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誰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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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陵王府內。

  蕭確拿著一卷《莊子》,興沖沖往中廳趕去。

  今日王傅太史叔明和軍府長史韋質、司馬姜律到來,正在中廳與父親邵陵王會談,商議前往郢州出鎮之事。

  這三位都是父親身邊最重要、最得力的僚臣。

  特別是身為王國官之首的太史叔明,身為王傅,又是江南儒玄雙修的大家,父親對他可是格外敬重。

  近來蕭確研習玄文頗有心得,正苦於無人探討,得知太史叔明到來雀躍不已,這可是難得的求教機會。

  蕭確腳下生風,已經想好待會見了景昭(太史叔明字)先生,應該請教哪些問題......

  「二兄!」一聲清脆呼喝叫住他。

  蕭確循聲望去,見一烏髮環髻、眉眼清婉的少女,步態輕緩地沿花圃小徑向他走來,一身寬大間色曳地裙隨步伐輕擺。

  「小妹,我趕著去向太史王傅求教學問,就先不與你說話了~」

  蕭確笑著示意手中書卷,就要轉進外廊離開。

  「二兄!我有話問你!」蕭瑗又喝道。

  蕭確無奈,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何事?」

  蕭瑗看了眼他手中書卷,皺著瓊鼻道:「三阿兄尚在詔獄,你不管不問,怎還有閒心談玄論道?」

  「你說蕭昱?」

  蕭確愣了下,「阿父不許我過問此事,況且若真是他下毒謀害豫章嗣王,誰也救不了他!

  我們一家,說不定都得受牽連!」

  蕭瑗氣得跺了跺腳,裙擺上的玉質佩扣叮叮作響。

  「二阿兄!你糊塗呀!」

  她睜著一雙晶亮眸子,「三阿兄和豫章嗣王無冤無仇,為何要平白無故下毒?雖說他頭腦有些渾噩,可心地是不壞的,這麼多年,你可有見過他叱罵哪個奴婢?

  黎蘆這種毒物本就少見,你我尚且不知從何處尋得,三阿兄就更不可能弄到手!

  投毒一事,根本就不是他所為!」

  蕭確怔住,「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

  蕭瑗氣呼呼地道:「如此大事,你難道就沒仔細想過?」

  蕭確訕訕道:「你也知,近來我忙於籌備婚事,閒暇之餘也就研習玄文,實在沒有心思理會其他......

  更何況,父親對此事極為震怒,我也不敢觸霉頭......」

  蕭瑗怒道:「你只顧自家娶親,卻不顧手足死活!」

  蕭確自知說不過她,苦笑道:「此事我的確有愧,可我實在不知,應該如何辦才好!」

  蕭瑗道:「這還不簡單,直接去問阿父便是!如此大事,阿父卻一點不上心,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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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確皺眉想了想,按理說自家兒子牽扯進宗室投毒案,身為父親的邵陵王蕭綸,的確應該急得火急火燎才對。

  可蕭綸表現得極其淡定,每日照常讀經讀史,練字習武,要不就是和幕僚們談論時政,關注郢州和江北局勢。

  父親好像認定,蕭昱就是投毒案兇手。

  並且有把握這件事不會連累到邵陵王府。

  父親態度,的確反常!

  平心而論,蕭確自認為和蕭昱這位弟弟沒什麼手足情份。

  他二人每年見面不過十餘次,說話不過三五句,即便同住王府,也經常三五月不見面。

  這種情況下,除了血脈關係,實在生不出什麼兄弟情義。

  可不管怎麼說,手足血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蕭昱畢竟是邵陵王府的一員,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出了這般大事,不管不問實在不應該。

  「阿父不願提及此事,若是直接去問,只怕會惹他不悅......」蕭確猶豫道。

  蕭瑗看看四周,遲疑了下,低聲道:「其實......阿父的確親口吩咐過,讓三阿兄代他到豫章嗣王府探望!」

  「當真!?」

  蕭確大吃一驚,「事關重大,小妹你可千萬不能胡說!」

  蕭瑗氣道:「我哪敢胡亂編造?那日就在後園蓮池邊,我正巧走過,親耳聽到!」

  蕭確眉頭漸漸擰緊。

  蕭昱被羊侃率太子衛率府甲士押走時,的確親口說過,他是奉父命前往豫章嗣王府。

  羊侃事後又派人詢問,天子在淨居殿接見時也問起過。

  父親矢口否認,態度十分堅定。

  一切都是蕭昱居心叵測,心理扭曲,意圖報復父兄。

  原本他也認為父親不會說謊,一定是蕭昱癔症加劇得了失心瘋。

  對於這樣一位拉著父兄陪葬的瘋子,自然沒有拯救的必要。

  可現在,小妹能夠證實,蕭昱沒有說謊。

  那麼說謊之人,竟是父親蕭綸!

  「......果如蕭昱所言,他是奉阿父之命前去豫章嗣王府,那麼幕後指使他投毒的,也是阿父?!」

  蕭確悚然一驚,臉色霎時蒼白起來,手中書卷掉落在地。

  蕭瑗憂心忡忡地道:「如此大案,天子必定親自過問,又豈能瞞得住?我們必須找阿父問個明白!

  若真是他指使,主動向天子坦白請罪,或許還能免於重懲。

  只要能保住阿父性命,就算我們一家都被削籍貶為庶人也值得!」

  蕭確臉色再三變化,一咬牙道:「走!去找阿父問清楚!」

  ~~~

  王府中廳,西堂。

  堂內正中放置一長案,案上擺滿老莊玄文經卷。

  博山爐里紫煙裊裊,盤繞在屋樑之間。

  長案東西各設一榻,蕭綸、太史叔明相對而坐。

  堂下列席者十餘人,有王府學士,有阿育王寺幾位高僧,還有國子學幾位博士,皆斂衽而坐,肅然噤聲,專心聽邵陵王和太史王傅論辯「言意」之理。

  中兵參軍張仲武,也坐在其間靠末尾處。

  他雖然聽不太懂,也不感興趣,卻也挺直腰板,努力做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

  蕭綸蹲踞在榻上,頭戴白紗高帽,身穿寬袖白衫,赤著腳,姿勢其實很不雅。

  不過既然是清談玄理,自然要有古人之風。

  南渡後吳地名士的放浪曠達,在當世已不再流行,被主流禮教所排斥。

  談玄更是被談論佛法所取代。

  不過這種晉室遺風,仍舊有一批堅定的擁躉者。

  蕭綸就是其中之一。

  他根本不喜歡談佛,甚至完全不信「一闡提亦可成佛」這種論調。

  奈何老父親,大梁天子醉心於佛事,為討得歡心,他又怎敢不耐著性子研習佛法。

  現在好了,太史叔明回來,終於有人能夠陪他清談玄理。

  一場關於「世間道理究竟該用言語表達,還是應該靠自己領悟」的辯論,在一眾僚臣僧儒的驚嘆聲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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