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遺書
方遠把那份遺書又遞了過來。「你留著吧。複印件我有很多。」
陸沉接過去，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遠處有車駛過，車燈掃過來，把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你吃了嗎？」方遠問。
「沒有。」
「附近有家麵館，去吃點。」
麵館在分局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門臉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塑料板上的字掉了幾個，看不清是什麼。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圍著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正彎腰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看到他們進來，頭也沒抬地喊了聲「坐」。
方遠要了兩碗牛肉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陸沉一臉。他用筷子攪了攪，夾起一筷子，沒吃，又放下了。
「方小雪呢？」他問。
「在旅館。她說想一個人靜靜。」
「她還好嗎？」
方遠想了想，搖了搖頭。「她不好。但她不會說的。她從小就那樣，有什麼事都憋著，憋到憋不住了，就跑。」他頓了頓，「在車上的時候，她跑過幾次？」
陸沉想起方小雪說過的那些話——她在深夜的車廂里走來走去，她注意到車身長度和車廂數量的矛盾，她認識小趙，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她不是跑，她是在找。找真相，找答案，找她媽死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比你想像的要堅強。」陸沉說。
方遠苦笑了一下。「她比我堅強。我當年要是有她一半堅強，就不會把她丟給別人了。」
面涼了。陸沉開始吃，大口大口地吃，像是要把這幾天沒吃的飯都補回來。方遠也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麵館里沒有別的客人，只有他們兩個人，和牆上那台老舊的空調，呼呼地吹著熱風，吹得人昏昏欲睡。
「你爸那邊，」方遠放下筷子，「醫生怎麼說？」
「肺癌晚期。沒有手術機會了。只能拖。」
「多久？」
「沒說。可能幾個月，可能更快。」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陸沉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用紙巾擦了擦嘴。「先把我爸的事處理好。該交代的交代，該退的退。然後找個工作。總不能一直閒著。」
方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出了麵館，兩個人站在巷口。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冷得陸沉縮了縮脖子。方遠把大衣拉鏈拉到最上面，搓了搓手。
「我先走了。方小雪一個人在旅館，我不放心。」方遠說。
「嗯。」
方遠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陸沉，那條簡訊的事，你還在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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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愣了一下。他以為方遠不會再提這件事了。「沒有。沒線索。查不了。」
方遠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覺得會是誰？」
陸沉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沈洋被抓了，手機被收了，不是他。沈明遠死了。列車長死了。趙鴻銘死了。小趙死了。還活著的那些人——方遠、方小雪、老人、紋身壯漢、陸建華、沈明遠（堂弟）、沈洋——沒有誰有理由發那些簡訊。
除非還有一個人。一個他們都不知道的人。
「不知道。」陸沉說。
方遠走了。巷子裡只剩下陸沉一個人。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了那份折好的遺書。紙張冰涼，邊角鋒利，戳著他的掌心。
他掏出那份遺書，展開，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沈明遠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像小學生的作業。但最後那幾行字寫得很用力，筆畫深深的，紙都被戳破了。
「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假的。」
陸沉把遺書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出巷子，攔了一輛計程車。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住院部的大廳里沒什麼人，電梯口只有兩個護工在聊天，說著一口陸沉聽不太懂的方言。他上了五樓，走廊里的燈很亮，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護士站的護士換了個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陸沉推開病房的門。陸建華還醒著，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個相框，在看照片。床頭柜上多了一束花，康乃馨，紅色的，插在一個塑料瓶里，瓶子上的標籤還沒撕。
「誰送的花？」陸沉問。
「下午有個姑娘來了。姓方。」陸建華把相框放下，看著他，「她坐了一會兒，沒說什麼就走了。放下這束花。」
方小雪。她上午來過了，下午又來了。陸沉走到床邊，看著那束康乃馨。花很新鮮，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坐了一會兒。」陸建華頓了頓，「她長得像她媽。」
陸沉坐到椅子上。椅子還是那把椅子，坐上去還有點溫度，是方小雪坐過的。
「爸，沈明遠——那個堂弟——我下午去見他了。」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他。「他怎麼說？」
「他說他對不起自己。他不恨你。」
陸建華低下頭，看著被子上的手。那雙手又在抖了，不是害怕，是老了。
「他還說了什麼？」
陸沉猶豫了一下。「他說沈洋以為秦婉是他媽。沈洋不知道秦婉是他姑。所以他恨他爸，以為是他爸殺了他媽。」
