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十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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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小雪走了以後,陸沉在松樹下面站了很久。雪從樹枝上簌簌地往下掉,有些落在他肩膀上,有些落在他頭髮上,他也沒拍。他看著五樓那個窗戶,窗簾還是拉著的,透出來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他掏出來看,是劉建國。

  「陸沉,你方便來一趟嗎?沈明遠——那個堂弟——他又說了一些事情,可能跟你收到的簡訊有關。」

  「什麼事?」

  「你來就知道了。」

  陸沉掛了電話,走出醫院大門,打了輛車。路上堵了一會兒,到分局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劉建國在會議室門口等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他看到陸沉,點了點頭,推門進去。會議室里坐著沈明遠,那個堂弟,穿著那件灰色棉衣,頭上的毛線帽沒摘,帽檐壓在眉毛上。他的臉比昨天更灰了,嘴唇發紫,手邊的桌上放著一個氧氣袋,管子塞在鼻子裡,一吸一吸的。

  「來了?」沈明遠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

  陸沉在他對面坐下。劉建國把門關上了。

  「你說的那個簡訊,」沈明遠看著陸沉,「『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陸沉沒有催他。沈明遠喘了幾口氣,氧氣袋發出噝噝的聲音。

  「三十一號不是日期,不是車廂。是一個卷宗號。」沈明遠說。

  「卷宗號?」

  「對。當年的那個案子——秦婉的案子——最初的卷宗編號就是31號。不是三十一,是三一。那年是2003年,重案卷宗從001開始編,秦婉的案子是第31個。」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卷宗。不是爺爺去世的日子,不是陳秀蘭死的日子,是秦婉案的卷宗編號。

  「這個卷宗現在在哪?」

  沈明遠搖了搖頭。「不知道。沈明遠——那個警察——他寫的結案報告之後,原來的卷宗就不見了。我懷疑是他拿走了,或者銷毀了。」

  「所以你一直沒看到過原始卷宗?」

  「沒有。我只聽列車長提過。他說原始卷宗里有一樣東西,能證明沈明遠在現場。」

  「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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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身體太差了。

  「一枚紐扣。」沈明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秦婉手裡攥著一枚紐扣。是從兇手衣服上扯下來的。沈明遠的警服上少了一枚紐扣,位置對得上。」

  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陸沉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速地轉。紐扣。秦婉死的時候手裡攥著兇手的紐扣。如果那是沈明遠(警察)的警服紐扣,那就是鐵證。但原始卷宗不見了,紐扣也不見了。沒有證據,只有列車長的口供——列車長已經死了。

  「你之前為什麼不說?」陸沉問。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太多的東西——愧疚、恐懼、疲憊。

  「因為列車長不讓我說。」沈明遠的聲音有些發顫,「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就把我也咬進去。他說他手裡有證據,證明我參與了經濟犯罪。他確實有。我跑了十年,就是怕這個。」

  陸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沈明遠灰白色的臉,看著他鼻子裡的氧氣管,看著他放在桌上那隻像枯枝一樣的手。這個人跑了十年,躲了十年,不敢見人,不敢看病,連兒子都不敢認。他以為列車長死了,他就可以說出真相了。但列車長死了,紐扣也找不到了。

  「卷宗還能找到嗎?」陸沉問。

  「我不知道。」沈明遠搖頭,「但有人知道。」

  「誰?」

  沈明遠看著他,沒有回答。

  劉建國一直站在旁邊,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他看了看陸沉,又看了看沈明遠。

  「沈明遠——那個警察——死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劉建國問,「比如遺物,比如私人文件?」

  陸沉想起那封遺書。方遠給他的那封,沈明遠親筆寫的。那封遺書他只看了前面幾段,沒有看完。

  「有一封遺書。」陸沉說,「在方遠那裡。我只有複印件。」

  「遺書里寫了什麼?」

  「他承認殺了秦婉。承認嫁禍給別人。沒有提卷宗的事。」


  陸沉點了點頭。他站起來,看了沈明遠一眼。老人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佝僂著,氧氣袋癟了一半。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陸沉問。

  沈明遠搖了搖頭。他閉上眼睛,帽子歪了,露出額頭上一塊褐色的老年斑。

  陸沉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站在陽光里,感覺不到暖意。手機在口袋裡沒動靜。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他走出分局大門,站在台階上。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來的樣子。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拿出手機,翻到之前那些簡訊。一共三條,內容一樣。

  「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按住了刪除鍵。彈出一個對話框:「刪除這條簡訊?」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幾秒。

  然後他按了「取消」。

  他要把這條簡訊留著。等到他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他走下台階,往醫院的方向走。走了幾步,手機震了。他低頭看,是一條新消息。號碼還是沒顯示。內容不一樣了。

  「卷宗在方遠那裡。」

  陸沉猛地停下來,站在路中間。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撥了方遠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方遠,你手裡有沒有秦婉案子的原始卷宗?」

  電話那頭沉默了。

  「有沒有?」陸沉又問了一遍。

  「你怎麼知道的?」方遠的聲音很低。

  陸沉站在路中間,身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了聲「對不起」,他沒有理會。

  「你一直都有?」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方遠,我問你話。」

  「有。」方遠的聲音終於出來了,「在我手裡。從列車長那裡拿的。列車長死之前給我的。」

  陸沉閉上眼睛。風很大,吹得他耳朵疼。

  「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在等。」方遠的聲音開始發顫,「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等沈明遠——那個警察——死。」

  陸沉握緊了手機。街上的車流聲、人聲、風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子裡飛。

  「你手裡有卷宗,你知道紐扣的事,你知道原始證據還在。你眼看著沈明遠死,你沒有拿出來。」

  「他該死。」方遠的聲音突然大了,「他殺了秦婉,他嫁禍給別人,他當了十年警察。他憑什麼活著?」

  陸沉沒有說話。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很久。

  「卷宗你打算怎麼辦?」陸沉問。

  「交給法院。」方遠說,「明天。」

  陸沉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路中間。身邊的人流繞過他,像河水繞過一塊石頭。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第一片雪花落下來,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涼涼的。

  他邁開步子,往醫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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