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近幸巨奢朱舍人
昔年東吳大帝孫權幹了一件大工程，惠澤建康數百年。
孫權在玄武湖後湖挖了一條人工運河，藉助長江潮水灌入玄武湖之際，將多餘的江水沿運河送入建康城內水網，確保城中各處溝渠常年有水。
漕運、護城河、景觀、生活皆受益於此。
這條人工運河的水位隨江潮漲落，故而取名潮溝。
潮溝東端匯入青溪，這一片位於建康城東北邊的水岸地帶，入夏後垂柳拂波，風光喜人。
如此黃金地段自然輪不到細民編戶置業安家，自潮溝建成，便成為公卿權貴聚集的貴族區。
如今，這條水岸線上最豪奢的一片宅邸，皆是姓朱。
偏偏這個「朱」不是吳地四大高門之一的吳郡吳縣朱氏。
而是偏房宗支的錢塘朱。
也就是朱異及其眾多子侄的這一脈。
士族譜繫上，錢塘朱只是寒門之家，低級士族，到現在也是如此。
只不過朱異執掌內朝三十餘年，即便寒門出身帶來的一些門蔭、清濁禁錮尚無法打破，論及身份地位還是不如同宗吳縣朱，以及眾多的僑姓、吳姓傳統高門。
可他手中權勢卻是實打實的真。
因此，朱異想要為自己和子侄們，在潮溝至青溪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安家置業，略施手段就能辦到。
這日，連片的朱姓宅邸間，一座朱門高牆、樓閣層疊的大宅里，朱異站在灶院灶台前，正挽著手袖親手拾掇一隻拔了毛的肥鵝。
朱異體態痴肥，一件寬大的絳色綢衫罩在身上仍顯窄短，大腹便便之下繫著一條繃緊的錦帶。
他正用細鹽、醬汁、姜蒜均勻地塗抹在鵝身上，一邊塗抹一邊揉搓，肥厚寬大的臉盤嚴肅莊重，仿佛在做一件無比神聖之事。
幾個廚工在寬敞似廳堂的灶房裡各自忙碌著。
朱彪和十幾個婢女站成一排侍立在身後。
婢女們手中拿著各式器物，傘扇、杯壺、碗碟、湯匙筷箸，淨手的銅盆、絲巾，擦汗的綢帕，瓷牒里冒白氣的冰塊......
一張寬大食案上，擺滿用鵝做成的十餘道菜餚，蒸煮燉烤皆有。
忽地，朱異揉搓肥鵝的雙手停下，吸了吸鼻翼，皺起眉頭。
他抬手聞了聞，又捧起砧案上的肥鵝使勁嗅了嗅。
「這鵝幾時宰的？」朱異冷不丁問道。
朱彪杵在身後打瞌睡，聽到說話聲一個激靈，扭頭看了看，指著一個廚工喝道：「莫不是聾了？郎主問你幾時宰的鵝？」
那廚工戰戰兢兢地道：「稟郎主，一些是夜裡丑正剛過時宰的，一些是今晨才宰的......」
朱異默然了會，頭也不回地道：「我不是說過，所有的鵝都要今晨現宰？」
廚工跪倒，哭喪著臉：「小人擔心下邊人洗剝不乾淨，鵝太多又趕不上時辰，這才連夜監督他們先宰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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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耽誤了我近兩個時辰的工夫！」
朱異語氣仍舊平靜，在場之人卻覺得周身頓起寒氣。
那廚工以額觸地不敢抬頭，身子抖個不停。
朱異走到淨手銅盆前，兩手放入水中搓洗著。
朱彪看了看他，立時會意，獰笑一聲沖向那廚工，揪住其後脖頸拎雞仔似的拖出灶房。
驚恐慘叫聲並未持續太久，便戛然而止。
其餘廚工匍匐在地抖個不停。
朱異厭惡地瞥了眼擺滿食案的菜餚，「倒了！」
說完，他便帶著眾婢女負手走出灶院。
朱彪平日裡的愛好有很多，除了閒著沒事做，別上短刃尖刀，帶著一隊青衣奴客在建康城裡招搖過市，享受別人敬畏又恐懼的尊稱一聲「七郎君」外，倒泔水也是他的樂趣之一。
宅邸後門是一條巷道，可容一輛牛車通行。
巷子裡常年瀰漫一股酸腐混合油脂的氣味。
十幾個孩童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巷子裡，或是蹲在巷子口，或是小心翼翼地湊近後門聽動靜。
過了會，後門打開，駛出兩輛驢車，每輛驢車載著兩隻大木桶。
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孩子立時圍攏過來，還有些赤腳飛奔離去，不一會便有更多的孩童涌了過來，把條巷道擠得水泄不通。
無數雙眼睛滴溜溜望著驢車上的大木桶。
朱彪斜倚門框，抓了把炒豆一邊嚼一邊準備看熱鬧。
一名仆奴跳上驢車大聲吆喝一嗓子，便把木桶推倒。
湯汁混合菜水還有搗碎的骨頭、碎肉從木桶里傾倒出，散發出濃濃酸腐油葷氣。
孩童們或是用手，或是捧著破爛陶碗、瓦罐蜂擁擠上前承接。
他們一邊大口吃著朱府里傾倒的珍饈，一邊大聲歡呼：「恩謝朱舍人賞食！」
這是朱府的規矩，誰要是不喊就沒得吃，誰喊得最賣力，興許還能給他額外留一碗。
朱彪哈哈大笑，抓了把炒豆撒出去，又是惹來一陣歡呼。
孩童們爭先恐後地蹲下身，一顆顆撿拾亂蹦的豆子。
拋撒間，朱彪不小心扯動手腕傷勢，疼得一陣齜牙咧嘴，惱火地一腳踹在擠到他跟前的一名小孩屁股上。
那孩子四腳趴地，仿佛不知道疼，也顧不上疼，因為他面前正好掉落半截鵝腿，驚喜地趕緊搶來塞嘴裡三兩下啃光，又衝進人堆里爭搶湯汁里掉落的肉渣.....
