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權拳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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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文棟一邊解釋一邊繼續道:

  「幾個辦事員也說當時從門縫下透出的光,好像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內側擾動,形成一個透明的「罩子』,將門內的聲、光、乃至振動,都隔絕在了其中。」

  說到這裡,侯文棟停住,目光與王新發的視線正面相接,咽了口唾沫:

  「議員,綜合上述信息,包括現場光紋異常,聲音衰減等情況,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一一即當時張德明議員的辦公室里是被一層領域所籠罩了。」

  侯文棟說出「領域」二字時,語速刻意放慢了一拍,

  「也就是說,張德明議員本人,極大概率是一名七品武者。」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中央空調的低頻嗡鳴在變得格外分明,像是整棟建築在沉默中凝住了呼吸。顯然,相比於張德明「返老還童」,還是七品武者更令王新發震驚。

  以王新發的身份地位,若想讓自己的皮囊駐留青春,實在算不得什麼難事。


  說到底,這些手段不過是延緩衰老的進程,將生命的沙漏撥慢幾分,而非奢求永生不死。

  以王新發如今的地位和掌握的資源,若當真有意為之,難度遠沒有底層想像中那般不可逾越。然而,展開領域晉階超凡,那便完全是另一重天地了。

  六品之前,修煉尚有捷徑,或倚仗高科技,或瘋狂嗑藥,說到底武者的數值都可以硬堆上去。但七品這道門檻,卻高得像一面直插雲霄的峭壁,光滑陡峭無處借力,每一寸攀爬都踩在生死的邊緣。領域的凝結,本質上是自我意志對現實規則的直接干擾與強行寫入。

  你要將自己心底最深處不容置疑的信念,硬生生地鐫刻在天地法則的底層代碼之上,像是一行外來的病毒程序,強行植入並改寫系統的運行邏輯,使自己周遭的空間短暫地成為一方獨屬於你的「小世界」。這個過程極為艱難且危險,一不小心,世界意志就會直接把你認作病毒給抹殺掉的。

  總之,說一千道一萬,領域的凝結歸根結底只能依靠自身。

  你的身體和意志都必須像熔鑄了千百次仍不斷裂的精鋼,才能撐過去。

  外力在此處非但無用,反而會成為致命的雜質,像是一把沙礫摻進了精密齒輪,不僅無法提供絲毫助推,還會擾亂本心的純粹,在領域凝結的關鍵時刻引發規則層面的反噬,將武者連同他尚未成型的「小世界」一起碾為童粉。

  如此,這一步跨過去,便是生命層次的徹底躍遷,也是精神意志的涅槃,是從「人」蛻變為「超凡」的質變。

  靠他人和外力皆無可能,除非那外力來自真正的神明,或許能做點弊。

  這也正是七品及以上的武者無比稀少的根本原因,亦是邁過七品便被稱為超凡的根由。

  正因深知其中的分量,王新發此刻心中翻湧出無數不妙的念頭,隱隱有些不敢置信:

  「張德明這老東西藏得這麼深?」

  同為下屆首席最有力的競爭者,又值九區時局如暗流涌動之際,張德明猝然暴露出七品的武道實力,簡直是讓王新發本就風雨飄搖的處境,雪上加霜,寒徹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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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七品武者,即便放在上城各大勢力之中,也是核心戰力與戰略威懾的中堅力量。

  拿到下城第九區來,雖說不至於橫行無忌、無人可擋,卻絕對舉足輕重,一言一行都能撼動地方政局的平衡。

  更何況,張德明本就占據高位,是九區最老的議員,門生故吏遍布九區上下,如同老樹的根系,密密麻麻地扎進每一寸行政的土壤里。

  這兩者疊加在一起,恰如兩面彼此精確映照的銅鏡,拳力放大權力的震懾,權力又反哺拳力的強度,形成了相互增益的效果。

  這無關什麼領域規則,王新發目前只知道張德明有領域,又不知道對方的領域規則是什麼。這不過是王新發從最現實的邏輯中推導出的鐵律罷了。

  常言道,權即是拳,拳即是權。

  正所謂權柄是無形之拳,能碾碎人的前途,壓彎人的脊樑;拳頭是有形之權,能以最直接的方式摧毀秩序、肉體與反抗的意志。

  可若拳與權集於一身呢?

