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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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長鳴聲停了。有人關掉了監護儀,聲音斷掉的那一瞬間,走廊里安靜得不真實。陸沉站在玻璃窗外,手裡攥著那張紙,紙被他的手汗浸濕了,字跡模糊了一片,但還能看清——「沈明遠將秦婉推倒在地,致其後腦勺撞擊桌角死亡。」他父親寫的。二十年前寫的。藏在枕頭底下,藏到今天。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ICU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死人,已經不需要在臉上表演悲傷了。

  「節哀。」醫生說,「後續的手續,你去一樓辦理。」

  陸沉點了點頭。醫生走了。護士也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不對,還有方遠,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方遠沒說話,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誰都沒碰誰。過了大概一分鐘,方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陸沉。

  陸沉接過去,沒擦眼睛。他眼睛是乾的。他把紙巾攥在手心裡,和那張證明一起攥著。

  「你爸走的時候,你在旁邊嗎?」方遠問。

  「在。」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話。他閉著眼睛。」

  方遠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ICU門口,像兩根被釘在原地的木樁。走廊里的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滅地閃著,閃了很久,徹底滅了。

  陸沉去一樓辦了手續。死亡證明、火化申請、銷戶證明——一張一張的表格,他一個一個地填。寫到「死者姓名」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一下。陸建華。這三個字他寫了無數遍,每次填家庭住址的時候寫,每次填緊急聯繫人的時候寫。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在「死者姓名」的後面。

  他寫完了。把表格交給窗口,窗口裡的工作人員看了一眼,蓋上章,推出來一張回執單。

  「明天下午來取死亡證明。」

  「好。」


  方遠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他旁邊。「你去哪?」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方遠沒走,站在他旁邊,也點了一根煙。兩個人站在醫院門口抽菸,誰都沒說話。過了大概十分鐘,陸沉把煙掐滅了,攔了一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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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事給我打電話。」方遠說。

  陸沉點了點頭。上車,關門。計程車開出去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方遠還站在醫院門口,手裡夾著煙,看著他的車。

  回到家,他開了燈。客廳里的燈管閃了兩下才亮,光發白,照得屋裡冷冷清清的。茶几上還放著父親的東西——那個牛皮紙信封、房產證、存款單、那份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情況說明。他拿起那個信封,裡面還有幾張照片,是他小時候的照片,黑白的,邊角捲曲。他一張一張地看。他三個月的時候,他三歲的時候,他上小學的第一天,他初中畢業。每張照片背面都寫著日期和地點,是陸建華的筆跡。

  他把照片放回去,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後他走到臥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牆上,一小塊,發白。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二十三分。有三條未讀消息。

  方遠發了兩條。第一條:「沈明遠遺書里說的那個東西找到了。在老家閣樓的鐵盒子裡。是一個錄音帶。」第二條:「我還沒聽。等你來了一起聽。」

  第三條是一個沒有顯示的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陸沉盯著那條簡訊,盯了很久。他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按住了,刪除。對話框彈出來:「刪除這條簡訊?」他點了「是」。沒了。

  他起了床,洗了澡,颳了鬍子。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父親的死亡證明裝進包里,出了門。

  先去了醫院。把死亡證明取出來,摺疊好,放進口袋。然後去了火葬場。手續辦完了,工作人員說後天上午火化,讓他提前一個小時到。他點頭。

  從火葬場出來,他給方遠打了個電話。

  「錄音帶在哪?」

  「在我這兒。你過來吧。」

  方遠住在一個老小區的六樓,沒有電梯。陸沉爬上去的時候,腿有點軟。方遠開了門,穿著一件起球的毛衣,手裡拿著一個老式的錄音機。茶几上放著一盤錄音帶,塑料外殼發黃,上面的標籤紙已經翹起來了,寫著日期:2003年11月16日。

  「這是沈明遠的聲音。」方遠說,「我放了一遍。你聽聽。」

  方遠按下播放鍵。錄音帶轉了幾秒,沙沙的雜音之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很低,很慢,像一個人在冬天裡說話,嘴裡含著熱氣。

  「我是沈明遠。2003年11月16日。秦婉死了兩天了。是我殺的。」

  錄音帶繼續轉。

  「那天晚上,我去十一號車廂找陸建華。秦婉推門進來說要報警。我推了她一下。她摔倒了,後腦勺磕在桌角上。我探了她的鼻息。已經沒有了。」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警察。我不能承認。我嫁禍給了別人。我把警服上的紐扣扯下來塞進她手裡。我讓列車長把另一沈明遠關在行李車廂里。我寫了假報告。我做了假證。」

  「我這輩子完了。我今天開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假的。只有這個錄音帶是真的。」

  「如果有誰聽到這個錄音帶,替我告訴秦婉的女兒,我對不起她。替我告訴沈洋,他爸不是殺人犯。他爸是受害者。殺人的是我。」

  錄音帶轉完了。沙沙的雜音又響了幾秒,自動停了。

  方遠關掉錄音機,看著陸沉。

  陸沉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的錄音帶。

  「這就是沈明遠藏的東西。」方遠說,「不是紐扣。是他的自白。」

  「你打算怎麼辦?」

  「交給法院。和卷宗、紐扣一起。」方遠頓了頓,「你呢?」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老小區的院子,幾個老人坐在樓下曬太陽,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陽光照在他們的白頭髮上,亮晶晶的。

  「我爸後天火化。」陸沉說,「火化之後,我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

  方遠沒有說話。陸沉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些老人。其中一個老人抬起頭,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口袋裡還裝著那枚戒指。蓮花圖案硌著他的掌心。他攥著它,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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