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老劉
老太太說的那個姓劉的列車員，陸沉找了三天。名單上有七個姓劉的，三個女的四個男的。女的排除，老太太說的是「他」。四個男的里，兩個已經去世了，一個聯繫不上，還有一個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人說自己姓劉，但不記得沈遠了。陸沉問他在K703上幹過嗎，他說幹過，九十年代末的事，太久了，記不清了。陸沉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沈遠的同事，二十多年前在K703上幹過半年。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沈遠啊，記得，死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語氣里沒有驚訝，沒有惋惜，只有一種很淡的、隔了很遠的東西。
陸沉握緊了手機。「你們當時關係不錯？」
「還行吧。一個宿舍的。」對方頓了頓，「你問他幹什麼？」
陸沉沒有直接回答。「我是他家裡人。想了解一下他當年的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你是他什麼人？」
「表弟。」
「沒聽他提過有表弟。」
「遠房的。不怎麼走動。」
對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掛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沈遠不是自殺的。」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方遠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放下了手裡的抹布，湊過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去了他宿舍。我在走廊里看到的。」
「誰？」
「我不能說。說了我也活不了。」
陸沉想到了孟慶林。孟慶林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了我也活不成。」這些人都知道些什麼，但都不敢說。他們的恐懼是一樣的，像被同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劉師傅，我不用你說名字。你告訴我，那個人是不是鐵路上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苦笑。「你心裡已經有數了，還問我幹什麼。」
「我要確認。」
「是。是鐵路上的。還是個當官的。」
「姓什麼？」
「我不能說。」
「一個字就行。」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陸沉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咳嗽，有電視機的聲音，有椅子刮地板的聲音。然後對方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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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電話掛了。陸沉再撥過去，關機了。方遠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沈？沈明遠？」
陸沉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沈明遠已經死了，但他當年是鐵路公安的警察，在沈遠死的那天晚上去了沈遠的宿舍。沈遠的胳膊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抓的。沈遠上吊了。沒有屍檢，沒有卷宗，什麼都沒有。沈明遠把一切都抹掉了。
「他怕什麼？」方遠問，「沈明遠已經死了。」
「他怕的不是沈明遠。是沈明遠上面的人。是那個讓沈明遠去做這件事的人。」
方遠沉默了。他走到門口，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方小雪從櫃檯後面走過來，站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能不能別在我店裡說這些。嚇人。」方小雪的聲音不大，但表情是認真的。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天已經黑了，那盞LED燈把門口照得雪亮。五金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被人用粉筆畫了一個笑臉，不知道是哪個小孩畫的。他看著那個笑臉，覺得刺眼。
劉姓列車員的那通電話之後，陸沉又試著撥了幾次，始終關機。他沒有再打。那個人已經說了能說的，再逼他也不會多說，只會把自己藏得更深。陸沉把這段對話記在了筆記本上——時間、地點、對方說的每一個字。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是證據。
方遠問他接下來怎麼辦。陸沉說去天津。那個姓劉的列車員住在天津，他想當面找他談談。電話里不敢說的話，當面可能敢說。方遠說人家連電話都不敢接，會見你？陸沉說不試試怎麼知道。方遠說你這人什麼都靠試試，試錯了怎麼辦。陸沉說試錯了就換條路，總比站著不動強。
方遠沒再攔他。方小雪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裡面還有些錢，上次去沈家溝剩下的。她遞給陸沉，說拿著，路上用。陸沉說不用，我還有。方小雪把錢塞進他手裡，說你有是你的，這是我的心意。陸沉看著手裡的信封，薄薄的，裡面大概有幾百塊錢。他沒再推，放進了口袋。
第二天一早，陸沉坐火車去了天津。方遠要跟他一起去，他拒絕了。一個人去，目標小。方遠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陸沉說你把店看好就是最大的幫忙。方遠只好作罷，把他送到車站，在站台上站到火車開走才離開。
天津站下車，陸沉按著地址找到了劉師傅住的小區。一個老小區，比北京那個還舊，樓房外牆的塗料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道里的燈全壞了，他摸著黑上了五樓，站在502門口，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門開了。
一個男人探出頭來，五十出頭，瘦，臉上皺紋很深，像乾裂的田地。眼睛很小，但很亮，看著陸沉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鬆了，歪向一邊。
「你誰？」
「陸沉。昨天給你打過電話。沈遠的表弟。」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看了看走廊兩頭，側身讓開，說進來吧，別站在門口。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老舊，茶几上堆著藥瓶和報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中藥味。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電視開著，聲音調到了最低，畫面一閃一閃的，像無聲電影。劉師傅讓陸沉坐在沙發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對面。
