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回鄉
火化那天，天晴了。陽光從火葬場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大廳的水磨石地面上，白晃晃的，刺眼。大廳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坐在鐵皮椅子上，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陸沉坐在最前排，旁邊是方遠和方小雪。方小雪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扎著，臉上沒有妝，嘴唇發白。她從老家趕回來的，昨天晚上到的，沒去賓館，在方遠家沙發上睡了一宿。
「你回去的事辦完了？」陸沉問她。
「嗯。東西都收拾了。該燒的燒了，該留的留。」方小雪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我媽的骨灰我帶去老家了，和我姥姥姥爺埋在一起。」
陸沉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媽的東西里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也不想問了。他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工作人員出來叫名字。陸沉站起來，方遠和方小雪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走進後面的房間，房間不大，牆上貼著一張黃色的告示，寫著「嚴禁菸火」。爐子是鐵的，門關著，看不到裡面。工作人員讓陸沉確認了死者的身份，在一張表上簽了字，然後退到外面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工作人員端出一個骨灰盒，深紅色的，木頭，上面蓋著一塊黃綢子。陸沉接過來，很輕。他把骨灰盒抱在懷裡，走出了火葬場。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是方遠幫他租的，司機姓馬，四十多歲，臉上有疤，不怎麼說話。陸沉抱著骨灰盒上了車，方遠和方小雪跟在後面。車子開動了，往老家方向走。
一路上沒什麼話。方小雪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方遠坐在副駕駛，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陸沉抱著骨灰盒，坐在後排中間，骨灰盒放在腿上，兩隻手扶著。車裡的暖氣開得很大，烘得人昏昏欲睡。
開了三個多小時，下了高速，上了省道。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田裡是收割後留下的稻茬，一片一片的，灰黃色。遠處的村莊被霧罩著，看不清輪廓。
「快到了。」司機說。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水溝，溝里的水是黑的，結了一層薄冰。路盡頭是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在曬太陽。車子在村口停下來，陸沉抱著骨灰盒下了車。
老頭們看著他，看著他懷裡的骨灰盒，沒有人說話。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陸沉走進村子。村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是磚瓦房，有些是新蓋的，有些是老的，牆上刷的白灰已經發黑了。他走過一扇鐵門，門虛掩著，院子裡堆著玉米稈。再往前走，是一個小賣部，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塑料布蒙著，落了灰。
他走到一扇木門前，停下來。門上的對聯已經褪色了，上聯掉了一半，下聯還剩幾個字：「歲歲平安」。這是他爺爺的房子。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捅了幾下才捅開，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鋪著紅磚，磚縫裡長著草，已經枯了。正對著門是三間瓦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堂屋的門沒鎖，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裡很暗，窗戶上糊著報紙，陽光透不過來。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邊角被蟲子蛀了，缺了一塊。中堂下面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盤子，盤子裡有幾個蘋果，幹得縮了水。
陸沉把骨灰盒放在八仙桌上。他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那幅中堂。山水畫，山是青的，水是綠的，有橋，有人，有船。他想，他爺爺以前就坐在這張八仙桌旁邊，看著這幅畫，喝茶，抽菸，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他聽不懂。
方遠和方小雪跟進來。方遠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方小雪走到八仙桌前，看著骨灰盒，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骨灰盒旁邊。是一枚戒指，金色的，蓮花圖案。她把戒指放下之後，退了一步。
「你媽的？」陸沉問。
「嗯。」方小雪把手縮回口袋裡，「我留了另一枚。這一枚給她。她們姐妹倆在一起。」
陸沉看著那枚戒指，沒有說話。
三個人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八仙桌上，落在骨灰盒上，落在那枚戒指上，細細的，像金色的線。
方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院子裡接。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不一樣。
「法院的電話。沈明遠的案子，下周一開庭。沈洋的案子也快了。」方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那條簡訊的號碼，查到了。」
陸沉轉過身看著他。
「是一個境外號碼，用虛擬運營商的。但警方通過技術手段定位到了一個大致範圍。」方遠看著他，「在內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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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蒙古。沈明遠——那個堂弟——跑了十年的地方。沈洋他爸。不是沈明遠發的，他已經死了。不是沈洋，他在看守所。發簡訊的人，在那個方向。
「你覺得是誰？」方遠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在八仙桌前，看著那個骨灰盒。骨灰盒是深紅色的，木頭，上面蓋著黃綢子。黃綢子被風吹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呼吸。
「不知道。」他說。
方遠沒有再問了。
夕陽從窗戶外照進來，把整個堂屋染成了橘色。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粒一粒的，像冬天的雪花，很小，很輕。
「走吧。」陸沉說。
