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誰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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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是凌晨五點左右回到自己包廂的。

  他沒有睡。藥瓶里少了一片藥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每次他閉上眼,那根刺就往裡鑽一分。他乾脆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雪慢慢變小。暴風雪最猛烈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天邊隱約透出一絲灰白色的光,但這道光並沒有照亮他心裡的任何角落。

  六點半,列車長來敲門。

  「陸先生,我把登記表拿來了。」列車長遞過一個文件夾,眼睛下面掛著和陸沉一樣的黑眼圈,「還有就是……我想了一晚上,覺得有些事你應該知道。」

  陸沉接過文件夾,沒有急著翻開:「什麼事?」

  列車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他今年四十出頭,在這條線上跑了十五年,什麼天氣都見過,什麼乘客都伺候過,但昨晚的事顯然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

  「那個死者,」列車長壓低聲音,「他上車的時候就不太對勁。」

  「怎麼不對勁?」

  「他一直在打電話,語氣很急。我幫他搬行李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我手裡的東西足夠讓你進去蹲一輩子,所以你必須按我說的做』。」

  陸沉的手指停在文件夾上:「他在威脅誰?」

  列車長搖頭:「不知道。但他掛了電話之後,看起來放鬆了很多,甚至跟我要了一杯紅酒。我後來跟同事聊起來,我們都說這人不像是來度假的,更像是……來赴約的。」

  「赴約?」

  「就是約了什麼人見面。他上車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像是在確認什麼。而且他的行李很少,就一個小箱子,不像要出遠門的人。」

  陸沉翻開登記表。死者的名字叫趙鴻銘,四十一歲,職業填的是「自由職業」,出發地和目的地分別是北京和滿洲里。信息少得可憐,像是隨便寫了幾筆應付過去的。

  「這趟車上有多少個乘客?」陸沉問。

  「十二個。豪華臥鋪一共十二個包廂,今晚全滿。」

  「十二個人,加上列車員,加上你,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陸沉合上文件夾,「有人殺了其中一個,然後消失了。你覺得這合理嗎?」

  列車長苦笑了一下:「不合理。但救援隊還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到,在那之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不,」陸沉站起來,「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做一件事——弄清楚這十二個人到底是誰。」

  ---

  早餐時間,陸沉坐在餐車裡,一邊喝咖啡一邊觀察每個人。

  這是他的老習慣。在刑警支隊的時候,他最喜歡的工作就是看審訊錄像。不是聽嫌疑人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們沒說話的時候——眼神、微表情、手指的小動作、呼吸的頻率。一個人可以撒謊,但他的身體不會。

  餐車裡有五個人。

  紅衣女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是一碗幾乎沒動的粥。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但精神狀態比昨晚更差了,眼睛紅腫,像是哭了很久。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新鮮的抓痕,雖然用創可貼蓋住了,但陸沉還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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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鏡男坐在她斜對面,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寫幾個字。他看起來像個記者——陸沉後來知道他就是記者——職業病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在記錄。

  老人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茶和一碟點心。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陸沉注意到他的手非常穩,端茶杯的時候沒有一點晃動。這不是一個「耳朵不好使、什麼都不記得」的普通老人該有的手穩。

  年輕女孩坐在陸沉對面,慢慢地吃著一片吐司。她是所有人里看起來最平靜的一個,但這平靜本身就不正常——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在一列困在暴風雪中的火車上,身邊剛剛死了人,她怎麼做到這麼平靜的?

  「你不害怕嗎?」陸沉問她。

  女孩抬起頭,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我為什麼要害怕?我又不認識那個人。」

  「但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

  女孩咬著吐司的動作停了一下。昨晚她說過,她在走廊里聽到了腳步聲,看到了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影。如果她真的「不認識那個人」,那她應該是十二個乘客里最沒有心理負擔的人,但她昨晚的狀態——那種失眠、那種恍惚、那種在餐車裡獨坐到深夜的行為——更像是認識。

  「我只是睡不著。」女孩說,「我經常睡不著。」

  陸沉沒有再追問。他端起咖啡杯,目光掃過整個餐車,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那個紋身壯漢還沒出現。

  ---

  陸沉是在車廂連接處找到他的。

  壯漢站在兩節車廂之間的過道里,靠著車窗抽菸。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散不開,整個過道都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他看見陸沉走過來,沒有躲,也沒有說話,只是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你昨晚說你是趙鴻銘的前保鏢。」陸沉靠在另一側的車壁上,和他保持著兩米的距離。

