是修仙之人，肯護著他一個俗世小子走這一程，老夫心中感念。」
他說罷，自己先飲了一杯。
雲若也端杯回敬，杯中是北地的燒酒，入口辛辣，但入喉之後一股熱意便從胃裡升起來。
她面不改色地飲完，放下杯子：「侯爺客氣了。途中我和慕長庚彼此照應，談不上誰護著誰。」
鎮北侯看著她飲盡那杯燒酒後神色如常，眼底多了幾分讚許之意。
他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場面話，抬手示意侍從添菜。
席間氣氛不算熱鬧，但也不冷清。
鎮北侯偶爾問幾句路上見聞，雲若揀能說的答了，慕長庚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補全。
她發現這個老人說話很有分寸，不追問她來歷，也不過問修仙界的事，只是像一個尋常長輩在招待遠方來客。
但鎮北侯注意到，席上兩次有人來敬雲若酒的時候，慕長庚都動了一下。
頭一回是那個眉骨帶疤的將領，起身端了酒杯過來敬雲若，話沒說完，慕長庚已經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了：「李叔，她不勝酒力，這一杯我代了。」
那將領愣了一下，笑了一聲，倒也沒說什麼，跟慕長庚碰杯飲了。
第二回是管家親自端了一壺新燙的酒上來，給各人斟滿之後，特意給雲若多添了半盞，「這是北地特釀，入口烈但不上頭，姑娘不妨品一品。」
雲若手剛碰到杯沿，慕長庚的聲音又響了：「她方才已經喝了好幾杯了。」
話沒說完，他看了看鎮北侯，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鎮北侯端著酒杯沒動，目光從自家外孫臉上慢悠悠地划過去，又落在雲若身上，嘴角那點笑意淡淡的，什麼也沒說。
這小子，對這姑娘打的主意不一般啊。
「不用了慕長庚，我能喝。」
她心裡一陣吐槽，慕長庚是咋了，他自己又不是沒酒喝，一個勁兒的搶自己的。
雲若自己端起了那杯酒，朝管家道了聲謝，仰頭喝了半盞。
她把杯子放下，轉臉看了慕長庚一眼。
那目光乾乾淨淨的，帶了點不滿的意味。
老娘千杯不醉好嗎？
慕長庚別開了視線。
鎮北侯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沒有出聲。
席至半酣，菜撤了幾道，新上的是一碟蜜餞果子和一壺解膩的酸湯。
雲若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鎮北侯。
「侯爺，」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席上幾道閒談聲都靜了下來，「有件事，想當面跟您確認。」
鎮北侯放下茶盞，神色溫和地看著她：「姑娘請說。」
「不朽玉。」雲若說，「世子說玉在侯爺北庫里，已經著人去清點了。我想知道，大概還要多久。」
她說得坦然，但席間那點閒適的氣氛還是微微凝了一瞬。
幾個副將互相看了一眼，識趣地放下了筷子。
鎮北侯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茶盞，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向了坐在斜對面的慕長庚。
那一眼不重，也沒什麼鋒芒。
但慕長庚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指腹在瓷面上蹭過去，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垂著眼皮，沒有迎上外祖父的目光，只是看著自己杯中的酒液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鎮北侯收回目光，面上那副溫和的神色紋絲不動，朝雲若笑了一下：「仙子放心。不朽玉確實在北庫里，老夫已經打發人去理了。」
「庫中物件多年不曾歸整，冊子也舊了，需得一樣一樣對。不過既然仙子急著用，老夫會催著他們加緊些，想必很快就有答覆了。」
他說得從容平穩，字字圓融，滴水不漏。
雲若點了點頭：「多謝侯爺。」
席間那點凝滯的氣息被他這幾句話輕輕帶了過去。
副將們重新端起了酒杯，管家過來撤了幾道空盤，花廳里的氣氛又活泛起來。
但慕長庚那杯酒一直端在手裡，沒有喝。
晚宴散時已近亥正。
鎮北侯年紀大了，先起身離了席，管家扶著往內院走去。
幾個副將也陸續告退，花廳里很快只剩下雲若和慕長庚。
雲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去了。」
慕長庚這才把杯中那口始終沒喝的酒放在桌上，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出了花廳。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特有的乾爽涼意。
檐下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光影在地面上來回擺動。
兩人並肩走過遊廊，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青石板上。
在東跨院門口分開的時候，雲若說，「早點歇息吧。」
然後便進了院子。
慕長庚站在月亮門外，看著她背影消失在翠竹影子裡，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繞過了兩道院牆，去了鎮北侯的書房。
書房的燈還亮著。
鎮北侯坐在案後，手裡已經換了一卷書，見他推門進來，抬眼看了看，語氣平平的：「我就猜你要來。」
慕長庚在門邊站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燈燭的火苗跳了兩下，把兩人之間的桌面照得明暗交錯。
鎮北侯把書卷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著自家外孫那張被燈燭照得輪廓分明的臉。
沉默了約莫五六息，老人開口了。
「那個姑娘，你捨不得。」
