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謁見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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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昱和羊侃乘坐牛車,穿過東宮外圍安陽門,駛向位於東宮南面的正門承華門。

  蕭昱趴著側窗向外張望,兩側坐落著大量灰牆黑瓦的官署建築群,還有供左右衛率兵卒演武、駐紮的軍營。

  兩道正對著的宮門之間,是一條磚石鋪就的筆直闊道。

  除了他們這一輛牛車,還有許多車輛往來行駛,都是東宮官員前往衙署上值,又或是特地入宮謁見太子。

  形制不一的牛車上,依據配色、裝飾、旗幟不同,區分車上主人的官職爵位高低。

  羊侃這輛牛車在其中毫不起眼,甚至連代表宗族、郡望的暗刻標記也沒有。

  所有的牛車只有一個特點:慢

  蕭昱靠坐車廂忍不住打哈欠,如果不是顧忌到有違禮制,外加成為顯眼包,他真想下車走過去。

  直線距離二三百米的道路,硬是走出了飯後遛彎閒逛的速度。

  終於抵達承華門前,蕭昱隨羊侃下車,排隊等候向東宮導客舍人呈遞謁帖,趁此期間整理衣著冠飾。

  若是東宮官吏,憑藉公牒、印章、符牌就能自行出入。

  蕭昱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發現不少人都對他頻頻側目。

  他一身白紗單衣、白裳,頭戴黑介幘,手中沒有任何官憑信物,明顯就是個白身。

  在一眾身穿絳色公服,頭戴各種梁冠的大小官員里十分顯眼。

  如他一樣的白身年輕士人,能夠堂而皇之地來到東宮正門前,通常意味著有家中長輩帶領,專程前來謁見太子。

  所求嘛,無非是一官半職。

  當即就有不少人認出羊侃,絕大多數只是頷首致意,也有視而不見者。

  蕭昱隱約從他們口中聽到「北傖」、「索虜」、「泰山虜姓」之類的私語聲,語氣輕蔑戲謔。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羊侃,老帥哥面色平靜,對這些私議聲充耳不聞。

  蕭昱眼觀鼻、鼻觀心,緊跟著羊侃耐心站在宮門一側等候。

  過了會,有導客舍人趕來,仔細確認羊侃身份和來意,而後客客氣氣請他先一步進入宮門。

  蕭昱趕緊跟上,隨羊侃在導客舍人的引領下步入東宮。

  身後還在排隊的隊伍里傳出不滿聲,大意是質疑羊侃一個卸任衛率武職的外官,憑何就能插隊先入東宮?

  許多聲音直接用南歸虜姓來人身攻擊,言辭間充滿南朝士流對北方降臣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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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昱對這種論調自然是嗤之以鼻。

  晉室南渡之初,吳姓士族對僑姓士族又愛又恨,既興奮於僑姓士族南遷帶來的詩書禮樂,以及大量手工農業技術,又痛恨僑姓士族高門勢大,四處圈禁山澤搶占田地,擠壓了他們的生存空間。

  經過王導一番縱橫捭闔才促使僑、吳士族合流合作,共同支持司馬氏坐穩半壁江山,那時候才是所謂的門閥共治時代。

  到了劉宋、蕭齊時代,南渡已從記憶疤痕變成了歷史符號。

  僑姓、吳姓士族集體大蕭條,皇權伴隨著寒門崛起,門閥從執政權門退化成文化、經濟、身份的象徵,實權大大縮減。

  這時期,南北之間既有戰爭也有交流,雙方公卿、高官乃至宗室相互投靠,變換陣營本就是常態。

  有身份、名望、地位、人口、才能,自然就有資格跳槽南北。

  河陰之變北魏解體,原本就是南朝大量吸收南歸士族、兵將、人口的大好機會。

  如羊侃一樣出身將門的北方士族,在南朝本就是稀缺品,屬於特殊人才。

  既有士族門第,又有實打實的戰爭經驗、能力,這樣的人才不加大力度引進,不給高額安家費、優厚待遇、子孫族人安置,難道還留著錢帛土地、官職爵位,供建康公卿士流揮霍享樂?

  事實上,蕭衍對以羊氏為代表的南歸士流還算不錯。

  羊侃的幾位兄弟,族兄羊鴉仁,都能外任刺史、太守,安置在江北諸州郡,發揮其才能,為大梁駐守邊疆。

  可在身份地位上,羊氏仍不免受到輕視乃至鄙夷。

  羊侃的兒子至今還未出仕,就是部分抱以成見的南方士流集體抵制的結果。

  這幫傢伙憑藉一個姓氏,在南朝安逸享樂太久,自詡衣冠正統,哪會瞧得起出仕索虜拓跋氏的北方士人?

  這些人的目的很簡單,可以接納類似羊氏的南歸士族,甚至可以委任刺史、郡守高位,可鄉品門第永遠不能向他們看齊。

  用羊氏就像用寒門、寒人一樣,只分權而不抬高其門第,身份地位在士族譜牒里永遠矮人一頭。

  這種觀念和現實實情,發展至今已經相當畸形。

  只不過一套沿用多年的體制,具有強大歷史慣性,即便崩塌也不可能頃刻間完成,而是一個相對緩慢、且根本剎不住腳的單向進程。

  蕭昱瞟了眼羊侃,老帥哥平靜的臉色之下,看得出暗含慍怒,更多的卻是無奈。

  看來他也明白羊氏處境尷尬,只不過他也不知該如何改善自身處境。

  要不是擁有穿越者視角,蕭昱只怕也想不到,看似繁花織錦的大梁,用不了幾年就會轟然崩塌。

  戰爭席捲之下,無人可以倖免。

  他這位宗室小透明,和羊侃這位南歸士人,又該如何在這場大變局裡自保、自處......

  導客舍人引著二人走了好一會,甚至都走過了東宮內廷崇明殿,來到了靠近北牆的宣猷堂。

  據導客舍人介紹,這裡是東宮後苑,也就是太子日常休閒、娛樂賞景之處。

  蕭昱偷偷湊上前問了幾句,羊侃皺眉繃著臉搖頭不語。

  這地方老帥哥也是第一次來,他在東宮上班一年多,竟也是第一次有資格踏足這片區域。

  宣猷堂附近,一處臨湖、山石環繞的軒亭里,導客舍人安排蕭昱二人落座。

  而後便有宮人奉上香茗瓜果,供二人享用。

  導客舍人只說請他們耐心等候,太子稍後便趕來與他們相見。

  蕭昱端著瓷盞滋溜溜喝茶,抓起一隻沙果大咬了口,想是成熟不久,還有些酸澀。

  沙果又叫柰,有些像花紅,算是本土品種的蘋果一類。

  蕭昱喝茶吃果,欣賞著水景假山,心裡頗有些感慨。

  數日前,他還是詔獄牢房內一重犯,成天憂心惶恐,為小命殫精竭慮。

  一轉眼卻能坐在東宮後苑享受貴賓待遇,人生之起落,變化之無常,比他前世二三十年加起來還要劇烈深刻。

  「目前來看,小命應該算是保住了......」

  「今日見太子蕭綱,不知可還有機會見皇帝蕭衍......」

  「如果蕭綱能出面為我請封,說不定就有機會爭取到我應有的待遇......」

  「封爵、授官、任職.....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怎麼說,總算好起來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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