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號碼
陸沉是被護士叫醒的。天剛亮，走廊里的燈還沒關，日光燈嗡嗡地響，像一群蒼蠅。護士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藥杯和體溫計。
「量體溫了。」她說。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脖子僵硬，後背酸疼。他把椅子讓開，護士走到床邊，把體溫計塞進陸建華的腋下。陸建華沒醒，眼皮動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他昨晚幾點睡的？」護士問。
「九點多。」
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端著托盤走了。陸沉去廁所洗了把臉，水龍頭的水冰涼，他潑了幾下，覺得清醒了一些。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通紅，顴骨上的那塊青還沒消，下巴上的胡茬又長出來了。
他走出病房，去樓下買早餐。醫院門口的早點攤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里翻滾。他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包子的皮有點厚，咬了一口沒咬到餡。他站在路邊吃完了，把塑膠袋扔進垃圾桶，回了病房。
陸建華醒了。靠在床頭，手裡還拿著那個相框。相框被他摸得發亮，邊角的漆都磨掉了。
「爸，吃早飯。」
「不餓。」
「多少吃一點。」
陸建華放下相框，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吃東西的樣子很痛苦，像是每咽一口都要克服很大的阻力。陸沉把豆漿遞給他，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好一陣。
咳完之後，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喘氣。陸沉站在床邊，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又把窗簾拉開了。窗外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小沉，你手機借我用一下。」陸建華突然說。
陸沉把手機遞給他。陸建華拿過去，按了幾下，又放下了。
「怎麼了？」
「想打個電話。不記得號碼了。」
「打給誰？」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看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還給了陸沉。
「算了。」
陸沉沒有追問。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坐回椅子上。
上午九點多，劉建國來了。穿著便衣，一件深藍色的棉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水果籃。他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橘子被擠到一邊，滾到了地上。陸沉彎腰撿起來，橘子已經軟了，皮上有一塊黑斑。
「陸師傅，感覺怎麼樣？」劉建國站在床邊，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老樣子。」陸建華說。
劉建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夾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陸建華。「這是沈明遠——那個堂弟——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不用還了。」
陸建華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照片，都是舊的，邊角發黃。第一張是兩個年輕人的合影，站在一列火車前面，穿著鐵路制服，笑得很開心。左邊是陸建華，頭髮還黑著，腰板挺直。右邊是沈明遠，那個堂弟，比現在胖多了，臉上有肉，眼睛眯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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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華把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有他們一起吃飯的，一起出差的，一起開會的。最後一張是一張全家福——陸建華一家三口，沈明遠一家四口，站在一個公園門口，背景是假山和噴泉。
陸沉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些照片。他認出了小時候的自己，站在母親旁邊，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服，手裡舉著一個氣球。沈明遠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應該是沈濤。前面還站著一個更小的孩子，仰著臉，看著鏡頭，一臉茫然。
那是沈洋。
陸建華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他沒有哭，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他什麼時候開庭？」陸建華問。
「下個月。他身體不好，法院可能會安排視頻開庭。」劉建國站起來，「陸師傅，你這邊也快了。等檢察院的起訴意見下來，就該走程序了。你身體能撐住嗎？」
陸建華點了點頭。
劉建國走了。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蘋果和橙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甜的，和病房裡的藥味攪在一起，聞著有點噁心。
陸沉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信封。他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夢裡那個人轉過身來的樣子。他沒有看清那張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門被推開了。方遠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水果籃，愣了一下，然後走到床邊。
「陸伯伯，這是法院寄來的。傳票。」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下個月十五號，第一次開庭。您身體能行嗎？」
陸建華看著那份傳票，沒有拿起來。「行。」
方遠看了看陸沉，陸沉點了點頭。方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說幾句話，走了。
病房裡又安靜了。
「小沉，你回去吧。別天天在這兒耗著。」
「我不走。」
「你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你身上的味都餿了。」
陸沉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沒什麼味，但他好幾天沒換了。他站起來，看了看父親，猶豫了一下。
「那我下午再來。」
「別來了。明天再來。」
陸沉沒聽他的。他出了病房，下了樓，打了輛車。回到家，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站在鏡子前刮鬍子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疤——以前辦案時被人劃的，很淺，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他看著那道疤，想起了支隊。想起了那些年辦過的案子，抓過的人，熬過的夜。那些日子好像已經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手機響了。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拿起手機。沒有號碼顯示。
一條簡訊：「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第三次了。
陸沉盯著這條簡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這次他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試圖回撥。他打開通話記錄，找到那條簡訊的號碼，點了一下。號碼是虛擬的，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發來的號碼都不一樣，但前七位數字是一樣的，只有後四位在變。
他截了個圖，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沒有回醫院，直接去了派出所。
劉建國還在辦公室，桌上攤著一堆文件，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他看到陸沉進來，皺了皺眉。
「怎麼了？」
「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陸沉把手機遞過去。
劉建國看了一眼截圖，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虛擬號碼，用的境外服務商。查不到。」他頓了頓，「怎麼，又收到了？」
「三次了。內容都一樣，『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三十一條是什麼？」
「我爸說是我爺爺去世的日子。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劉建國想了想。「你先別管了。這種騷擾簡訊，查起來很麻煩。他要是真想找你麻煩，不會只發簡訊。」
陸沉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他心裡不踏實。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回醫院？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