三個人走出堂屋。陸沉走在最後面，他關上門，上了鎖。鑰匙放進口袋裡，和那枚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很輕。
他們走出村子，上了車。司機發動了引擎，車子掉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陸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田裡的稻茬，光禿禿的樹，水溝里的黑冰，一樣一樣地從車窗外面滑過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有看，也沒有掏出來。車子在省道上開著，夕陽在後面，把整個車廂照成了金色。
「你回去的事辦完了？」陸沉問她。
「嗯。東西都收拾了。該燒的燒了，該留的留。」方小雪的手插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我媽的骨灰我帶去老家了，和我姥姥姥爺埋在一起。」
陸沉點了點頭。他沒有問「你媽的東西里有沒有什麼新的發現」，也不想問了。他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工作人員出來叫名字。陸沉站起來，方遠和方小雪也跟著站起來。三個人走進後面的房間，房間不大，牆上貼著一張黃色的告示，寫著「嚴禁菸火」。爐子是鐵的，門關著，看不到裡面。工作人員讓陸沉確認了死者的身份，在一張表上簽了字，然後退到外面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鐘。工作人員端出一個骨灰盒，深紅色的，木頭，上面蓋著一塊黃綢子。陸沉接過來，很輕。他把骨灰盒抱在懷裡，走出了火葬場。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麵包車，是方遠幫他租的，司機姓馬，四十多歲，臉上有疤，不怎麼說話。陸沉抱著骨灰盒上了車，方遠和方小雪跟在後面。車子開動了，往老家方向走。
一路上沒什麼話。方小雪靠著車窗，看著外面。方遠坐在副駕駛，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陸沉抱著骨灰盒，坐在後排中間，骨灰盒放在腿上，兩隻手扶著。車裡的暖氣開得很大，烘得人昏昏欲睡。
開了三個多小時，下了高速，上了省道。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田裡是收割後留下的稻茬，一片一片的，灰黃色。遠處的村莊被霧罩著，看不清輪廓。
「快到了。」司機說。
車子拐進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水溝，溝里的水是黑的，結了一層薄冰。路盡頭是一個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頭，在曬太陽。車子在村口停下來，陸沉抱著骨灰盒下了車。
老頭們看著他，看著他懷裡的骨灰盒，沒有人說話。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站起來，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
陸沉走進村子。村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是磚瓦房，有些是新蓋的，有些是老的，牆上刷的白灰已經發黑了。他走過一扇鐵門，門虛掩著，院子裡堆著玉米稈。再往前走，是一個小賣部，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塑料布蒙著，落了灰。
他走到一扇木門前，停下來。門上的對聯已經褪色了，上聯掉了一半，下聯還剩幾個字：「歲歲平安」。這是他爺爺的房子。陸沉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捅了幾下才捅開，推門進去。
院子不大，鋪著紅磚，磚縫裡長著草，已經枯了。正對著門是三間瓦房，中間是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堂屋的門沒鎖，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裡很暗，窗戶上糊著報紙，陽光透不過來。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邊角被蟲子蛀了，缺了一塊。中堂下面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盤子，盤子裡有幾個蘋果，幹得縮了水。
陸沉把骨灰盒放在八仙桌上。他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看著牆上那幅中堂。山水畫，山是青的，水是綠的，有橋，有人，有船。他想，他爺爺以前就坐在這張八仙桌旁邊，看著這幅畫，喝茶，抽菸，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他聽不懂。
方遠和方小雪跟進來。方遠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方小雪走到八仙桌前，看著骨灰盒，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骨灰盒旁邊。是一枚戒指，金色的，蓮花圖案。她把戒指放下之後，退了一步。
「你媽的？」陸沉問。
「嗯。」方小雪把手縮回口袋裡，「我留了另一枚。這一枚給她。她們姐妹倆在一起。」
陸沉看著那枚戒指，沒有說話。
三個人在堂屋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八仙桌上，落在骨灰盒上，落在那枚戒指上，細細的，像金色的線。
方遠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院子裡接。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不一樣。
「法院的電話。沈明遠的案子，下周一開庭。沈洋的案子也快了。」方遠頓了頓，「還有一件事。那條簡訊的號碼，查到了。」
陸沉轉過身看著他。
「是一個境外號碼，用虛擬運營商的。但警方通過技術手段定位到了一個大致範圍。」方遠看著他，「在內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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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是誰？」方遠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站在八仙桌前，看著那個骨灰盒。骨灰盒是深紅色的，木頭，上面蓋著黃綢子。黃綢子被風吹動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呼吸。
「不知道。」他說。
方遠沒有再問了。
夕陽從窗戶外照進來，把整個堂屋染成了橘色。灰塵在光柱里飛舞，一粒一粒的，像冬天的雪花，很小，很輕。
「走吧。」陸沉說。
三個人走出堂屋。陸沉走在最後面，他關上門，上了鎖。鑰匙放進口袋裡，和那枚戒指碰在一起，叮的一聲，很輕。
他們走出村子，上了車。司機發動了引擎，車子掉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陸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田裡的稻茬，光禿禿的樹，水溝里的黑冰，一樣一樣地從車窗外面滑過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沒有看，也沒有掏出來。車子在省道上開著，夕陽在後面，把整個車廂照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