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卷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遠約陸沉在法院門口見面。下午兩點,天陰著,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地上的雪被踩成了灰色的冰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法院是一棟老樓,門口的柱子刷著白漆,漆皮起了好幾層,像蛇蛻的殼。台階上撒了鹽,雪水黑乎乎的,陸沉站在台階下面,手插在口袋裡,等著。

  方遠從一輛計程車里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他走到陸沉面前,把信封遞過來。「你看不看?」

  陸沉接過去,抽出裡面的東西。一沓紙,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脆,輕輕一碰就掉渣。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接警記錄,字跡潦草,日期是2003年11月15日——秦婉死的第二天。他翻到第二頁,是現場勘查筆錄,上面畫了一張車廂的平面圖,標註了屍體的位置、血跡的分布、物品的擺放。第三頁是一份證物清單,手寫的,一行一行列得很整齊。最後一行寫著:「證物編號0317:紐扣一枚,金色,四眼,直徑約1.5厘米,從死者右手掌心中提取。」

  陸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紐扣。秦婉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紐扣。從兇手衣服上扯下來的。如果這枚紐扣還在,如果它上面的指紋還在,那就是鐵證。

  「紐扣在哪?」陸沉抬起頭。

  方遠搖頭。「不知道。卷宗里只有文字記錄,沒有實物。列車長說紐扣在沈明遠——那個警察——手裡。他拿走卷宗的時候,紐扣已經不在了。」

  陸沉把卷宗裝回信封。他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下面,看著方遠。方遠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下發青,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你為什麼等到今天才拿出來?」陸沉問。

  方遠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雪水,看了很久。

  「我怕。」他說,「我怕拿出來也沒用。沈明遠是警察,他有一百種辦法把這個案子壓下去。我等了十年,等他自己垮了,等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了,我才敢拿出來。」

  「沈明遠死了。」

  「對。他死了,我才不怕了。」

  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有點疼。陸沉把信封還給方遠。「你交吧。我在旁邊看著。」

  兩個人走上台階,推開法院的大門。大廳里很暖和,暖氣片燒得很熱,烘得人臉上發燙。值班室的窗口坐著一個保安,看了他們一眼,指了指旁邊的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著一個年輕的女書記員,正在整理文件。方遠把信封放在桌上,說明了來意。女書記員接過信封,翻開看了看,臉色變了。她站起來,讓他們等一下,拿著信封走出了接待室。

  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穿法官袍的中年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那個信封。他看了一眼方遠,又看了一眼陸沉,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這是秦婉案的原始卷宗?」法官問。

  「是。」方遠說。

  「你從哪裡得到的?」

  「從K703次列車的列車長手裡。他十年前拿走了這份卷宗,一直沒有上交。」

  「列車長現在在哪?」

  「死了。被人殺了。」

  法官沉默了一會兒。他翻開卷宗,一頁一頁地看。看到證物清單那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抬起頭。

  「紐扣在哪?」

  「不知道。」方遠說,「可能在沈明遠手裡。沈明遠是當年辦案的警察。他已經死了。」

  法官合上卷宗,站起來。「這份材料我們會核實。你先回去,等通知。」他走了。

  接待室里安靜下來。女書記員低著頭繼續整理文件,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陸沉和方遠走出接待室,穿過大廳,走下台階。外面的雪又大了一些,風也大了,吹得人睜不開眼。

  「你接下來去哪?」方遠問。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醫院。」

  方遠點了點頭。「我去看看方小雪。她昨天回去之後,一直沒出門。」

  兩個人站在台階下面,誰都沒動。雪落在他們的肩膀上,頭髮上,落了薄薄一層。

  「方遠,那條簡訊的事,你有什麼頭緒嗎?」陸沉問。

  方遠搖頭。「沒有。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著陸沉的眼睛,「沈明遠——那個警察——死之前,把他的手機給了沈洋。」

  「給了沈洋?不是被收了嗎?」

  「收的是另一部。他有兩部手機。給了沈洋的那部,沒被收。沈洋被抓的時候,那部手機不在他身上。」方遠頓了頓,「他可能藏起來了,也可能給了別人。」

  陸沉的心跳加快了。簡訊,那幾條簡訊,來自沒有顯示的號碼。如果沈明遠給了沈洋一部手機,沈洋在被抓之前把手機給了別人,那發簡訊的人可能是那個人。

  「沈洋把手機給了誰?」

  「不知道。」方遠說,「但他被抓之前,見過的人不多。除了搜山的警察,他只見過你。」

  陸沉愣住了。他想起在礦洞裡,沈洋蹲在洞底,他蹲在沈洋面前。那個距離,伸手就能夠到。如果沈洋想把手機給他,他可以給。但他沒有。沈洋沒給過他任何東西。

  「不是我。」陸沉說。

  「我知道。」方遠說,「我只是在想,還有誰見過沈洋。」

  兩個人在雪地里站著,想了很久。除了搜山的警察和陸沉,沈洋還見過誰?在礦洞裡,在他被抓之前,有沒有別人進去過?陸沉記得,中年警察在他後面進的礦洞,兩個年輕警察在洞口等。沒有別人了。

  除非沈洋在被抓之前,把手機藏在了某個地方,然後告訴了別人。告訴誰?他沒有手機,沒法聯繫別人。他只能告訴當面見到的人。

  陸沉突然想到一件事。「沈洋在礦洞裡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沒發那條簡訊,我手機沒電了。』」

  方遠看著他。「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不知道。但他沒必要騙我。」

  風更大了。法院門口的旗杆上,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是有人在用力甩一塊布。

  陸沉的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不是簡訊,是醫院的電話。

  「你好,是陸沉先生嗎?你父親情況不太好,請你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打了輛車。方遠站在法院門口,看著他上車。

  「有事給我打電話。」方遠說。

  陸沉點了點頭,關上車門。

  計程車在雪地里開得很慢。他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行人、紅綠燈,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滑過去。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沒有看。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卷宗、紐扣、簡訊、沈洋、手機、方遠、父親。這些事情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每一塊都有稜角,割得他想不下去。

  車到了醫院。他付了錢,下車,跑進住院部。電梯太慢,他跑樓梯,五層樓一口氣跑上去,推開門。

  陸建華躺在床上,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呼吸急促而淺,像一條擱淺的魚在拼命喘氣。床邊圍了兩個護士和一個醫生,正在給他量血壓、測血氧。

  陸沉走過去,站在床邊。

  「爸。」

  陸建華的眼珠轉了轉,看向他。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醫生轉過頭看著陸沉。「肺部的積水又多了,需要抽一次。但病人身體太弱,抽積水也有風險。」

  「抽。」陸沉說。

  醫生點了點頭,護士開始準備器械。陸沉站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那手冰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

  陸建華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沒有閉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