慕長庚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鎮北侯的目光落在他擱在案沿的那隻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著什麼又鬆開。
「我替你遮掩了這麼一回，但你拖著不放，又是何苦？」
慕長庚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不知道。」
鎮北侯看了他許久。
案上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把他花白的鬢髮映出一層暖光。
「你捨不得她，」老人慢慢說，「但你也知道，她不會因為你留下。所以才這般行徑，拖一日是一日，是不是？」
慕長庚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桌面上那盞燈，火苗在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光點。
那光點微微晃動著，像是被什麼情緒攪得不太穩當。
他攥在案沿的手指鬆開了，又重新攥上，最終沉沉地闔了一下眼。
他點了點頭。
鎮北侯嘆了聲氣。
他伸手拍了拍慕長庚擱在案上的那隻手背，掌心乾燥而溫熱。
「年輕人動心思，老夫都看在眼裡，也明白。」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軟了些，「但阿辭啊，留不住的東西，攥得越緊，走的時候越疼。」
慕長庚的睫毛顫了一下。
「把玉給了她吧。」鎮北侯收回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垂在茶麵上，像是覺得話說到了這裡便夠了，「答應好的事，總要兌現。至於旁的……」
他抬眼看了看慕長庚，沒有再往下說。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外面起了一陣夜風，把窗紙吹得簌簌響。
檐角的銅鈴叮噹了兩聲，又歇了。
慕長庚慢慢站起來，朝鎮北侯行了一禮，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了，外祖父。」
他轉身出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合上，燈燭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線，然後被夜風吹滅了似的暗下去。
慕長庚站在廊下，仰頭看了看北地沉沉的夜空。
星河壓得很低，冷而亮地橫亘在頭頂。
他也想問問自己，何苦呢？
北地入夜後風涼，廳中四角都生了炭盆，火燒得勻勻的，一進門便是一股乾爽暖意。
雲若到的時候，席面已經擺開了。
鎮北侯坐在主位上，換了一身墨青色錦袍，花白鬢髮梳得齊整，手裡端著一盞茶，正跟旁邊一個副將說著什麼。
聽見門口動靜，他放下茶盞望過來，目光落在雲若身上時，那雙被北地風沙磨礪了半輩子的眼睛裡浮出一點溫和來。
「雲姑娘來了。」鎮北侯站起身，隔著桌案朝她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明顯的客氣，「快請入座。」
「多謝侯爺。」
雲若行了一禮，在客席落了座。
慕長庚坐在她斜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紅木圓桌。
桌上擺了八道熱菜四道涼碟，北地的菜色分量足，肉多湯濃，跟南邊那種精雕細琢的席面截然不同。
鎮北侯舉了舉杯，朝雲若方向遙遙一敬。
「老夫聽阿辭說，這一路多虧雲姑娘照應。北境到朔方，千里之遙，途中兇險難料。姑娘是修仙之人，肯護著他一個俗世小子走這一程，老夫心中感念。」
他說罷，自己先飲了一杯。
雲若也端杯回敬，杯中是北地的燒酒，入口辛辣，但入喉之後一股熱意便從胃裡升起來。
她面不改色地飲完，放下杯子：「侯爺客氣了。途中我和慕長庚彼此照應，談不上誰護著誰。」
鎮北侯看著她飲盡那杯燒酒後神色如常，眼底多了幾分讚許之意。
他笑了笑，沒有再多說場面話，抬手示意侍從添菜。
席間氣氛不算熱鬧，但也不冷清。
鎮北侯偶爾問幾句路上見聞，雲若揀能說的答了，慕長庚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補全。
她發現這個老人說話很有分寸，不追問她來歷，也不過問修仙界的事，只是像一個尋常長輩在招待遠方來客。
但鎮北侯注意到，席上兩次有人來敬雲若酒的時候，慕長庚都動了一下。
頭一回是那個眉骨帶疤的將領，起身端了酒杯過來敬雲若，話沒說完，慕長庚已經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了：「李叔，她不勝酒力，這一杯我代了。」
那將領愣了一下，笑了一聲，倒也沒說什麼，跟慕長庚碰杯飲了。
第二回是管家親自端了一壺新燙的酒上來，給各人斟滿之後，特意給雲若多添了半盞，「這是北地特釀，入口烈但不上頭，姑娘不妨品一品。」
雲若手剛碰到杯沿，慕長庚的聲音又響了：「她方才已經喝了好幾杯了。」
話沒說完，他看了看鎮北侯，又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鎮北侯端著酒杯沒動，目光從自家外孫臉上慢悠悠地划過去，又落在雲若身上，嘴角那點笑意淡淡的，什麼也沒說。
這小子，對這姑娘打的主意不一般啊。
「不用了慕長庚，我能喝。」
她心裡一陣吐槽，慕長庚是咋了，他自己又不是沒酒喝，一個勁兒的搶自己的。
雲若自己端起了那杯酒，朝管家道了聲謝，仰頭喝了半盞。
她把杯子放下，轉臉看了慕長庚一眼。
那目光乾乾淨淨的，帶了點不滿的意味。
老娘千杯不醉好嗎？
慕長庚別開了視線。
鎮北侯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低頭吹了吹茶麵上的浮葉，沒有出聲。
席至半酣，菜撤了幾道，新上的是一碟蜜餞果子和一壺解膩的酸湯。
雲若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鎮北侯。
「侯爺，」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席上幾道閒談聲都靜了下來，「有件事，想當面跟您確認。」