他選了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燈已經關了。小夜燈還亮著，照在陸建華的臉上，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他掏出手機，把那條簡訊刪了。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有看。
他把它翻過來，扣在腿上。
夜很長。
「量體溫了。」她說。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脖子僵硬，後背酸疼。他把椅子讓開，護士走到床邊，把體溫計塞進陸建華的腋下。陸建華沒醒，眼皮動了一下，又睡過去了。
「他昨晚幾點睡的？」護士問。
「九點多。」
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端著托盤走了。陸沉去廁所洗了把臉，水龍頭的水冰涼，他潑了幾下，覺得清醒了一些。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通紅，顴骨上的那塊青還沒消，下巴上的胡茬又長出來了。
他走出病房，去樓下買早餐。醫院門口的早點攤已經開了，蒸籠冒著白氣，油條在鍋里翻滾。他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包子的皮有點厚，咬了一口沒咬到餡。他站在路邊吃完了，把塑膠袋扔進垃圾桶，回了病房。
陸建華醒了。靠在床頭，手裡還拿著那個相框。相框被他摸得發亮，邊角的漆都磨掉了。
「爸，吃早飯。」
「不餓。」
「多少吃一點。」
陸建華放下相框，接過包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吃東西的樣子很痛苦，像是每咽一口都要克服很大的阻力。陸沉把豆漿遞給他，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好一陣。
咳完之後，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喘氣。陸沉站在床邊，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柜上，又把窗簾拉開了。窗外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小沉，你手機借我用一下。」陸建華突然說。
陸沉把手機遞給他。陸建華拿過去，按了幾下，又放下了。
「怎麼了？」
「想打個電話。不記得號碼了。」
「打給誰？」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看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還給了陸沉。
「算了。」
陸沉沒有追問。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坐回椅子上。
上午九點多，劉建國來了。穿著便衣，一件深藍色的棉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水果籃。他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橘子被擠到一邊，滾到了地上。陸沉彎腰撿起來，橘子已經軟了，皮上有一塊黑斑。
「陸師傅，感覺怎麼樣？」劉建國站在床邊，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老樣子。」陸建華說。
劉建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從夾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陸建華。「這是沈明遠——那個堂弟——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不用還了。」
陸建華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沓照片，都是舊的，邊角發黃。第一張是兩個年輕人的合影，站在一列火車前面，穿著鐵路制服，笑得很開心。左邊是陸建華，頭髮還黑著，腰板挺直。右邊是沈明遠，那個堂弟，比現在胖多了，臉上有肉，眼睛眯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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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華把照片一張一張地看。有他們一起吃飯的，一起出差的，一起開會的。最後一張是一張全家福——陸建華一家三口，沈明遠一家四口，站在一個公園門口，背景是假山和噴泉。
陸沉站在父親身後，看著那些照片。他認出了小時候的自己，站在母親旁邊，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服，手裡舉著一個氣球。沈明遠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應該是沈濤。前面還站著一個更小的孩子，仰著臉，看著鏡頭，一臉茫然。
那是沈洋。
陸建華把照片收好，放回信封。他沒有哭，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他什麼時候開庭？」陸建華問。
「下個月。他身體不好，法院可能會安排視頻開庭。」劉建國站起來，「陸師傅，你這邊也快了。等檢察院的起訴意見下來，就該走程序了。你身體能撐住嗎？」
陸建華點了點頭。
劉建國走了。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蘋果和橙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甜甜的，和病房裡的藥味攪在一起，聞著有點噁心。
陸沉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信封。他想起昨晚的夢，想起夢裡那個人轉過身來的樣子。他沒有看清那張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門被推開了。方遠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水果籃，愣了一下，然後走到床邊。
「陸伯伯，這是法院寄來的。傳票。」他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下個月十五號，第一次開庭。您身體能行嗎？」
陸建華看著那份傳票，沒有拿起來。「行。」
方遠看了看陸沉，陸沉點了點頭。方遠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說幾句話，走了。
病房裡又安靜了。
「小沉，你回去吧。別天天在這兒耗著。」
「我不走。」
「你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你身上的味都餿了。」
陸沉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沒什麼味，但他好幾天沒換了。他站起來，看了看父親，猶豫了一下。
「那我下午再來。」
「別來了。明天再來。」
陸沉沒聽他的。他出了病房，下了樓，打了輛車。回到家，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站在鏡子前刮鬍子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疤——以前辦案時被人劃的，很淺，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
他看著那道疤，想起了支隊。想起了那些年辦過的案子，抓過的人，熬過的夜。那些日子好像已經很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手機響了。
他擦了擦臉上的水，拿起手機。沒有號碼顯示。
一條簡訊：「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第三次了。
陸沉盯著這條簡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這次他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試圖回撥。他打開通話記錄，找到那條簡訊的號碼，點了一下。號碼是虛擬的，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發來的號碼都不一樣，但前七位數字是一樣的，只有後四位在變。
他截了個圖，穿上外套，出了門。
他沒有回醫院，直接去了派出所。
劉建國還在辦公室，桌上攤著一堆文件，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他看到陸沉進來，皺了皺眉。
「怎麼了？」
「幫我查一下這個號碼。」陸沉把手機遞過去。
劉建國看了一眼截圖，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過了一會兒，他搖了搖頭。
「虛擬號碼，用的境外服務商。查不到。」他頓了頓，「怎麼，又收到了？」
「三次了。內容都一樣，『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劉建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三十一條是什麼？」
「我爸說是我爺爺去世的日子。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劉建國想了想。「你先別管了。這種騷擾簡訊，查起來很麻煩。他要是真想找你麻煩，不會只發簡訊。」
陸沉知道他說得有道理，但他心裡不踏實。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去哪。回醫院？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
他選了醫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燈已經關了。小夜燈還亮著，照在陸建華的臉上，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
陸沉在椅子上坐下。他掏出手機，把那條簡訊刪了。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沒有看。
他把它翻過來，扣在腿上。
夜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