  「嗯。」壯漢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他為什麼欠你錢?」

  「他說項目出了點問題,工資先欠著。後來他就跑了。」

  「欠了多少?」

  壯漢看了陸沉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疲憊。「不重要了。」他說。

  「你上這趟車,是想找他討債?」

  「我是想問他,我弟弟在哪。」

  陸沉愣住了。

  壯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的照片,遞給陸沉。照片上有兩個年輕男人,穿著同款式的運動服,勾肩搭背地站在一個籃球場前面。右邊那個是紋身壯漢——年輕時候的他,身上還沒有那麼多紋身。左邊那個比他矮半個頭,臉型相似但更清秀。

  「我弟給他當司機。」壯漢的聲音更低了,「三年前,他和趙鴻銘一起消失了。我再也沒見過他。」

  陸沉把照片還給他:「你覺得趙鴻銘知道你弟弟的下落?」

  「我知道他知道。」壯漢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他跑路之前,我弟弟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說『老闆,錢我已經轉到你說的帳戶了』。然後我弟弟就失蹤了。」

  「所以你上這趟車不是為了討債,是為了找你弟弟。」

  壯漢看著他,眼神里有某種陸沉很熟悉的東西——那是長期被一個答案折磨的人才有的神情。「都一樣。」他說,「找到趙鴻銘,就能找到我弟弟。」

  「但你找到他晚了。」陸沉說,「他死了。」

  壯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

  「那我也要知道,」他終於開口,「是誰殺了他。為什麼殺他。」

  ---

  陸沉回到餐車的時候,紅衣女人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攔住了她。

  「能聊幾句嗎?」

  紅衣女人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重新坐下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創可貼下面的抓痕在日光燈下隱約可見。

  「你手上的傷,」陸沉開門見山,「怎麼弄的?」

  紅衣女人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昨晚不小心劃的。」

  「什麼時候?」

  「大概……一點多?我記不清了。」

  「你昨晚說過,你去找過趙鴻銘,門打不開。那是幾點?」

  紅衣女人的眼神開始閃爍。她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十一點左右。」她最後說。

  「十一點你去敲他的門,門打不開。然後你做了什麼?」

  「回自己房間,睡覺。」

  「你睡得著?」

  「我吃了安眠藥。」

  陸沉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是安眠藥。「一個人給你開的?」

  「不,我自己買的。我有睡眠問題。」紅衣女人抬起頭,眼眶又紅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手上的傷、我去找過他、他有我的把柄——但這些都不能證明是我殺了他。」

  「我沒有說是你殺了他。」陸沉的語氣很平靜,「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紅衣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種苦澀的、自嘲的東西。「真相?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我在聽。」

  「他拍了我裸照。我們是一夜情,我以為他是個紳士,結果他拍了照。他要我給他轉二十萬,否則就把照片發給我老公。我老公要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是直的,沒有躲閃,「我昨晚去找他,是想求他把照片刪掉。但他的門打不開。我以為他是不想見我,我就回去了。」

  「你手上的傷呢?」

  「我用碎玻璃劃的。」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幾道更長的傷痕,「我昨晚回去之後,情緒崩潰了,就……你明白的,有些人難過的時候會傷害自己。我把桌上的杯子摔碎了,然後用碎片劃的。」

  陸沉看著她的胳膊。那些傷痕深淺不一,方向也不整齊,確實像是自己劃的。

  「你手上的創可貼是什麼時候貼的?」

  「今天早上,醒來之後。」

  「誰給你的?」

  「餐車的列車員。我問她要的。」

  陸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紅衣女人說她是「十一點左右」去找趙鴻銘的,而之前年輕女孩說她在「兩點十分到兩點二十之間」聽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中間有三個小時的空檔。

  三個小時裡,趙鴻銘做了什麼?誰去找過他?