  那便是「權拳一體」,既是規則的制定者,又是規則的暴力背書者,這種組合在人心博弈中產生的威懾力,遠超兩者之和。

  譬如,原先在他和張德明二人之間搖擺不定、騎牆觀望的那批人,如今聽到這風聲,心理的天平會不自覺地轟然傾斜,倒向張德明一邊。

  再譬如,上城遣下的調查組,本就是以調查之名,行攬權、分肥之實。

  那麼,按照常理,他們最先選中的靶子多半是張德明,因為他最樹大招風,勢力最大,地盤最肥,也最容易拉仇恨,將其扳倒便能立刻在九區立下赫赫威壓,並攫取最大的政治與經濟利益。

  可如今,這棵樹實在太大,調查組說不定就猶豫退縮了啊。

  畢竟,調查組的組長縱然身份不凡,是十二神聖家族的血脈傳承者,擁有著古老而榮耀的姓氏,可他卻終非族長,亦非嫡脈主幹上結出的果實,不過是三房一脈的嫡長子而已。

  貴則貴矣,血脈里流淌的高貴卻摻了水,不是家族權力核心,隨行組員中,明里暗裡最多也就跟著一兩位七品武者保護,大概率只有一位,極小概率才會有兩位,以應付常規的風險吧。

  這種情形下,調查組若仍執意針對張德明,勝算幾何?

  官場鐵律,柿子揀軟的捏,硬碰硬永遠是最後選項,是萬不得已的無奈之舉,需要押上全部政治身家來豪賭。

  就像王新發自己與張德明正面對上,那是為了下屆首席之位,利益矛盾不可調和,彼此都無退路可言,才不得不鬥個你死我活。

  可調查組有這份非此不可的動機嗎?

  萬一張德明被逼到牆角,索性掀了桌子,可如何是好?

  權力上掀桌子,調查組或許能憑藉上城的威權和程序正義鎮住場面,剝奪他的職位,封鎖他的派系。拳頭上掀桌子,調查組帶的武力大概率也能應對得來,將一名七品武者的暴走壓制下去。

  可二者若是一起掀桌子呢?

  權力的崩壞與超凡的暴力同時降臨,調查組真有可能被掀翻在地,摔得鼻青臉腫。

  到時候狼狽不狼狽且不說,是真有生命危險的啊。

  別忘了,前頭已經有一個特派員離奇失蹤,至今生死未卜,再死一個身份更尊貴的調查組組長,難道就全無可能嗎?

  這就好比有人誣陷你藏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時,你最好真的有。當所有人都在猜你到底能不能的時候,你最好真的能。

  張德明如今在王新發眼中,在調查組眼中,便恰恰是這種「說不定真有」的量子疊加態一一他真的可能掀翻桌子,他真的可能擁有讓敵人陪葬的底牌。

  就問你怕不怕吧!

  高武世界的政治生態,便是這般詭譎而複雜,你不僅要計算權力棋盤上的每一步落子,還得時刻掂量對方拳頭的分量,權與力交纏互縛,半點不純粹,委實令人煩悶又心驚。

  王新發反覆思忖,越想越覺不妙。

  因為,調查組若不敢衝著張德明去,那這矛頭便必然要轉向自己了。

  總不能去動首席議員吧?

