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身世
方小雪去看守所那天，陸沉沒有去。方遠開車來接她，她坐在副駕駛，手裡什麼都沒拿。一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車裡的暖風開得很大，吹得她臉頰發燙。她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像刀子割在臉上。方遠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暖風調小了一檔。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小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樹幹刷著白灰，一排一排的，像站崗的士兵。路的盡頭是灰色的高牆，牆上拉著鐵絲網，網上面落著幾隻麻雀。
方遠把車停好，陪她走到門口，他進不去，只能在門口等。
方小雪一個人走進接待大廳。大廳里燈光發白，地上鋪著灰色的防滑磚，牆角有幾排塑料椅子，坐著幾個家屬，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在打電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鐵鏽和灰塵。她去窗口登記，遞上身份證和申請表。窗口裡的女警看了她一眼，說：「沈洋，故意殺人案。」女警翻了幾下抽屜，抽出一張表格讓她填。她填得很快，名字、身份證號、與被探視人關係。寫到「關係」那一欄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關係。她和他什麼關係？表姐弟？秦婉是沈洋的姑姑，她叫秦婉媽媽，沈洋是秦婉的侄子。她是沈洋的表姐。她在這欄寫了「親屬」。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管教過來叫她。她跟著管教穿過一道鐵門，又一道鐵門，再一道鐵門。每過一道門，身後的鎖都會咔嗒一聲響。走廊很長，兩邊是灰色的牆，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像一群蒼蠅。走廊盡頭是一排會見室，隔著玻璃的那種。她以為會看到玻璃，但管教把她帶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沒有玻璃，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刷著白漆。
這不是隔著玻璃的會見，這是面對面。管教說，沈洋表現好，沒有暴力傾向，符合面對面會見的條件。
她坐下來，等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沈洋走進來，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剃得很短，比上次陸沉來看他的時候更短，能看到頭皮。他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珠顯得更大了。管教把他帶到對面坐下，退到牆角，背著手站著。
方小雪看著沈洋，沈洋看著她。兩個人都沒說話。會見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窗外風吹鐵絲網的聲音。
「你來了。」沈洋先開口了。聲音沙啞，比電話里更沙，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來了。」
「你……你找我什麼事？」
方小雪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見見你。」
沈洋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很多刻痕，有人名，有日期，有一顆五角星，還有一個罵人的髒話。他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摸了摸，像是在摸盲文。
「判決你收到了？」方小雪問。
「收到了。無期。」沈洋抬起頭，「我沒有上訴。」
「為什麼？」
「沒什麼好上訴的。我殺了人，這是事實。」
方小雪看著他。沈洋的臉在被拘留期間變得更瘦更硬了，稜角分明，像一塊被風沙打磨過的石頭。但他的眼睛沒有變，和十年前一樣，還是那種躲在角落裡偷偷看人的眼神。
「沈洋，我不恨你。」方小雪說。
沈洋的手指停住了。
「你殺了列車長。列車長害死了你爸——不，是害死了你姑父？你姑姑？我都搞不清了。」方小雪的聲音很輕，「但我媽不是你殺的。你哥也不是你殺的。你不是壞人。」
沈洋的嘴唇在哆嗦。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膝蓋上。
「我是壞人。」沈洋說，「我殺人了。」
「你殺了一個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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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洋搖了搖頭。「沒有人是該死的。我現在知道了。太晚了。」
方小雪沒有再說話。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信封，不厚，裡面只有一張紙。
「這是我媽的照片。我複印了一份。給你。」她站起來，「我走了。你保重。」
沈洋伸出手，拿過那個信封，攥在手心裡。
方小雪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沈洋，等你出來了，來找我。不管多少年。」
她走了。鐵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走出會見室，穿過走廊，穿過一道又一道鐵門。每過一道門，身後的鎖都會咔嗒一聲響。她走到接待大廳，把探視證還回去，走出大門。
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方遠站在車旁邊，看到她出來，把煙掐滅了。什麼都沒問，拉開了車門。
方小雪上車，系好安全帶。車子開動了，看守所的灰牆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方遠開著車，沒說話。方小雪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方遠。」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你不是我爸。」方小雪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我媽的遺書里寫了。我親爸不是我姥姥說的那個人。我親爸是列車長。」
方遠猛地踩了剎車。車子在路中間滑了一下，停住了。後面的車按了喇叭，從他旁邊繞過去，司機罵了一句什麼，方遠沒聽到。
「你說什麼？」方遠的聲音變了。
「我媽的遺書。我在老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到的。她生我之前就寫好了，放在一個鐵盒子裡。」方小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她說她懷孕的時候，列車長已經結婚了。她不想拆散別人的家庭，就一個人把我生下來。後來她認識了方遠——你，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但你知道了她懷孕的事，以為孩子是你的，就跑掉了。」
方遠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的臉在擋風玻璃的光線下顯得灰白，嘴唇在抖，眼眶紅了。
「她說你是個好人。只是太害怕了。她不怪你。」方小雪說完這句話，把頭轉向窗外。
車子停在路中間。後面的車又按了喇叭，嘀嘀的，很響。方遠把車開到路邊，熄了火。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我什麼都不知道。」
方小雪沒有看他。她看著窗外的白楊樹，樹幹刷著白灰，一排一排的，延伸得很遠。
「你當然不知道。沒人知道。」方小雪說，「我媽帶著這個秘密死了。列車長帶著這個秘密死了。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車裡安靜了很久。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方遠發動了車子，掛擋，開上了路。他什麼都沒說，方小雪也什麼都沒說。
車子在公路上開著，太陽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方小雪把遮陽板翻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側過頭，看著方遠的側臉。他的眼角有一道皺紋，以前沒有的，最近才長出來的。他的鬢角也有了幾根白髮，在黑頭髮里扎眼。
