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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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年之後,天一天比一天長。以前五點多天就黑了,現在能撐到六點。陽光也不一樣了,冬天的光是白的,照在哪兒都像沒照,春天的光是黃的,暖洋洋的,曬得人想打盹。物流公司門口的槐樹冒了新芽,很小,遠看看不清,走近了才能看到枝頭那些毛茸茸的黃綠色小點。陸沉每天上下班從樹下經過,偶爾抬頭看一眼,葉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像是有人在夜裡偷偷往上拽了一把。

  方遠的腰徹底好了。他又開始搬貨了,一箱一箱的,搬得滿頭大汗。方小雪說你能不能輕點。方遠說輕了搬不動。方小雪說那你別搬了,讓我來。方遠說你來就更搬不動了。方小雪瞪了他一眼,他沒看到,低著頭碼貨,把蘋果按大小排好,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整整齊齊。方小雪看著他碼好的蘋果,想說點什麼,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洋從裡面寄出了一封信。信是寫給陸沉的,字跡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筆一划的,像是在描紅。信里說,他減了兩個月刑期,因為勞動表現好,超額完成了任務,管教表揚了他。他說他現在每天在車間做活,手腳麻利了,做得快了,還有時間幫別人做。他說他現在睡覺不失眠了,躺下就能睡著,也不做噩夢了。以前老是夢到秦婉,夢到血,夢到列車長,現在不夢了。現在夢到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夢到在搬貨,夢到在吃飯,夢到方小雪店門口的陽光。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沉,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陸沉看著這封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進抽屜里,和沈洋以前的信放在一起。抽屜里已經有厚厚一沓了,信封疊信封,紙疊紙。他把抽屜推上,坐到沙發上,窗台上的綠蘿又長出了新葉子。他給綠蘿澆了水,把枯葉摘掉,摘下來的葉子放在土面上,枯黃的,蜷縮的,像一隻死去的蝴蝶。

  方小雪在電話里跟陸沉說,方遠最近在看房子。不是買,是租,想換個有暖氣的。方遠找了好幾天,看了四五家,不是太貴就是太遠。有一家離店裡近,走路十分鐘,有暖氣,有熱水器,房租也不貴,但在一樓,朝北,沒有太陽。方遠猶豫了,他喜歡曬太陽。方小雪說朝北就朝北,有暖氣就行。方遠說沒太陽難受。方小雪說你是去住的又不是去曬太陽的。方遠沒接話,下午又去找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陸沉說你跟他說別急,慢慢找,反正他那間破屋子也住了這麼久,不差這幾天。方小雪說我也是這麼說的,但他急,他急著想住有暖氣的房子。

  方遠最終還是租了那間朝北的。搬家的那天,方小雪去幫忙。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台舊電視。電視是房東的,放在牆角一直沒用過,落了一層灰。方遠把電視擦乾淨,插上電,還能看。他調了半天,調出一個台,在放電視劇,古裝的,男男女女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方遠不認識那些演員,也沒興趣,但他沒關,就讓電視開著。屋裡有人說話的聲音,顯得不那麼空,有點像家裡有人等他回來的樣子。

  方小雪幫他把床鋪好,被褥鋪平,枕頭放正。方遠站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事,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該放哪。方小雪鋪好了,轉過身,看到他在看自己,愣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又都移開了,像兩根同極的磁鐵,靠在一起彈開,誰也不肯再往前挪半步。

  「好了。我先回店裡了。」方小雪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

  方小雪走了。方遠站在屋裡,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他坐到床上,床墊是新買的,軟硬適中,坐上去彈了兩下。電視裡還在放電視劇,一個女人在哭,哭得很傷心,眼淚從臉上淌下來,妝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方遠沒看那個女人,看著窗戶,窗簾沒裝,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外面什麼都看不清。

  陸沉問方遠新房子怎麼樣。方遠說有暖氣,有熱水器,電視也能看。陸沉問朝北冷不冷。方遠說冷。陸沉說你不是有電熱毯嗎。方遠說電熱毯開著,還行。陸沉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陸沉坐在辦公室里。小趙在工位上背稿子,嘴裡念念有詞,手裡比劃著名,像個說書的。過幾天就是年會了,他說緊張,晚上都睡不著。陸沉說你不是說你不緊張嗎。小趙說那是嘴硬。陸沉笑了笑,說沒事,你稿子背得挺熟,上台正常發揮就行。小趙說陸哥你到時候在台下給我加油。陸沉說行。

  年會那天,小趙上台了。穿了一件紅色的毛衣,頭髮打了髮膠,亮得能照見人影。他說的那段單口相聲,是陸沉幫他改的。開頭有點緊,說了兩句就放開了。台下笑了一陣,他越說越來勁,到後來完全忘了是在台上,像是在跟朋友聊天。說完的時候,掌聲不大,但也有人叫好。小趙從台上下來,走到陸沉旁邊,問怎麼樣。陸沉說不錯。小趙說我中間忘了一句詞。陸沉說沒人發現。小趙說我自己發現了。陸沉說你下次注意。小趙說還有下次嗎。陸沉說可能有。小趙就笑了,笑得挺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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