  首席本來就快退了,何必多此一舉去招惹他「臨死」前的反戈一擊。

  至於其餘的議員,倒也不是不能下手,可九區的餐桌上,旁人的盤中之物實在寒酸寡淡,分量不足,調查組就算搶過去,也填不飽他們的肚子啊。

  到頭來,能讓調查組既立威又吃飽的肥肉,放眼整個第九區,那不就只剩他王新發了嗎?。王新發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架在篝火上炙烤的肥羊,油脂滴落,滋滋作響。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侯文棟的心臟上。

  侯文棟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腳尖前的一寸地板,仿佛地面上刻著什麼關乎生死的秘密,他大氣不敢喘一下,生怕驚擾到議員大人的思考。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覺得議員越來越難伺候了。

  王新發坐在黑色的高背轉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紅木桌面。

  他沒有跟侯文棟解釋自己的思路,局勢越是朝著惡劣的方向滑落,上位者就越不能向下屬袒露半分心思哪怕心裡慌得一批,他面上也必須是一片波瀾不驚的死水。

  露怯,是權力場上最致命的破綻,比決策失誤更可怕。

  一旦讓下面的人從你眼神的閃爍中嗅到猶疑和不安,整條指揮鏈都會從根子上鬆動,平日裡俯首帖耳溫順無比的家犬,都可能為了自保而變成反噬咽喉的兇猛野獸。

  王新發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王新發終於重新看向侯文棟。

  「行,我知道了。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侯文棟如蒙大赦,卻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鬆懈。

  他連忙又匯報了下緝司那邊的動靜,以及調查兵團傳來的報告,裡面提到隱門內出現了些許異動。王新發聽罷,眼神微微眯了一下,狹長的眼縫裡掠過一絲瞭然的光。

  他並不覺得意外,曉得是鄭耿衝著杜長樂去了。

  至於,隱門的異動他則完全沒放在心上,連多問一句的興致都沒有。

  他揮了揮手,侯文棟識趣地住了口,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

  王新發獨自坐在椅子上,沒有急著做任何事,而是先閉上眼,把剛才侯文棟匯報的每一條信息都重新咀嚼了一遍。

  隱門、緝司、鄭耿、杜長樂……一個個名字像棋子一樣在他的意識棋盤上被反覆挪動、組合、推演。片刻後,他擰動袖口不起眼的金屬紐扣。

  細微的藍光從紐扣表面跳出來,在空氣中迅速交織成一道半透明的全息影像。

  磁教授頂著標誌性的鋼針頭盔,面無表情地出現在全息投影里,背景是一片冰冷的金屬設備,上面閃爍著各種紅光,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鄭耿那邊的監聽,進展如何?」王新發開門見山。

  磁教授不帶任何感情地匯報了情況,跟跟王新發預想的基本一致。

  磁教授頓了兩秒,接著又匯報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根據我們的監聽,鄭耿的母親和舅舅一家極可能陷入危險中,需要我派人救下來嗎?」

  王新發麵露思索,很容易就猜到這是杜長樂的反擊。

  想要拿鄭耿的家人來拿捏鄭耿,從而幫助自己從目前的困局中脫身。

  王新發嘴角不自覺地牽了一下:

  「先不要救人,盯住就行。

  我要先看看鄭耿什麼反應,以此來判斷鄭耿這個人,到底是更看重家人還是更看重自己的前途。」磁教授不置可否:「那我要怎麼做?」

  王新發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叉抵住下頜:

  「杜長樂那邊應該很快就會跟鄭耿通電話,攤牌。

  你繼續監聽著,如果鄭耿在電話里妥協了,答應了杜長樂的條件,那你把人手直接撤走,不用管他家人的死活。」

  王新發冷笑一聲道:

  「一個舍不掉家人的人,是玩不過杜長樂的。

  這種人,不值得我繼續在他身上浪費時間和心力,已經是個死人了。」

  王新發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冷厲起來:

  「但如果,他要前途不要家人,那你就把人給我搶過來,然後給苟信發條匿名簡訊,告訴他杜長樂的位置坐標。」

  磁教授沒有問王新發這般做的原因,她一點都不關心這些,只要經費給得夠,殺人救人她都無所謂。「明白了。」她說。

  然後,全息通訊的藍光驟然熄滅,辦公室重新陷入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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