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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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熙十三年,冬,十一月二十六,清晨。

  長安城樓之上,北府甲士早已盡數清場,衛兵守在遠處梯下,城樓高處只餘下劉裕與謝晦二人。

  晨霜凝在城磚縫隙,昨夜殘雪沾在垛口邊緣。東方天際透出淡金,旭日自關中原野盡頭爬上來,霞光漫過曠野,一直灑向北面灰濛濛的咸陽原。

  劉裕手扶冰冷女牆,靜靜望著日出,許久沒有出聲。通宵處置軍務,倦意藏在眼底,身子卻依舊挺拔。

  謝晦立在一旁,皂色官袍被晨風掀得微動,不主動插話,陪著太尉一同眺望,靜等他開口。

  良久,劉裕才緩緩開口,聲音被寒風磨得低沉:

  宣明還記得嗎?永和十年,桓公兵屯灞上,距離長安不過二十餘里,卻畏縮不前,終究為苻健所敗,慘澹南歸。自永嘉之亂以後,我是第一個打到這裡的漢人啊!

  謝晦聞言開口說道:「桓溫雖威震中外,威逼晉帝,然為人優柔寡斷,對於帝位患得患失。三次北伐,先後敗於苻健、慕容垂之手,雖短暫收復洛陽,不久又丟失,伐成漢取勝也實屬僥倖。太尉自起兵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用兵勝桓公多矣。

  劉裕淡淡道:「宣明謬讚。」雖然聽起來風輕雲淡,但嘴角的笑容出賣了他的內心。望著遠方的大日,劉裕眼中野望翻滾。

  天際的朝陽徹底掙脫地平線的束縛,金紅萬丈,破開冬日清晨的薄霧,轟然鋪落整片關中大地。

  謝晦指著天際線的那一輪紅日,帶著幾分感慨:「昔日晉明帝曾言,舉目見日,不見長安。今日長安在太尉腳下,大日在太尉頭頂。太尉的氣運如這輪大日般如日中天,實乃天命所歸。

  劉裕望著漸亮的秦川原野,語氣平淡,像是閒嘮家常,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能嚇死人。

  「從我京口起兵那天起,就沒想過做大晉的忠臣。」

  那時候我還只是一介布衣,起兵的時候只想著拿命賭富貴,卻沒想到能走到今天。

  「晉室早就爛透了,門閥世家把持朝政上百年,積弊沉疴無藥可解。

  司馬家靠篡逆起家,無功德及民。司馬炎雖承父祖之基業,統一天下,然志大才疏,不久之後便五胡亂華,中原大亂。

  南渡之後,司馬家同樣不思進取,把精力全部放在內鬥猜忌功臣上,德不配位。一百多年了,這個位置該換一換主人了。

  「唯獨身後之事,始終放不下。

  我年歲日長,滿身陳年舊傷,身子耗損得厲害。義真他們幾個孩子年紀尚輕,「道規堪作周公,穆之比作孔明,兩人都是能託付後事的絕佳人選。

  有他們在,我大可安心揮師北伐,留二人坐鎮後方輔政。奈何天不假年,能託孤的臂膀盡數先一步走了。

  我必須趁著尚且在世,把往後所有後路都鋪得四平八穩。」

  話音剛落,遠處石階處傳來丁旿沉穩的聲音,人並未徑直上前,牽著劉義真停在數步之外。丁旿是劉裕的白直隊隊長,常年跟隨在劉裕身邊,簡而言之就是侍衛隊隊長。他曾奉劉裕之命誅殺諸葛長民,深受劉裕信任。

  「太尉。」

  劉裕聞聲轉頭,目光落向二人,開口問道:「丁旿,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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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晦當即斂盡神色,緘口不言,靜靜側立一旁。

  丁旿微微躬身,保持著距離,沉厚的聲音穿透晨霧:「太尉,二公子許是做噩夢受了驚嚇,據他身邊的宮女說,公子一醒來就尖叫血,著火了,死了好多人。哭嚷著要見太尉,他身邊的僕人劉乞和安西長史王修,便帶著公子來這裡找您。

  劉義真立在丁旿身側,面色慘白,額角凝著一層薄冷汗,淚痕還掛在臉頰,身子微微發顫,垂著眼。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害怕。

  劉裕眉頭蹙起,視線轉到少年身上,溫聲開口:「真兒,怎麼成這般模樣?究竟出了什麼事?」

  丁旿見人已送到,便低首稟道:「屬下,若太尉無其他吩咐,屬下暫且告退。」

  劉裕微微頷首。

  丁旿緩緩鬆開牽著劉義真小臂的手,不再多言,默然轉身,退到城樓遠端的角落,持刀靜立值守。

  此刻城樓之上,劉裕目光落回劉義真身上,聲音放得更緩:「真兒,別怕,慢慢說。」

  謝晦依舊靜立一旁,饒有興致地觀看著這一切。

  劉義真肩頭抽噎,面色慘白,額角掛著涼汗,眼神渙散,聲音發顫。

  「父親,孩兒昨夜做了一場極凶的噩夢。

  夢裡赫連勃勃的兒子赫連璝率兩萬騎兵,直逼渭北。沈田子領兵拒敵畏縮不進,反倒借商議軍機為由,誘殺前來馳援的王司馬,王家兄弟七人一併死在帳下。沈田子謀殺王司馬的時候,就詐稱有父親密令。

