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失聯
孟慶林的電話打不通了。陸沉連續撥了三天，每天撥好幾遍，起初是關機，後來變成了空號。那個座機號碼也停了，打過去說是「您撥打的號碼不存在」。他坐在物流公司的監控屏幕前，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撥號記錄里一排紅色的未接標誌，像一排小小的傷口。
小趙端著水杯從旁邊走過去，看到他盯著手機發呆，問陸哥你怎麼了。陸沉說沒事。小趙沒敢再問，溜回了自己的工位，把軍大衣裹緊，縮在椅子裡面。監控畫面上，一輛白色貨車正在裝貨，工人把箱子一個一個地碼進車廂，碼得很高，最上面的箱子晃晃悠悠的，看著要掉下來。
陸沉給方遠打了電話，說了孟慶林失聯的事。方遠正在批發市場進貨，電話那頭很吵，有人在喊「讓一讓」，有人在按喇叭。方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確定他不是換了號碼？」
「座機也停了。他單位的同事說他已經退休了，但沒有人知道怎麼聯繫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去他家裡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方遠說：「你一個人去？」陸沉說嗯。方遠說地址查到了嗎。陸沉說查到了，從鐵路公安的老同事那裡問到的，費了好大勁。方遠說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陪你去。陸沉說不用，你看著店。方遠說店有方小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陸沉猶豫了一下，說好。
周末，兩個人約在孟慶林住的小區門口見面。小區在北京南城，老式的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外牆刷著黃色的塗料，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陸沉到的早，站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方遠才到。他從計程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被風吹亂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方小雪讓帶的紅棗。陸沉說你來就來，帶什麼東西。方遠說方小雪非要帶，說人家可能不收，但心意要到。陸沉接過袋子，放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沿上，兩個人走了進去。
孟慶林住在一號樓三層，302室。陸沉上樓敲門，敲了十幾下，沒人應。他又敲，還是沒人應。旁邊的鄰居探出頭來，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燙著捲髮，眼神有點凶。找誰？陸沉說孟慶林。老太太說搬走了。陸沉問什麼時候搬的。老太太說好幾天了，好像上周，半夜走的，動靜不小，吵得她沒睡好。陸沉問搬去哪了。老太太說不知道，沒問。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門把手上有一層薄灰，但有幾道新鮮的擦痕，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蹭過，可能是指紋，可能是衣袖。方遠站在他後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
「走吧。」陸沉說。
陸沉沒回答。他已經不在隊裡了，沒有權限調監控，沒有權限查通話記錄，沒有權限做任何事。他只是一個物流公司的安全主管，每天看貨車進進出出。這種感覺像被人關在一間透明的房子裡，看得見外面，出不去。
方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再想辦法。」
兩個人走出小區門口，陸沉看到花壇邊沿上那袋紅棗還在，塑膠袋被風吹得簌簌響。他彎腰拿起來，拎在手裡。方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陸沉請了半天假，去了鐵路公安的老單位。門口有保安攔著，他出示了以前的工作證——已經過期了，但保安看了看，說進去吧，別太久。他進去找到老同事，姓劉，以前一起辦過案，現在升了副支隊長。劉副支隊長在辦公室里抽菸，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看到陸沉進來，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說你小子怎麼來了。
陸沉說了孟慶林的事。劉副支隊長抽了一口煙，想了半天，說孟慶林這個人他有點印象，以前在基層幹過，後來調走了，退休之後就沒聯繫過。陸沉問能不能幫忙查一下孟慶林現在的住址和聯繫方式。劉副支隊長說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他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說系統里的信息還是舊的，手機號已經註銷了，住址就是他之前去的那個小區，沒有更新。陸沉說謝謝。劉副支隊長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還在查那個案子？」陸沉說沒有，就是幫朋友問問。劉副支隊長沒再問了。
從鐵路公安出來，天已經黑了。陸沉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路燈亮了，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著光。手機震了，方遠發來一條消息：「找到了嗎？」陸沉回了兩個字：「沒有。」
他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霓虹燈的光一道道地掃過來，紅的綠的藍的，映在他的臉上。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閉上眼睛。孟慶林去哪了？是自己躲起來了，還是被人帶走了？那張照片他留了二十年，一直不敢拿出來。現在拿出來了，說了那些話，然後就消失了。
車到了站，陸沉下了車，走回出租屋。開了門，開了燈，綠蘿在窗台上好好地長著。他給綠蘿澆了水，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沈遠的臉在檯燈下顯得很平，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看著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陸沉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那眼神里有一種很重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認命了的平靜。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拿起了手機，給方小雪發了一條消息：「孟慶林找不到了。」方小雪很快回了：「你沒事吧？」陸沉說沒事。方小雪說那就好，別查了，太危險了。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不查了。他對自己說。可他已經查到了這裡，沈遠、沈明遠、孟慶林——這些人像一根繩子上的結，他解開了一個，後面還有好幾個。他解不開，又放不下。他看著茶几上的綠蘿，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明天還要上班，還要看監控，還要寫報告。那些貨車會繼續進進出出，司機會繼續簽單，王主管會繼續在辦公室里喝茶，小趙會繼續在工位上打盹。日子會繼續過。
