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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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巴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陸沉從車上下來,腳踩在水泥地上,腿軟了一下。坐了將近十個小時,屁股和腰都不是自己的了。出站口的風很大,把地上的菸頭和廢紙吹得到處跑。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覺得這個城市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他打了輛車,報了地址。司機是個中年人,車裡放著收音機,正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雪。陸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路邊的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彩燈,不知道是哪個節日的裝飾還沒拆。有一棵樹上掛著一串紅色的燈籠,風一吹,燈籠晃來晃去,像一排晃動的血滴。

  到了小區門口,他下車。小區里很安靜,大部分窗戶都黑著,只有零星幾家的燈還亮著。他走進單元門,爬樓梯,五層。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著黑上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鑰匙。

  門開了。

  屋裡沒開燈,但客廳的窗戶沒關,路燈的光照進來,把地板照成一片灰白色。他打開燈,玄關的鞋架上放著一雙舊棉鞋,是他父親的。鞋底沾著幹了的泥巴,鞋幫子歪向一邊,像走累了的人歪著身子站著。

  「爸?」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走進客廳。茶几上放著一個水杯,杯里的水已經涼了。沙發上有一件疊好的外套,是他爸走的時候穿的那件。空調開著,暖風呼呼地吹,但屋裡還是冷。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

  他推開臥室的門。陸建華坐在床邊,穿著秋衣秋褲,手裡拿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影,陸沉那年十三歲,站在中間,他媽摟著他肩膀,笑得很好看。

  「爸。」陸沉這次聲音放輕了。

  陸建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了。他把相框放在床頭柜上,拿起旁邊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沒粘。

  「你過來了。」陸建華的聲音很平靜,「正好,這些東西你幫我收著。」

  「什麼東西?」

  「我的存款,房產證,還有一份說明。我把事情經過都寫下來了。該交代的交代了。你幫我交給公安局。」

  陸沉接過信封,沒有打開。他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個信封,感覺它很重。

  「你吃飯了嗎?」他問。

  陸建華搖頭。

  陸沉去廚房看了看。冰箱裡有雞蛋,有西紅柿,還有一把掛麵。他燒了水,下了麵條,切了兩個西紅柿,打了一個雞蛋。灶台上的油煙機聲音很大,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他端著面走進臥室的時候,陸建華還坐在床邊,姿勢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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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吧。」

  陸建華接過碗,低著頭吃。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像小時候陸沉不想吃飯時的樣子。陸沉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看著父親吃麵,一句話沒說。

  面吃完了,湯也喝完了。陸建華把碗放在床頭柜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今天去派出所了。」他說。

  陸沉愣了一下。「去做什麼?」

  「問了一下自首的程序。他們說讓我等通知,先在家裡待著,不要出遠門。」

  「你跟他們說了多少?」

  「都說了。」陸建華閉上眼睛,「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陸沉張了張嘴,想問「不該說的是什麼」,但沒有問。他不想知道。他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陸建華問。

  陸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流。

  「我打算把那枚戒指還給方小雪。」他說,「還有那個茶杯把手,還給老人。他走的時候沒有帶走,我替他保管著。等他什麼時候想要了,我再給他。」

  「然後呢?」

  「然後找份工作。總不能一直閒著。」

  陸建華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陸沉什麼時候回支隊,也沒有問他還想不想當警察。他什麼都沒問。

  窗外的風大了,把樹枝颳得沙沙響。陸沉站起來,把碗收了,去廚房洗了。水龍頭裡的水冰涼,凍得手指頭髮紅。他把碗放在瀝水架上,關了燈。

  走到客廳的時候,手機響了。方遠打來的。

  「陸沉,你回北京了?」

  「到了。」

  「有個事跟你說。縣局今天下午審訊沈洋的時候,他說了一件事。」

  陸沉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路燈下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那個人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什麼事?」

  「沈洋說,沈明遠——那個警察——死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沈明遠在看守所里,隔著鐵門對沈洋說的。」

  「說的什麼?」

  方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他說,『你爸還活著。』」

  陸沉的手指收緊了。窗外的路燈下,那個人把菸頭掐滅了,轉身走了。路燈的光照在他後背上,深色的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步伐很快。拐過一個彎,消失了。


  「沈洋轉述的。縣局的人做了筆錄。沈明遠說這句話的時候,旁邊有獄警在場,獄警也聽到了。」

  「沈明遠的堂弟,沈洋的爸,還活著?」

  「沈洋說他不信。他覺得沈明遠在騙他,臨死前想讓他難受。但縣局的人已經開始查了。」

  陸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路燈的光照在雪地上,白森森的,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你覺得呢?」方遠問。

  陸沉沒有回答。

  他還活著。消失了十年的人,所有人都以為死了的人,可能還活著。如果這是真的,那這場戲還沒散場。沈洋殺錯了人,沈明遠白死了,列車長白死了。

  事情還沒結束。

  「我不知道。」陸沉說。

  他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了很久。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臥室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他爸還沒睡。

  陸沉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上。窗外的路燈下空空蕩蕩,那個人已經走了。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路燈下延伸到小區門口,被風吹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方向。

  他拿起茶几上的那個信封,沒有拆,放在一邊。

  然後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腦海里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你爸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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