「我朱七郎這也算是做善事了......」
朱彪望著擠滿窄巷的孩童，頗有些自豪地感慨一聲。
「明兒再到光宅寺捐納五千錢，求慧興法師為我誦經禱告一番，去去晦氣......」
朱彪自言自語地轉身進了後門。
自從去了趟廷尉詔獄，他就覺得自己渾身霉運，今日更是眼皮子跳個不停。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府里的齋堂，也是朱異的書房。
此刻他正坐在齋堂內，批閱外朝送來的表疏。
照規矩，地方和台省上呈的章疏不能離開內朝。
不過朱異掌權多年，況且近來天子又入居同泰寺，就算他把辦公地點搬到府中，也無人敢指責什麼。
朱異年屆六十，仍精神飽滿下筆如飛，一份表疏過目不過十數個呼吸，心中便已有決斷，筆下便落成答覆詞句。
頃刻間，一摞表疏便已批閱完畢。
更神的是，經他手處理的政事，大多都能令蕭衍滿意。
這也是蕭衍對他恩寵逾三十年的原因。
有這樣一位得力的政務秘書，蕭衍的國事壓力大大減輕，他才有時間研究，如何編撰自己轉輪聖王的事跡，隨著天下佛教徒的傳播流芳百世。
在成就菩薩之前，轉輪聖王才是蕭衍為自己在佛經教義里創設的身份。
這也是受天竺阿育王啟發。
阿育王把自己塑造成教義里的護法聖王，他這位漢家天子研習的是漢地佛法，自然也要做個轉輪聖王。
大家平起平坐嘛~
朱異對天子的心思再清楚不過，只要天子健在，只要天子還醉心於佛法，他的價值和作用就不會消失。
正當朱異打算繼續批閱第二摞表疏時，一名奴客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到跟前，單膝跪下呈上一張字條。
朱異接過字條展開一看，當即變了臉色......
孫權在玄武湖後湖挖了一條人工運河，藉助長江潮水灌入玄武湖之際，將多餘的江水沿運河送入建康城內水網，確保城中各處溝渠常年有水。
漕運、護城河、景觀、生活皆受益於此。
這條人工運河的水位隨江潮漲落，故而取名潮溝。
潮溝東端匯入青溪，這一片位於建康城東北邊的水岸地帶，入夏後垂柳拂波，風光喜人。
如此黃金地段自然輪不到細民編戶置業安家，自潮溝建成，便成為公卿權貴聚集的貴族區。
如今，這條水岸線上最豪奢的一片宅邸，皆是姓朱。
偏偏這個「朱」不是吳地四大高門之一的吳郡吳縣朱氏。
而是偏房宗支的錢塘朱。
也就是朱異及其眾多子侄的這一脈。
士族譜繫上，錢塘朱只是寒門之家，低級士族，到現在也是如此。
只不過朱異執掌內朝三十餘年，即便寒門出身帶來的一些門蔭、清濁禁錮尚無法打破，論及身份地位還是不如同宗吳縣朱，以及眾多的僑姓、吳姓傳統高門。
可他手中權勢卻是實打實的真。
因此，朱異想要為自己和子侄們，在潮溝至青溪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安家置業，略施手段就能辦到。
這日，連片的朱姓宅邸間，一座朱門高牆、樓閣層疊的大宅里，朱異站在灶院灶台前，正挽著手袖親手拾掇一隻拔了毛的肥鵝。
朱異體態痴肥，一件寬大的絳色綢衫罩在身上仍顯窄短，大腹便便之下繫著一條繃緊的錦帶。
他正用細鹽、醬汁、姜蒜均勻地塗抹在鵝身上，一邊塗抹一邊揉搓，肥厚寬大的臉盤嚴肅莊重，仿佛在做一件無比神聖之事。
幾個廚工在寬敞似廳堂的灶房裡各自忙碌著。
朱彪和十幾個婢女站成一排侍立在身後。
婢女們手中拿著各式器物，傘扇、杯壺、碗碟、湯匙筷箸，淨手的銅盆、絲巾，擦汗的綢帕，瓷牒里冒白氣的冰塊......