陸建華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念什麼。陸沉湊近了一些，才聽清。
「造孽。」他說。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說，「造孽，造孽。」
護士進來量了一次血壓，又測了體溫。血壓有點高，體溫正常。她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看了一眼陸建華，又看了一眼陸沉，什麼都沒說，走了。
「爸，你早點睡。」陸沉站起來。
「你回去嗎？」
「不回。我就在這兒。」
陸建華沒有再說。他慢慢躺下去，側過身，面朝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面，只有路燈的光透進來，把窗簾照成淡黃色。
陸沉關了燈，只留下床頭的小夜燈。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他點開。
又是那個沒有顯示的號碼。
「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和上一條一樣。又是「第三十一條」。陸沉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你是誰？」
發送。
消息送出去了。灰色的，變成藍色。已讀。
沒有回覆。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沒有回覆。
他抬起頭，看著病床上的父親。陸建華已經睡著了，呼吸還是那樣重，帶著濕漉漉的雜音，像一個人在雨里走了很遠的路。
陸沉把手機扣在腿上。他想起父親在病房裡說過的話——「第三十一條」是爺爺去世的日子。爺爺走的那天，父親沒見到最後一面。
這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在用這個數字提醒他什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數字、簡訊、戒指、遺書、花、雪、鐵軌、車廂——這些東西像碎玻璃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割得他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列火車上。走廊很長，燈很暗，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和雪水味。他走在走廊里，腳下是地毯，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聲音。前面有一扇門，門半開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節車廂。第十一節。
窗戶開著，雪從外面飄進來，落在窗台上，落在椅子背上，落在地板上。第三個窗戶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大衣。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陸沉醒了。
天還沒亮。病房裡很暗，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光，在門縫底下畫了一條亮線。他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後背的襯衫濕了一片。
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十一分。
沒有新消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窗外是城市的夜，遠處有幾點燈光，像是還沒睡的窗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一直到天亮。
陸沉接過去，折了兩折，放進口袋。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遠處有車駛過，車燈掃過來，把影子拉長了又縮短。
「你吃了嗎？」方遠問。
「沒有。」
「附近有家麵館，去吃點。」
麵館在分局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門臉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塑料板上的字掉了幾個，看不清是什麼。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圍著一條沾滿油漬的圍裙，正彎腰收拾隔壁桌的碗筷。看到他們進來，頭也沒抬地喊了聲「坐」。
方遠要了兩碗牛肉麵。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糊了陸沉一臉。他用筷子攪了攪，夾起一筷子，沒吃，又放下了。
「方小雪呢？」他問。
「在旅館。她說想一個人靜靜。」
「她還好嗎？」
方遠想了想，搖了搖頭。「她不好。但她不會說的。她從小就那樣，有什麼事都憋著，憋到憋不住了，就跑。」他頓了頓，「在車上的時候，她跑過幾次？」
陸沉想起方小雪說過的那些話——她在深夜的車廂里走來走去，她注意到車身長度和車廂數量的矛盾，她認識小趙，她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她不是跑，她是在找。找真相，找答案，找她媽死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比你想像的要堅強。」陸沉說。
方遠苦笑了一下。「她比我堅強。我當年要是有她一半堅強，就不會把她丟給別人了。」
面涼了。陸沉開始吃，大口大口地吃，像是要把這幾天沒吃的飯都補回來。方遠也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麵館里沒有別的客人，只有他們兩個人，和牆上那台老舊的空調，呼呼地吹著熱風，吹得人昏昏欲睡。
「你爸那邊，」方遠放下筷子，「醫生怎麼說？」
「肺癌晚期。沒有手術機會了。只能拖。」
「多久？」
「沒說。可能幾個月，可能更快。」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陸沉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用紙巾擦了擦嘴。「先把我爸的事處理好。該交代的交代，該退的退。然後找個工作。總不能一直閒著。」
方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出了麵館，兩個人站在巷口。風從巷子那頭灌進來，冷得陸沉縮了縮脖子。方遠把大衣拉鏈拉到最上面，搓了搓手。
「我先走了。方小雪一個人在旅館，我不放心。」方遠說。
「嗯。」
方遠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陸沉，那條簡訊的事，你還在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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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愣了一下。他以為方遠不會再提這件事了。「沒有。沒線索。查不了。」