  「昨晚十一點到兩點之間,」陸沉問,「你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

  紅衣女人搖頭:「我吃了安眠藥,睡得跟死了一樣。」

  ---

  陸沉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敲了敲八號包廂的門。這一次,門很快就開了。老人站在門口,穿戴整齊,像是已經起床很久了。

  「您昨晚睡得好嗎?」陸沉問。

  老人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進來吧。」

  包廂里收拾得很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老人坐到窗邊的小沙發上,示意陸沉坐在對面。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老人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台詞,「我認識趙鴻銘。他害死了我女兒。」

  陸沉沒有打斷他。

  「三年前,我女兒把一輩子的積蓄投進了他的公司。她說那個項目穩賺不賠,是她同事介紹的。結果三個月後,公司沒了,趙鴻銘跑了,錢也沒了。我女兒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從十七樓跳了下去。」老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所有情緒都已經在三年前流幹了。

  「所以您上這趟車,是為了找他。」

  「是。」

  「找到之後呢?」

  老人抬起頭,直視著陸沉的眼睛:「問他把錢藏哪了。那是我女兒的命換來的錢,我不能讓它就這麼沒了。」

  「您恨他嗎?」

  老人沉默了幾秒鐘。「恨。恨到想殺了他。但我沒有。」他頓了頓,「殺了他,錢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昨晚十一點到兩點之間,您在做什麼?」

  「在房間裡。戴著耳塞,睡覺。」

  「沒有人能證明?」

  老人搖頭。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陸沉注意到了一件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敲擊的節奏變快了。

  ---

  陸沉從老人的包廂出來,又去了眼鏡男的房間。

  眼鏡男的門沒關嚴,虛掩著。陸沉敲了兩下,裡面傳來「請進」的聲音。

  眼鏡男坐在書桌前,面前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看見陸沉進來,把筆記本合上,但陸沉看到封面上寫著一行字:《逃亡富豪的末路——獨家調查》。


  「自由撰稿人。」眼鏡男推了推眼鏡,「我追蹤趙鴻銘的案子已經兩年了。」

  「你上這趟車,是為了採訪他?」

  「為了讓他開口。」眼鏡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我知道他很多事,他也知道我很多事。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

  「什麼默契?」

  「他不說,我不寫。他開口,我幫他洗白。」眼鏡男笑了一下,「當然,那是我的誘餌。只要他開口,我就有證據了。等他進了監獄,洗不洗白還重要嗎?」

  陸沉看著他,隱隱覺得這個人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

  「你昨晚說,你和女友通了電話,有不在場證明。」

  「對。我手機里有通話記錄,你可以看。」眼鏡男主動把手機遞過來,「從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四十,一直在通話。然後我去睡覺了。」

  「有沒有聽到走廊里的聲音?」

  「沒有。我打了那麼久電話,累壞了,倒頭就睡。」

  「你的槍呢?」

  眼鏡男的笑容僵住了。

  「你藏在行李箱裡的那把槍。」陸沉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在檢查行李車廂的時候看到的。你把它藏在一個鞋盒裡。」

  眼鏡男臉上的表情變了三次——先是驚訝,然後是恐懼,最後是一種無奈的、認命般的平靜。

  「你怎麼知道的?」

  「鞋盒上的標籤寫的是你的包廂號。而且你真不應該把它和你的記者證放在一起。」

  眼鏡男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嘆了口氣:「那把槍是我的。但我從來沒有用過。」

  「為什麼帶槍上火車?」

  「因為我知道這趟車上有人想要趙鴻銘的命。我跟蹤這個案子兩年了,我知道至少有三個人在找他,而且都說過『找到他就殺了他』這種話。我怕他們動手的時候波及到我。」

  「那你看到昨天晚上有人動手了嗎?」

  眼鏡男搖頭:「沒有。我打完電話就睡了。但是——」他猶豫了一下,「我睡著之前,好像看到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幾點?」

  「大概一點。我關了燈,但窗簾沒拉嚴,有月光照進來。我看到門口有一個人形的影子,站了幾秒鐘,然後就消失了。」

  「你看不清是誰?」

  「看不清。但我記得那個影子的輪廓……很高,很壯。」

  陸沉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

  ---

  窗外,雪又大了起來。

  救援隊發來消息,說暴風雪可能持續到傍晚,他們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到達。這意味著所有人還要在這列火車上待至少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十二個人。

  陸沉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白色世界。雪花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很快就被新的覆蓋,周而復始。

  他的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條沒有顯示號碼的簡訊,只有一行字:

  「你以為你在追查兇手。但你不知道的是,兇手一直在看著你。」

  陸沉猛地回頭。

  走廊里空無一人。

  但走廊盡頭的地毯上,有一小片水漬,像是有人剛從外面走進來,鞋上帶著融化的雪。

  那灘水漬,就在他的身後不到三米的地方。

  他剛才,一直在這裡站著。

  那個人,是從他身後走過的。

  而他,什麼都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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