鎮北侯放下茶盞，神色溫和地看著她：「姑娘請說。」
「不朽玉。」雲若說，「世子說玉在侯爺北庫里，已經著人去清點了。我想知道，大概還要多久。」
她說得坦然，但席間那點閒適的氣氛還是微微凝了一瞬。
幾個副將互相看了一眼，識趣地放下了筷子。
鎮北侯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茶盞，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向了坐在斜對面的慕長庚。
那一眼不重，也沒什麼鋒芒。
但慕長庚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指腹在瓷面上蹭過去，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他垂著眼皮，沒有迎上外祖父的目光，只是看著自己杯中的酒液在燭光下輕輕晃動。
鎮北侯收回目光，面上那副溫和的神色紋絲不動，朝雲若笑了一下：「仙子放心。不朽玉確實在北庫里，老夫已經打發人去理了。」
「庫中物件多年不曾歸整，冊子也舊了，需得一樣一樣對。不過既然仙子急著用，老夫會催著他們加緊些，想必很快就有答覆了。」
他說得從容平穩，字字圓融，滴水不漏。
雲若點了點頭：「多謝侯爺。」
席間那點凝滯的氣息被他這幾句話輕輕帶了過去。
副將們重新端起了酒杯，管家過來撤了幾道空盤，花廳里的氣氛又活泛起來。
但慕長庚那杯酒一直端在手裡，沒有喝。
晚宴散時已近亥正。
鎮北侯年紀大了，先起身離了席，管家扶著往內院走去。
幾個副將也陸續告退，花廳里很快只剩下雲若和慕長庚。
雲若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去了。」
慕長庚這才把杯中那口始終沒喝的酒放在桌上，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出了花廳。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特有的乾爽涼意。
檐下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下，光影在地面上來回擺動。
兩人並肩走過遊廊，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一前一後落在青石板上。
在東跨院門口分開的時候，雲若說，「早點歇息吧。」
然後便進了院子。
慕長庚站在月亮門外，看著她背影消失在翠竹影子裡，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繞過了兩道院牆，去了鎮北侯的書房。
書房的燈還亮著。
鎮北侯坐在案後，手裡已經換了一卷書，見他推門進來，抬眼看了看，語氣平平的：「我就猜你要來。」
慕長庚在門邊站了一瞬，然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燈燭的火苗跳了兩下，把兩人之間的桌面照得明暗交錯。
鎮北侯把書卷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著自家外孫那張被燈燭照得輪廓分明的臉。
沉默了約莫五六息，老人開口了。
「那個姑娘，你捨不得。」
慕長庚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否認。
鎮北侯的目光落在他擱在案沿的那隻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著什麼又鬆開。
「我替你遮掩了這麼一回，但你拖著不放，又是何苦？」
慕長庚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不知道。」
鎮北侯看了他許久。
案上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把他花白的鬢髮映出一層暖光。
「你捨不得她，」老人慢慢說，「但你也知道，她不會因為你留下。所以才這般行徑，拖一日是一日，是不是？」
慕長庚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著桌面上那盞燈，火苗在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光點。
那光點微微晃動著，像是被什麼情緒攪得不太穩當。
他攥在案沿的手指鬆開了，又重新攥上，最終沉沉地闔了一下眼。
他點了點頭。
鎮北侯嘆了聲氣。
他伸手拍了拍慕長庚擱在案上的那隻手背，掌心乾燥而溫熱。
「年輕人動心思，老夫都看在眼裡，也明白。」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軟了些，「但阿辭啊，留不住的東西，攥得越緊，走的時候越疼。」
慕長庚的睫毛顫了一下。
「把玉給了她吧。」鎮北侯收回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垂在茶麵上，像是覺得話說到了這裡便夠了，「答應好的事，總要兌現。至於旁的……」
他抬眼看了看慕長庚，沒有再往下說。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外面起了一陣夜風，把窗紙吹得簌簌響。
檐角的銅鈴叮噹了兩聲，又歇了。
慕長庚慢慢站起來，朝鎮北侯行了一禮，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了，外祖父。」
他轉身出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合上，燈燭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線，然後被夜風吹滅了似的暗下去。
慕長庚站在廊下，仰頭看了看北地沉沉的夜空。
星河壓得很低，冷而亮地橫亘在頭頂。
他也想問問自己，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