「方遠。」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還等我嗎？」
方遠沒有回答。他的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開了一會兒，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小雪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太陽光從遮陽板下面漏進來，落在她臉上，亮晶晶的。
方遠把車停好，陪她走到門口，他進不去，只能在門口等。
方小雪一個人走進接待大廳。大廳里燈光發白，地上鋪著灰色的防滑磚，牆角有幾排塑料椅子，坐著幾個家屬，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在打電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鐵鏽和灰塵。她去窗口登記，遞上身份證和申請表。窗口裡的女警看了她一眼，說：「沈洋，故意殺人案。」女警翻了幾下抽屜，抽出一張表格讓她填。她填得很快，名字、身份證號、與被探視人關係。寫到「關係」那一欄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關係。她和他什麼關係？表姐弟？秦婉是沈洋的姑姑，她叫秦婉媽媽，沈洋是秦婉的侄子。她是沈洋的表姐。她在這欄寫了「親屬」。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管教過來叫她。她跟著管教穿過一道鐵門，又一道鐵門，再一道鐵門。每過一道門，身後的鎖都會咔嗒一聲響。走廊很長，兩邊是灰色的牆，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像一群蒼蠅。走廊盡頭是一排會見室，隔著玻璃的那種。她以為會看到玻璃，但管教把她帶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沒有玻璃，只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刷著白漆。
這不是隔著玻璃的會見，這是面對面。管教說，沈洋表現好，沒有暴力傾向，符合面對面會見的條件。
她坐下來，等了大概五分鐘。門開了，沈洋走進來，穿著橘黃色的號服，頭髮剃得很短，比上次陸沉來看他的時候更短，能看到頭皮。他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珠顯得更大了。管教把他帶到對面坐下，退到牆角，背著手站著。
方小雪看著沈洋，沈洋看著她。兩個人都沒說話。會見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和窗外風吹鐵絲網的聲音。
「你來了。」沈洋先開口了。聲音沙啞，比電話里更沙，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來了。」
「你……你找我什麼事？」
方小雪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見見你。」
沈洋低下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很多刻痕，有人名，有日期，有一顆五角星，還有一個罵人的髒話。他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摸了摸，像是在摸盲文。
「判決你收到了？」方小雪問。
「收到了。無期。」沈洋抬起頭，「我沒有上訴。」
「為什麼？」
「沒什麼好上訴的。我殺了人，這是事實。」
方小雪看著他。沈洋的臉在被拘留期間變得更瘦更硬了，稜角分明，像一塊被風沙打磨過的石頭。但他的眼睛沒有變，和十年前一樣，還是那種躲在角落裡偷偷看人的眼神。
「沈洋，我不恨你。」方小雪說。
沈洋的手指停住了。
「你殺了列車長。列車長害死了你爸——不，是害死了你姑父？你姑姑？我都搞不清了。」方小雪的聲音很輕，「但我媽不是你殺的。你哥也不是你殺的。你不是壞人。」
沈洋的嘴唇在哆嗦。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膝蓋上。
「我是壞人。」沈洋說，「我殺人了。」
「你殺了一個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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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雪沒有再說話。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信封，不厚，裡面只有一張紙。
「這是我媽的照片。我複印了一份。給你。」她站起來，「我走了。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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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雪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沈洋，等你出來了，來找我。不管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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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雪上車，系好安全帶。車子開動了，看守所的灰牆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方遠開著車，沒說話。方小雪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方遠。」
「嗯。」
「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你不是我爸。」方小雪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我媽的遺書里寫了。我親爸不是我姥姥說的那個人。我親爸是列車長。」
方遠猛地踩了剎車。車子在路中間滑了一下，停住了。後面的車按了喇叭，從他旁邊繞過去，司機罵了一句什麼，方遠沒聽到。
「你說什麼？」方遠的聲音變了。
「我媽的遺書。我在老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到的。她生我之前就寫好了，放在一個鐵盒子裡。」方小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她說她懷孕的時候，列車長已經結婚了。她不想拆散別人的家庭，就一個人把我生下來。後來她認識了方遠——你，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但你知道了她懷孕的事，以為孩子是你的，就跑掉了。」
方遠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的臉在擋風玻璃的光線下顯得灰白，嘴唇在抖，眼眶紅了。
「她說你是個好人。只是太害怕了。她不怪你。」方小雪說完這句話，把頭轉向窗外。
車子停在路中間。後面的車又按了喇叭，嘀嘀的，很響。方遠把車開到路邊，熄了火。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我什麼都不知道。」
方小雪沒有看他。她看著窗外的白楊樹，樹幹刷著白灰，一排一排的，延伸得很遠。
「你當然不知道。沒人知道。」方小雪說，「我媽帶著這個秘密死了。列車長帶著這個秘密死了。這個世界上，只有我知道。」
車裡安靜了很久。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方遠發動了車子，掛擋，開上了路。他什麼都沒說，方小雪也什麼都沒說。
車子在公路上開著，太陽從雲層後面出來，照在擋風玻璃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方小雪把遮陽板翻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側過頭，看著方遠的側臉。他的眼角有一道皺紋，以前沒有的，最近才長出來的。他的鬢角也有了幾根白髮，在黑頭髮里扎眼。
「方遠。」她又叫了一聲。
「嗯。」
「你還等我嗎？」
方遠沒有回答。他的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開了一會兒，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方小雪把頭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太陽光從遮陽板下面漏進來，落在她臉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