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各示懲抑,莫窮其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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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申正二刻,淨居殿大門虛掩著。

  日光透過窗牖投入大殿,在木地板上留下狹長光帶。

  蕭衍坐在南窗下,身前擺放一張紫檀棋枰。

  一束光正好落在棋枰上,光影中浮動著塵糜。

  棋枰兩側各自放著一隻白瓷棋罐,蕭衍伸手取出一枚黑子,凝視著棋枰沉吟不語,久久不落子。

  棋枰上,黑白兩子犬牙交錯,糾纏緊密,從四角、四邊到中腹纏鬥不休。

  蕭衍幾次想要落子,臨了又搖搖頭縮回手。

  棋枰上的局勢陷入僵局,黑白棋子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竟讓他有無從下手之感。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陛下宜速決之!」

  正在擦拭木櫥的內給事馬忠,忽然幽幽說道。

  每日一遍遍擦拭木櫥,收拾經卷,為蕭衍整理床榻,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蕭衍遲疑半晌,還是把黑子放回棋罐。

  「積重難返,尾大不掉,如之奈何?」

  蕭衍嘆息一聲,捏著珠串緩慢撥動。

  「陛下乃天子,大梁之主,只要下定決心,天下無人能阻撓!」

  馬忠略顯吃力地爬上木梯,專心擦拭木櫥上層,頭也不回地說道。

  蕭衍道:「老閹說得輕巧,豈知有些病症看得見卻治不了,就如這棋枰中腹,黑白廝殺得難解難分,宛如兩根藤蔓,相互依靠又相互比拼,無論摘掉哪一方,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局!」

  馬忠爬下木梯,歇口氣,笑道:「奴婢棋力孱弱,看不透這棋枰上的玄妙。

  依照奴婢的經驗,成事必有代價,就看願不願意承受。」

  馬忠弓著腰走到棋枰旁看了幾眼,笑道:「執黑可祛腐生新,短期內痛不欲生,長遠看卻能重塑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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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白可守舊求穩,短期內相安無事,今後卻兇險難料!

  就看陛下是想守舊,還是革新!」

  蕭衍捋捋須,盯著棋枰看了半晌,語氣遲疑地道:「執黑太過激進,執白又拖沓遲誤,難道就沒有折中之策?」

  馬忠想了想,「那就各示懲抑,莫窮其罰!」

  蕭衍略作思忖,拍打棋枰哈哈大笑起來。

  棋枰上的黑白棋子震得全盤散亂。

  「老閹一席話,令朕茅塞頓開!」

  蕭衍似乎解開心中鬱結,心情突然舒朗起來。

  「陛下取笑奴婢~」

  馬忠笑呵呵地,拿著抹布繼續擦拭蕭衍身後的窗牖。

  笑罷,蕭衍起身踱了幾步,「各示懲抑,莫窮其罰......辦法不錯,可該讓誰來執行?此人不能和各方有過深牽連,還要不怕得罪人......

  如今朝廷里,這樣的人可不好找~」

  蕭衍搖搖頭,他把能想到的人選,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無一合適。

  蕭衍回到條案後坐下,捏著珠串緩慢撥動,闔上眼仿若陷入沉思。

  淨居殿內安靜下來,偶爾響起馬忠擦拭窗牖、案台發出的唦唦聲。

  蕭衍忽地睜眼,自言自語似地道:「朕若是動了邵陵王,江州的湘東王、荊州的廬陵王會作何想法?

  東宮又能否明白朕之苦心?」

  馬忠擦拭窗牖的手頓住,輕聲道:「奴婢只說棋枰上的話,至於棋枰之外......恕奴婢智短識淺~」

  蕭衍嘆道:「你這老閹......罷了~」

  蕭衍正打算翻開經卷,值宿殿外的宦官入殿稟報,說是太子右衛率、高昌縣侯羊侃求見。

  片刻後。

  羊侃大踏步入殿叩禮。

  「卿有何事奏朕?」

  蕭衍耷拉眼皮,乍一看仿若老僧入定。

  羊侃見怪不怪,看了眼慢吞吞擦拭殿內陳設的馬忠,沉聲道:「關押在詔獄的嫌犯蕭昱,托臣向陛下稟奏要事!」

  「蕭昱?」

  蕭衍手中珠串一停,似乎稍作思忖,才想起有這麼個人。

  「怎麼,那孺子托卿向朕喊冤?」蕭衍笑道。

  羊侃道:「既是喊冤也是自薦,蕭昱托臣稟奏陛下,他想舉薦自己來調查投毒案!蕭昱聲稱,他有把握在短期內查明案情!」

  「嗯?」

  蕭衍愣住,旋即失聲笑道:「蕭昱自薦查案?他難道不知,自己還是嫌犯疑兇?」

  馬忠也睜著一雙渾濁老眼看了過來。

  羊侃硬著頭皮道:「蕭昱稱,他若是無法揪出離間宗室、禍亂朝廷的幕後真兇,甘願受一切責罰!」

  「離間宗室、禍亂朝廷?」

  蕭衍飛速皺了皺眉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案情真相還未大白,蕭昱怎知真兇目的是離間宗室、禍亂朝廷?