一張寬大食案上，擺滿用鵝做成的十餘道菜餚，蒸煮燉烤皆有。
忽地，朱異揉搓肥鵝的雙手停下，吸了吸鼻翼，皺起眉頭。
他抬手聞了聞，又捧起砧案上的肥鵝使勁嗅了嗅。
「這鵝幾時宰的？」朱異冷不丁問道。
朱彪杵在身後打瞌睡，聽到說話聲一個激靈，扭頭看了看，指著一個廚工喝道：「莫不是聾了？郎主問你幾時宰的鵝？」
那廚工戰戰兢兢地道：「稟郎主，一些是夜裡丑正剛過時宰的，一些是今晨才宰的......」
朱異默然了會，頭也不回地道：「我不是說過，所有的鵝都要今晨現宰？」
廚工跪倒，哭喪著臉：「小人擔心下邊人洗剝不乾淨，鵝太多又趕不上時辰，這才連夜監督他們先宰了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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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異語氣仍舊平靜，在場之人卻覺得周身頓起寒氣。
那廚工以額觸地不敢抬頭，身子抖個不停。
朱異走到淨手銅盆前，兩手放入水中搓洗著。
朱彪看了看他，立時會意，獰笑一聲沖向那廚工，揪住其後脖頸拎雞仔似的拖出灶房。
驚恐慘叫聲並未持續太久，便戛然而止。
其餘廚工匍匐在地抖個不停。
朱異厭惡地瞥了眼擺滿食案的菜餚，「倒了！」
說完，他便帶著眾婢女負手走出灶院。
朱彪平日裡的愛好有很多，除了閒著沒事做，別上短刃尖刀，帶著一隊青衣奴客在建康城裡招搖過市，享受別人敬畏又恐懼的尊稱一聲「七郎君」外，倒泔水也是他的樂趣之一。
宅邸後門是一條巷道，可容一輛牛車通行。
巷子裡常年瀰漫一股酸腐混合油脂的氣味。
十幾個孩童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巷子裡，或是蹲在巷子口，或是小心翼翼地湊近後門聽動靜。
過了會，後門打開，駛出兩輛驢車，每輛驢車載著兩隻大木桶。
那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孩子立時圍攏過來，還有些赤腳飛奔離去，不一會便有更多的孩童涌了過來，把條巷道擠得水泄不通。
無數雙眼睛滴溜溜望著驢車上的大木桶。
朱彪斜倚門框，抓了把炒豆一邊嚼一邊準備看熱鬧。
一名仆奴跳上驢車大聲吆喝一嗓子，便把木桶推倒。
湯汁混合菜水還有搗碎的骨頭、碎肉從木桶里傾倒出，散發出濃濃酸腐油葷氣。
孩童們或是用手，或是捧著破爛陶碗、瓦罐蜂擁擠上前承接。
他們一邊大口吃著朱府里傾倒的珍饈，一邊大聲歡呼：「恩謝朱舍人賞食！」
這是朱府的規矩，誰要是不喊就沒得吃，誰喊得最賣力，興許還能給他額外留一碗。
朱彪哈哈大笑，抓了把炒豆撒出去，又是惹來一陣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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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四腳趴地，仿佛不知道疼，也顧不上疼，因為他面前正好掉落半截鵝腿，驚喜地趕緊搶來塞嘴裡三兩下啃光，又衝進人堆里爭搶湯汁里掉落的肉渣.....
「我朱七郎這也算是做善事了......」
朱彪望著擠滿窄巷的孩童，頗有些自豪地感慨一聲。
「明兒再到光宅寺捐納五千錢，求慧興法師為我誦經禱告一番，去去晦氣......」
朱彪自言自語地轉身進了後門。
自從去了趟廷尉詔獄，他就覺得自己渾身霉運，今日更是眼皮子跳個不停。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府里的齋堂，也是朱異的書房。
此刻他正坐在齋堂內，批閱外朝送來的表疏。
照規矩，地方和台省上呈的章疏不能離開內朝。
不過朱異掌權多年，況且近來天子又入居同泰寺，就算他把辦公地點搬到府中，也無人敢指責什麼。
朱異年屆六十，仍精神飽滿下筆如飛，一份表疏過目不過十數個呼吸，心中便已有決斷，筆下便落成答覆詞句。
頃刻間，一摞表疏便已批閱完畢。
更神的是，經他手處理的政事，大多都能令蕭衍滿意。
這也是蕭衍對他恩寵逾三十年的原因。
有這樣一位得力的政務秘書，蕭衍的國事壓力大大減輕，他才有時間研究，如何編撰自己轉輪聖王的事跡，隨著天下佛教徒的傳播流芳百世。
在成就菩薩之前，轉輪聖王才是蕭衍為自己在佛經教義里創設的身份。
這也是受天竺阿育王啟發。
阿育王把自己塑造成教義里的護法聖王，他這位漢家天子研習的是漢地佛法，自然也要做個轉輪聖王。
大家平起平坐嘛~
朱異對天子的心思再清楚不過，只要天子健在，只要天子還醉心於佛法，他的價值和作用就不會消失。
正當朱異打算繼續批閱第二摞表疏時，一名奴客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到跟前，單膝跪下呈上一張字條。
朱異接過字條展開一看，當即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