「你來幹什麼？電話里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說。」
劉師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那種長期生病的抖。他可能有什麼慢性病，茶几上的藥瓶有降壓藥、降糖藥，還有治心臟的。
「說了又怎樣？人都死了二十年了。翻出來有什麼用？」
「有用。」陸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沈遠不是我表哥。我是查秦婉案子的。秦婉死在K703上，沈遠那天晚上也在車上。他看到了什麼。然後他死了。你看到了有人去他宿舍。這些事連在一起，不是巧合。」
劉師傅抬起頭，看著陸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白髮黃。他看了陸沉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最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壓了二十年的東西吐出來了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個人從沈遠宿舍出來。穿著警服。個子不高，戴眼鏡。他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他走的時候，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看清了。他走過走廊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劉師傅的聲音開始發抖，「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他了。沈明遠。警察。」
陸沉等了一會兒，等他的情緒平復一些，才繼續問。「你報警了嗎？」
「報什麼警？他就是警察。我報警，說他殺了人，誰信？他會把我的話壓下去，然後找機會整我。」劉師傅把茶几上的一張報紙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又展開了，「我在鐵路上幹了二十年，我知道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他們能讓你明天就下崗，能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再也找不到工作。我老婆當時剛查出病來，我孩子還在上學。我不能丟工作。」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願意說出來了？」
「沈明遠死了。我不怕了。」
「他上面還有人。你知道嗎？」
劉師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知道。但不知道是誰。沈遠活著的時候提過一次，說他得罪了一個大人物。沒說是誰。」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個人。認識嗎？」
劉師傅接過照片，眯著眼睛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沒見過。」
陸沉把照片收回來。「謝謝你，劉師傅。」
「謝什麼。又幫不上忙。」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劉師傅跟在後面，扶著門框。
「小伙子，你聽我一句勸。」劉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別再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陸沉轉過身，看著劉師傅的臉。那張臉上寫著太多的東西——恐懼、愧疚、疲憊、無奈。每一種情緒都很深，像刀刻的。
「我知道了。」陸沉說，「您保重。」
他下了樓，走出小區。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怎麼樣了？」
陸沉回了三個字：「有進展。」
他沒有細說。很多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也有些事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跟方小雪開口。他把手機收起來，往火車站走。
陸沉握緊了手機。「你們當時關係不錯？」
「還行吧。一個宿舍的。」對方頓了頓，「你問他幹什麼？」
陸沉沒有直接回答。「我是他家裡人。想了解一下他當年的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你是他什麼人？」
「表弟。」
「沒聽他提過有表弟。」
「遠房的。不怎麼走動。」
對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掛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到。「沈遠不是自殺的。」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方遠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放下了手裡的抹布，湊過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去了他宿舍。我在走廊里看到的。」
「誰？」
「我不能說。說了我也活不了。」
陸沉想到了孟慶林。孟慶林也說過類似的話——「說了我也活不成。」這些人都知道些什麼，但都不敢說。他們的恐懼是一樣的，像被同一隻手掐住了喉嚨。
「劉師傅，我不用你說名字。你告訴我，那個人是不是鐵路上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苦笑。「你心裡已經有數了，還問我幹什麼。」
「我要確認。」
「是。是鐵路上的。還是個當官的。」
「姓什麼？」
「我不能說。」
「一個字就行。」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陸沉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咳嗽，有電視機的聲音，有椅子刮地板的聲音。然後對方開口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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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
電話掛了。陸沉再撥過去，關機了。方遠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沈？沈明遠？」
陸沉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沈明遠已經死了，但他當年是鐵路公安的警察，在沈遠死的那天晚上去了沈遠的宿舍。沈遠的胳膊上有淤青，像是被人抓的。沈遠上吊了。沒有屍檢，沒有卷宗，什麼都沒有。沈明遠把一切都抹掉了。
「他怕什麼？」方遠問，「沈明遠已經死了。」
「他怕的不是沈明遠。是沈明遠上面的人。是那個讓沈明遠去做這件事的人。」