  難道就不能是單純地仇殺?

  蕭昱能說出這番話,莫非意味著,他已經猜到些什麼?

  「究竟是蕭昱所言,還是你羊祖忻為救舊情之子,故意向朕求情?」蕭衍似笑非笑。

  羊侃當即跪倒,滿臉漲紅:「臣豈敢欺瞞陛下?這些話的確是蕭昱親口所言!」

  蕭昱生母李氏當年也算名動建康,他羊侃和邵陵王蕭綸為爭搶美人差點大打出手,也傳為一時趣談。

  因此天子知曉他和蕭昱有故舊關係,一點不奇怪。

  「卿之為人,朕信得過,起身吧!」蕭衍笑道。

  「謝陛下!」

  蕭衍轉動手中珠串,沉吟起來。

  他對庶孫蕭昱毫無印象,只聽聞此子幼時頭顱受傷,頭腦較之常人略顯渾噩。

  皇子皇孫眾多,早夭的、病歿的也不少,一個庶孫即便真有些瘋痴,他也不會放在心上。

  他知道羊侃和蕭昱有舊,因此當初中省簽發敕令,調羊侃參與抓捕,他沒多想就批准了。

  這位庶孫在詔獄裡的死活倒是其次,藉此機會考驗羊侃更為重要。

  現在,羊侃突然來告訴他,那位庶孫竟想自薦查案,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

  有意思!

  蕭衍心中,對蕭昱這個名字的印象,立刻就加深了三分。

  剛才他還糾結,安排誰來執行「各示懲抑,莫窮其罰」的計劃。

  現在想來,蕭昱似乎是個合適人選。

  宗室身份,庶出皇孫,又是個白身,此前一直名不見經傳,底子乾淨得猶如一張白紙。

  偏生又是投毒案的第一嫌犯,和牽涉此案的各方有直接關聯。

  嫌犯叫屈喊冤不奇怪,嫌犯自薦查案可就稀罕了。

  蕭衍嘴角閃過幾分古怪笑容。

  倒要看看,此子究竟是驚懼癲狂之下的衝動之舉,還是察覺端倪、看破真相之後的搏命自救?

  若是後者,說明此子可一點也不瘋痴。

  相反,還是個機智明敏、膽大果決之人!

  羊侃見蕭衍沉吟不語,暗忖只怕是天子認為此事太過荒唐,絕不會應允。

  蕭昱那小子,這下該失望了.....

  「朕准了!」蕭衍忽地道。

  羊侃愣了愣,反應過來,急忙躬身行禮:「臣代蕭昱拜謝陛下!」

  他心裡大為驚訝,本以為毫無希望,不想陛下果真應允了!

  蕭衍笑道:「蕭昱乃白身,又是嫌犯,不便主審。名義上,此案還是交由廷尉、御史台共查、共議!

  朕授卿都官郎中,代表尚書省會同審案!

  朕賜卿一道手敕,憑敕命行事!」

  羊侃壓下心中驚疑,拜倒領命謝恩。

  本以為這件投毒案會不了了之。

  畢竟距離案發到現在已過去數日,朝廷里無人議論,更無人敢插手過問。

  沒想到,蕭昱亂打亂撞,竟真的讓陛下再次過問此案。

  聽陛下意思,大有一查到底的架勢!

  羊侃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同蕭昱談一談。

  待羊侃告退,馬忠往茶爐里添些新水。

  「陛下既然讓蕭昱、羊侃查案,為何不將『各示懲抑,莫窮其罰』的意思明示下去?」馬忠問道。

  蕭衍笑了笑,「朕用人,也要看能否領會朕的心思。另外,朕也想看看,有些人會不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麼自絕於宗廟之事!

  倘若局面到了那一步,有些事朕便不得不做!」

  馬忠略微愕然,苦笑搖頭:「執黑亦或是執白,看來陛下還是沒能下定決心......」

  蕭衍默然,嘆口氣:「劉宋、蕭齊亡於宗室內鬥,東昏侯蕭寶卷暴虐失政,舊齊朝廷離心離德,朕只是不願重蹈覆轍而已!」

  馬忠默然了會,無聲退下,繼續打水擦拭台案。

  其實執黑、執白都可行,最怕的就是居中搖擺不定。

  陛下年近耄耋,許多事空有謀略而無決斷,長此下去只會空耗大梁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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