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窗外的路燈亮著，光透過窗簾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個小小的、發亮的傷口。
小趙端著水杯從旁邊走過去，看到他盯著手機發呆，問陸哥你怎麼了。陸沉說沒事。小趙沒敢再問，溜回了自己的工位，把軍大衣裹緊，縮在椅子裡面。監控畫面上，一輛白色貨車正在裝貨，工人把箱子一個一個地碼進車廂，碼得很高，最上面的箱子晃晃悠悠的，看著要掉下來。
陸沉給方遠打了電話，說了孟慶林失聯的事。方遠正在批發市場進貨，電話那頭很吵，有人在喊「讓一讓」，有人在按喇叭。方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你確定他不是換了號碼？」
「座機也停了。他單位的同事說他已經退休了，但沒有人知道怎麼聯繫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去他家裡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方遠說：「你一個人去？」陸沉說嗯。方遠說地址查到了嗎。陸沉說查到了，從鐵路公安的老同事那裡問到的，費了好大勁。方遠說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陪你去。陸沉說不用，你看著店。方遠說店有方小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陸沉猶豫了一下，說好。
周末，兩個人約在孟慶林住的小區門口見面。小區在北京南城，老式的居民樓，六層，沒有電梯，外牆刷著黃色的塗料，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陸沉到的早，站在門口等了十幾分鐘，方遠才到。他從計程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被風吹亂了，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方小雪讓帶的紅棗。陸沉說你來就來，帶什麼東西。方遠說方小雪非要帶，說人家可能不收，但心意要到。陸沉接過袋子，放在小區門口的花壇邊沿上，兩個人走了進去。
孟慶林住在一號樓三層，302室。陸沉上樓敲門，敲了十幾下，沒人應。他又敲，還是沒人應。旁邊的鄰居探出頭來，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燙著捲髮，眼神有點凶。找誰？陸沉說孟慶林。老太太說搬走了。陸沉問什麼時候搬的。老太太說好幾天了，好像上周，半夜走的，動靜不小，吵得她沒睡好。陸沉問搬去哪了。老太太說不知道，沒問。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門把手上有一層薄灰，但有幾道新鮮的擦痕，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蹭過，可能是指紋，可能是衣袖。方遠站在他後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
「走吧。」陸沉說。
陸沉沒回答。他已經不在隊裡了，沒有權限調監控，沒有權限查通話記錄，沒有權限做任何事。他只是一個物流公司的安全主管，每天看貨車進進出出。這種感覺像被人關在一間透明的房子裡，看得見外面，出不去。
方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再想辦法。」
兩個人走出小區門口，陸沉看到花壇邊沿上那袋紅棗還在，塑膠袋被風吹得簌簌響。他彎腰拿起來，拎在手裡。方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陸沉請了半天假，去了鐵路公安的老單位。門口有保安攔著，他出示了以前的工作證——已經過期了，但保安看了看，說進去吧，別太久。他進去找到老同事，姓劉，以前一起辦過案，現在升了副支隊長。劉副支隊長在辦公室里抽菸，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看到陸沉進來，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說你小子怎麼來了。
陸沉說了孟慶林的事。劉副支隊長抽了一口煙，想了半天，說孟慶林這個人他有點印象，以前在基層幹過，後來調走了，退休之後就沒聯繫過。陸沉問能不能幫忙查一下孟慶林現在的住址和聯繫方式。劉副支隊長說可以試試，但不能保證。他在電腦上敲了一會兒，說系統里的信息還是舊的，手機號已經註銷了，住址就是他之前去的那個小區，沒有更新。陸沉說謝謝。劉副支隊長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還在查那個案子？」陸沉說沒有，就是幫朋友問問。劉副支隊長沒再問了。
從鐵路公安出來，天已經黑了。陸沉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路燈亮了，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著光。手機震了，方遠發來一條消息：「找到了嗎？」陸沉回了兩個字：「沒有。」
他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霓虹燈的光一道道地掃過來，紅的綠的藍的，映在他的臉上。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閉上眼睛。孟慶林去哪了？是自己躲起來了，還是被人帶走了？那張照片他留了二十年，一直不敢拿出來。現在拿出來了，說了那些話，然後就消失了。
車到了站，陸沉下了車，走回出租屋。開了門，開了燈，綠蘿在窗台上好好地長著。他給綠蘿澆了水，坐在沙發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沈遠的臉在檯燈下顯得很平，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看著鏡頭後面的什麼東西。陸沉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那眼神里有一種很重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認命了的平靜。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拿起了手機，給方小雪發了一條消息：「孟慶林找不到了。」方小雪很快回了：「你沒事吧？」陸沉說沒事。方小雪說那就好，別查了，太危險了。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不查了。他對自己說。可他已經查到了這裡，沈遠、沈明遠、孟慶林——這些人像一根繩子上的結，他解開了一個，後面還有好幾個。他解不開，又放不下。他看著茶几上的綠蘿，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明天還要上班，還要看監控，還要寫報告。那些貨車會繼續進進出出，司機會繼續簽單，王主管會繼續在辦公室里喝茶，小趙會繼續在工位上打盹。日子會繼續過。
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窗外的路燈亮著，光透過窗簾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個小小的、發亮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