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九層之上的男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死寂荒蕪的九層塔內,連風都停滯無聲。

  雲若抬步,一步步朝著塔心那道跪縛的人影緩緩走近。

  越是逼近中心祭壇,周遭的空氣便沉得如同灌滿寒冰,壓抑得人呼吸微滯。

  原本光潔空蕩的墨玉地面,隨著她的步伐悄然亮起細密紋路,縱橫交錯的紫金色雷電法陣層層鋪開。

  那是鎖魔塔終極鎮殺禁制。

  萬千雷絲蟄伏紋路之下,隱隱奔涌著焚天滅地的上古神威,雷光裹挾著足以撕碎仙骨的暴戾,沉沉鎮壓整座九層虛空。

  但是,所有肆虐狂暴的天雷,只要觸及雲若周身三尺範圍,便瞬間溫順潰散,不敢侵掠分毫。

  上古鎮魔雷陣,對旁人是死刑煉獄,對她,卻形同虛設。

  這種感覺就像是給雲若一個人開了金身一樣。

  塔心被隕星鐵鏈鎖跪的人影,終於微動。

  長睫極輕地顫了顫,那雙緊閉了無盡歲月的眼眸,緩緩睜開。

  是一雙極淺極透的琉璃瞳,澄澈底色下覆滿層層疊疊的荒蕪死寂,像獨自熬過萬古孤寂的寒潭。

  眉眼輪廓清絕絕倫,赫然是一張與慕長庚別無二致的面容。

  可這張臉上,沒有他的清冷孤傲,只剩被歲月與雷罰磋磨殆盡的破碎滄桑,一碰即碎。

  百年未與人言語,他的嗓音乾澀沙啞,輕得幾不可聞。

  「你是……何人?」

  雲若腳停下來了。

  一樣的骨相,一樣的眉眼,卻是完全陌生的氣場。

  她心頭警鈴大響。

  九層鎖魔塔,鎮壓世間極惡。

  能被囚於最頂層,受隕星鏈鎖身,天雷日夜煉骨之人,必定是背負滔天業障,禍亂萬古的重罪之徒。

  皮囊相似又如何?

  惡鬼披美人皮,本就是最常見的騙局。

  雲若心神沉靜,靜靜立在他身前,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我是誰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你是誰?為什麼會被鎖在這裡?」

  男人琉璃色的眸子微微一滯,似是太久不曾被人這般質問。

  他眼帘沉重垂落,蒼白近乎透明的唇瓣輕輕翕動。

  常年雷罰鎖魂,禁言壓神,早已磨碎他的生機,每一個字都耗費全部殘存靈力。

  「罪孽纏身……故囚於此。」

  「九層只鎮滅世之凶,萬古極惡。你究竟造下什麼樣的殺業,才落得了如今的下場?」

  男人抬眼,似有千言萬語。

  可忽然間,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極細的血線順著蒼白下頜緩緩滑落。

  周身隕星鐵鏈驟然劇烈震顫,雷陣反噬轟然炸開。

  他本就油盡燈枯的生機,瞬間徹底崩斷。

  身軀一軟,頭顱歪垂,整個人毫無支撐地直直向前栽倒,氣息瞬間微弱到瀕臨斷絕,連魂魄都似要在下一秒潰散湮滅。

  雲若靜靜看著他傾倒的身影,目光複雜,卻沒有作為。

  縱使這張臉像極了她朝夕相處的那個人,可善惡有界,罪業分明。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九層囚徒,絕不無辜。