方遠沉默了。他走到門口，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方小雪從櫃檯後面走過來，站在兩個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能不能別在我店裡說這些。嚇人。」方小雪的聲音不大，但表情是認真的。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天已經黑了，那盞LED燈把門口照得雪亮。五金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被人用粉筆畫了一個笑臉，不知道是哪個小孩畫的。他看著那個笑臉，覺得刺眼。
劉姓列車員的那通電話之後，陸沉又試著撥了幾次，始終關機。他沒有再打。那個人已經說了能說的，再逼他也不會多說，只會把自己藏得更深。陸沉把這段對話記在了筆記本上——時間、地點、對方說的每一個字。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是證據。
方遠問他接下來怎麼辦。陸沉說去天津。那個姓劉的列車員住在天津，他想當面找他談談。電話里不敢說的話，當面可能敢說。方遠說人家連電話都不敢接，會見你？陸沉說不試試怎麼知道。方遠說你這人什麼都靠試試，試錯了怎麼辦。陸沉說試錯了就換條路，總比站著不動強。
方遠沒再攔他。方小雪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裡面還有些錢，上次去沈家溝剩下的。她遞給陸沉，說拿著，路上用。陸沉說不用，我還有。方小雪把錢塞進他手裡，說你有是你的，這是我的心意。陸沉看著手裡的信封，薄薄的，裡面大概有幾百塊錢。他沒再推，放進了口袋。
第二天一早，陸沉坐火車去了天津。方遠要跟他一起去，他拒絕了。一個人去，目標小。方遠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陸沉說你把店看好就是最大的幫忙。方遠只好作罷，把他送到車站，在站台上站到火車開走才離開。
天津站下車，陸沉按著地址找到了劉師傅住的小區。一個老小區，比北京那個還舊，樓房外牆的塗料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樓道里的燈全壞了，他摸著黑上了五樓，站在502門口，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門開了。
一個男人探出頭來，五十出頭，瘦，臉上皺紋很深，像乾裂的田地。眼睛很小，但很亮，看著陸沉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領口鬆了，歪向一邊。
「你誰？」
「陸沉。昨天給你打過電話。沈遠的表弟。」
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他看了看走廊兩頭，側身讓開，說進來吧，別站在門口。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家具老舊，茶几上堆著藥瓶和報紙，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中藥味。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電視開著，聲音調到了最低，畫面一閃一閃的，像無聲電影。劉師傅讓陸沉坐在沙發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對面。
「你來幹什麼？電話里不是說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只是不敢說。」
劉師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那種長期生病的抖。他可能有什麼慢性病，茶几上的藥瓶有降壓藥、降糖藥，還有治心臟的。
「說了又怎樣？人都死了二十年了。翻出來有什麼用？」
「有用。」陸沉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沈遠不是我表哥。我是查秦婉案子的。秦婉死在K703上，沈遠那天晚上也在車上。他看到了什麼。然後他死了。你看到了有人去他宿舍。這些事連在一起，不是巧合。」
劉師傅抬起頭，看著陸沉。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白髮黃。他看了陸沉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最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壓了二十年的東西吐出來了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個人從沈遠宿舍出來。穿著警服。個子不高，戴眼鏡。他走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他走的時候，你看清他的臉了嗎？」
「看清了。他走過走廊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劉師傅的聲音開始發抖，「後來我在電視上看到他了。沈明遠。警察。」
陸沉等了一會兒，等他的情緒平復一些，才繼續問。「你報警了嗎？」
「報什麼警？他就是警察。我報警，說他殺了人，誰信？他會把我的話壓下去，然後找機會整我。」劉師傅把茶几上的一張報紙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又展開了，「我在鐵路上幹了二十年，我知道那些人有多大的本事。他們能讓你明天就下崗，能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再也找不到工作。我老婆當時剛查出病來，我孩子還在上學。我不能丟工作。」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願意說出來了？」
「沈明遠死了。我不怕了。」
「他上面還有人。你知道嗎？」
劉師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知道。但不知道是誰。沈遠活著的時候提過一次，說他得罪了一個大人物。沒說是誰。」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遞過去。「你看看這個人。認識嗎？」
劉師傅接過照片，眯著眼睛看了看，搖了搖頭。「不認識。沒見過。」
陸沉把照片收回來。「謝謝你，劉師傅。」
「謝什麼。又幫不上忙。」
陸沉站起來，走到門口。劉師傅跟在後面，扶著門框。
「小伙子，你聽我一句勸。」劉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別再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陸沉轉過身，看著劉師傅的臉。那張臉上寫著太多的東西——恐懼、愧疚、疲憊、無奈。每一種情緒都很深，像刀刻的。
「我知道了。」陸沉說，「您保重。」
他下了樓，走出小區。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
手機震了。方小雪發來一條消息：「怎麼樣了？」
陸沉回了三個字：「有進展。」
他沒有細說。很多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也有些事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跟方小雪開口。他把手機收起來，往火車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