方遠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覺得會是誰？」
陸沉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沈洋被抓了，手機被收了，不是他。沈明遠死了。列車長死了。趙鴻銘死了。小趙死了。還活著的那些人——方遠、方小雪、老人、紋身壯漢、陸建華、沈明遠（堂弟）、沈洋——沒有誰有理由發那些簡訊。
除非還有一個人。一個他們都不知道的人。
「不知道。」陸沉說。
方遠走了。巷子裡只剩下陸沉一個人。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了那份折好的遺書。紙張冰涼，邊角鋒利，戳著他的掌心。
他掏出那份遺書，展開，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沈明遠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錯了劃掉重寫，像小學生的作業。但最後那幾行字寫得很用力，筆畫深深的，紙都被戳破了。
「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假的。」
陸沉把遺書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出巷子，攔了一輛計程車。
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住院部的大廳里沒什麼人，電梯口只有兩個護工在聊天，說著一口陸沉聽不太懂的方言。他上了五樓，走廊里的燈很亮，白慘慘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護士站的護士換了個人，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陸沉推開病房的門。陸建華還醒著，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個相框，在看照片。床頭柜上多了一束花，康乃馨，紅色的，插在一個塑料瓶里，瓶子上的標籤還沒撕。
「誰送的花？」陸沉問。
「下午有個姑娘來了。姓方。」陸建華把相框放下，看著他，「她坐了一會兒，沒說什麼就走了。放下這束花。」
方小雪。她上午來過了，下午又來了。陸沉走到床邊，看著那束康乃馨。花很新鮮，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坐了一會兒。」陸建華頓了頓，「她長得像她媽。」
陸沉坐到椅子上。椅子還是那把椅子，坐上去還有點溫度，是方小雪坐過的。
「爸，沈明遠——那個堂弟——我下午去見他了。」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他。「他怎麼說？」
「他說他對不起自己。他不恨你。」
陸建華低下頭，看著被子上的手。那雙手又在抖了，不是害怕，是老了。
「他還說了什麼？」
陸沉猶豫了一下。「他說沈洋以為秦婉是他媽。沈洋不知道秦婉是他姑。所以他恨他爸，以為是他爸殺了他媽。」
陸建華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嘴唇在動，像是在念什麼。陸沉湊近了一些，才聽清。
「造孽。」他說。兩個字，翻來覆去地說，「造孽，造孽。」
護士進來量了一次血壓，又測了體溫。血壓有點高，體溫正常。她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看了一眼陸建華，又看了一眼陸沉，什麼都沒說，走了。
「爸，你早點睡。」陸沉站起來。
「你回去嗎？」
「不回。我就在這兒。」
陸建華沒有再說。他慢慢躺下去，側過身，面朝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面，只有路燈的光透進來，把窗簾照成淡黃色。
陸沉關了燈，只留下床頭的小夜燈。他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他點開。
又是那個沒有顯示的號碼。
「你還記得第三十一條嗎？」
和上一條一樣。又是「第三十一條」。陸沉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你是誰？」
發送。
消息送出去了。灰色的，變成藍色。已讀。
沒有回覆。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沒有回覆。
他抬起頭，看著病床上的父親。陸建華已經睡著了，呼吸還是那樣重，帶著濕漉漉的雜音，像一個人在雨里走了很遠的路。
陸沉把手機扣在腿上。他想起父親在病房裡說過的話——「第三十一條」是爺爺去世的日子。爺爺走的那天，父親沒見到最後一面。
這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在用這個數字提醒他什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數字、簡訊、戒指、遺書、花、雪、鐵軌、車廂——這些東西像碎玻璃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割得他生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列火車上。走廊很長，燈很暗，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味和雪水味。他走在走廊里，腳下是地毯，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聲音。前面有一扇門，門半開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推開門。
裡面是一節車廂。第十一節。
窗戶開著，雪從外面飄進來，落在窗台上，落在椅子背上，落在地板上。第三個窗戶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大衣。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陸沉醒了。
天還沒亮。病房裡很暗，只有走廊透進來的光，在門縫底下畫了一條亮線。他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後背的襯衫濕了一片。
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十一分。
沒有新消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窗外是城市的夜，遠處有幾點燈光，像是還沒睡的窗口。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