  雲若微微側身,避開他墜落的身軀。

  「人各有命,因果自償。」

  「兄台,你自求多福。」

  她抬手抱拳,然後轉身便朝著九層出口大步走去。

  鞘內的逍遙劍終於忍不住出聲,帶著幾分詫異。

  逍遙:「你當真不救?他此刻神魂將滅,再晚一瞬,徹底魂飛魄散。」

  雲若腳步未停,走得乾脆利落。

  「救他做什麼?」

  說話間,她已然走到厚重的石質出口門前。

  「能被關進鎖魔塔第九層的,全是惡人中的極惡之徒。我要是被一張相似的臉蒙蔽心軟,那才是天底下頭一號大傻子。」

  「可是……」

  「逍遙啊,你別可是了,你主人我是絕對不會被皮相所迷惑的。」雲若表示內心極其清明和堅定。

  雲若抬手運氣,掌心貼上門面。

  石門紋絲不動。

  她換了個姿勢,改推為拍,又拍了兩下,石門連點灰都沒掉。

  「……這門怎麼回事?」

  「都說了今天大門位置在第九層,沒說門會自動給你開。」逍遙劍靈的聲音透著十二分的無奈,「你找找開啟的樞機,塔里的陣法總歸有個……」

  雲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目光漫無目的地四下掃了一圈。

  九層塔內空曠幽暗,紫金雷光溫順地伏在腳下,白玉牆壁光滑如鏡,好像除了那三根銅柱和柱下跪著的那位兄台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她抬腳往門邊的牆壁方向走了兩步,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機關暗格。

  然後她的餘光掃到了牆根處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牌,嵌在牆壁上齊腰高的位置,顏色沉黑,表面泛著某種千百年不鏽的金屬冷光。

  鐵牌邊緣刻著繁複的鎮魂紋路,中央則是幾行銘文。

  應該是鎖魔塔每一層囚室的標配,上面記錄囚犯身份的鐵牌,哪怕滄海桑田鐵牌都不會壞。

  雲若原本只是隨便瞥了一眼,目光從鐵牌表面掠過,已經準備繼續找門樞了。

  但她身子已經轉過去一半,腦子卻響了一聲。

  她的脖子僵在那裡,像是鏽住了一樣,一寸一寸地擰回來。

  目光重新落回鐵牌上。

  銘文第一行:囚犯姓名。

  那兩個字龍飛鳳舞,寫著「寂梧」。

  雲若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她往前半步,臉幾乎貼到牆壁上,瞪大了眼睛把鐵牌上那倆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看錯。

  「寂梧?!」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扭頭看向銅柱下那個拋在腦後的男人,「這哥們是我們要找的寂梧?咱們滿世界要找的那個百年前最厲害的煉器師寂梧?」

  逍遙劍沉默了一息,劍靈幽幽開口:「……我說了我剛才想提醒你來著。」

  「你提醒個錘子!你怎麼不等他徹底咽氣了再告訴我!」

  「你拍門拍得太投入了,嘴裡還念念有詞說什麼絕不會被皮相迷惑,我不敢打斷你。」

  雲若張了張嘴,發出一聲介於窒息和崩潰之間的氣音。

  她盯著鐵牌上那兩個字,再扭頭看向那個跪在銅柱間,氣息微弱得隨時要斷氣的人。

  是她上趕著有求於人家,結果見死不救就算了,還挑釁地留了句兄台你多保重。

  雲若抬手捂住自己的臉,從指縫裡發出了一聲極其沉痛的低嚎。

  「我這輩子沒幹過這麼缺心眼的事。」

  「現在說這些……」

  「逍遙你閉嘴。」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氣,轉身就開始往銅柱那邊跑。

  步子太大,袍角帶起的風掀動了地上溫馴的紫金雷光,電弧噼啪彈了兩下。

  她一口氣衝到那男人面前,整個人幾乎是撲過去的,雙膝一軟蹲在他身側,兩隻手同時伸出去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肩膀。

  「寂梧!寂梧兄!醒醒別睡!我錯了!我認錯人了我瞎了眼我腦子被驢踢了!你撐住啊兄台我來救你了!」

  她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扯他身上的鎖鏈,隕星鐵鏈入手冰涼沉重。

  她靈力催動去掰那鎖扣,掰了兩下鎖扣紋絲不動,倒是她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生疼。

  「這什麼破鎖,怎麼這麼緊?」她急得頭上都冒汗了,「逍遙你倒是想想辦法啊,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創造你的主人,他馬上就要死了。"

  逍遙劍靈沉默了一瞬,聲音平靜得出奇:「嚴格來說,現在你才是我的主人。」

  「……你還能不能分個輕重緩急了?」

  她轉過頭去,又去掰那銀鎖扣。

  一邊掰一邊對著那個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人絮叨:「寂梧前輩,寂梧大師,您老人家千萬別斷氣,我千里迢迢從一百年後穿越過來找您修劍,您要是就這麼走了我上哪兒說理去?我又不會煉器,我連把菜刀都磨不利索……」

  雷陣的光芒映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層著急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銅柱之間,那個跪伏在地的男人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被鎖鏈吊著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