  傅將軍不知情,慌忙快馬稟報長史。長史立刻按軍法處置沈田子,沈田子卻大喊冤屈。

  他說父親北歸之前,曾私下對他言:鍾會不得遂亂,因有衛瓘。猛獸不如群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他說他只不過是奉了太尉之命,斬殺逆賊。

  王長史根本不信他的花言巧辯,當場用軍法處置。王長史雖然穩住了局面,但接連兩名大將死亡,軍心低迷,長安城內人心惶惶。

  赫連勃勃聞訊,親領兩萬步騎趕來增援,與赫連璝合兵四萬,強渡渭水,直逼長安。

  傅將軍奉長史之命,領數千兵馬出城結步陣禦敵。胡人人數雖多,卻軍紀鬆散,傅將軍抓住破綻,帶兵突擊,一舉大敗其前鋒,陣前斬殺千餘夏兵。

  但赫連勃勃很快率後軍壓來,傅將軍兵微將寡,只得且戰且退,一路退回長安城。夏軍順勢圍城,關中郡縣見晉軍困守孤城,紛紛倒戈降夏。

  夏軍雖然人數眾多,但缺乏攻城武器,但赫連勃勃為人狡詐。招誘關中士族。韋氏族老韋玄竟然率族中壯丁,趁夜打開城門。

  夏軍如潮般湧入長安城,遍地都是人的屍體和火光,長史帶兵督戰,死於亂軍之中。傅將軍收攏殘兵和我退守未央宮城。

  經過多日的鏖戰和圍困。夏軍突破防線,傅將軍帶兵來回衝殺,死於亂箭之中,胡人踏著傅將軍的屍體,揮舞大刀將我斬殺。

  話音落盡,城樓之上只剩呼嘯的寒風,卷著殘雪,掠過女牆,嗚嗚作響。

  迎著寒風,劉裕好像被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清醒了過來,方才的志得意滿和野心勃勃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恐懼和毛骨悚然。

  他聲音低沉,澀聲開口說道:「真兒,方才夢中沈田子臨刑喊出的那番話,你可記得清楚?

  劉義真聞言顫聲應答:「孩兒記得,一字不差。他說父親曾言,鍾會不得遂亂,因有衛瓘。猛獸不如群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

  劉裕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這段話他只對沈田子私下說過,當時他刻意屏退了左右,按理來說劉義真根本不可能知道。可如今,劉義真卻完完整整的複述了這句話。

  而且劉義真描述的夢境太過真實,太過慘烈。如果僅僅只是孩童臆想,根本不可能把一場戰爭描述得如此繪聲繪色。更不可能讓劉義真表現的如此恐懼和害怕。

  謝晦出身陳郡謝氏,是個世家子弟,而劉裕則是京口寒門出身。但兩個人在參軍前都沒有經歷過生死廝殺。兩人仍記得自己第一次目睹血腥的戰場的反應,與眼前的劉義真別無二致。

  劉裕平復了一下心神,將劉義真抱起,大手摸了摸劉義真的頭顱。察覺到劉義真情緒平復,他溫聲囑咐劉義真連日受驚耗神,先回府靜養。

  接著他喚來丁旿,囑咐他,將劉義真護送回未央宮。看到兒子遠去。劉裕轉過頭看向謝晦,目光深沉,意味深長地對謝晦說:「宣明,你怎麼看待真兒那個噩夢?

  沉默良久,謝晦拱手抱拳對劉裕說道:「太尉,此事萬萬不能只當做一個孩童噩夢。沈田子和王鎮惡素有積怨,軍中上下人人皆知,赫連勃勃屯兵安定,虎視關中,此亦太尉之所慮。故而太尉與赫連勃勃約為兄弟,然後胡人性情粗俗暴虐,狡詐多端,太尉一走,必然會對關中圖謀。

  往歲太尉討逆賊司馬休之,王鎮惡貪掠財貨,致田沈田子兄長沈淵子戰死。如今王鎮惡又帶兵攻下長安,拔下首功,沈田子心中愈發不平。如今將兩人置於一塊,無異於二虎共處一籠。沈田子輕燥,王鎮惡驕橫,必有禍端。

  太尉自布衣仗劍,京口起兵匡扶大晉,至於今日,隱有神靈相助。既有此夢示警在前,想來也是上天不願見赫連勃勃這等蠻夷肆意猖狂,才借二公子的夢提前降下警示。太尉萬萬不能只把它當作一場夢寐。

  如今最佳之策就是換掉沈田子,換上一個性格穩重且能遏制王鎮惡的將領統領南軍,鎮守關中,防患於未然。

  劉裕深以為然,說道:「神靈示警,不可不防。然而。此事牽扯頗深,倉促之間不可決斷,容我思慮一番。宣明,你先退下處理自己的事情去吧。對了,此事除了你我二人,不要讓更多的人知道。

  謝晦躬身行禮,然後轉身離去,劉裕長嘆一口氣,望著遠方覆滿白雪的原野和升起的太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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